津连港今年的夏天虚晃了两回,还是没有正式来。五月下旬的天,出门还得穿个外套。
阮林坐在车上,歪着脑袋打哈欠。等红绿灯的时候,季怀邈伸出右手抓了抓他的脸。
“哎,我就说别折腾吧,本来出去玩是放松的,瞧给你累的。”季怀邈无奈地笑笑。
“嗯…”阮林换了个姿势,更深地窝在座椅上,“寻姐、窦溪姐姐,这都帮了多少忙。我就做了几道菜,不算什么。”
季怀邈知道他心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睡吧,到地方了我喊你。”
有季怀邈在一旁,阮林安心地睡着了。迷迷糊糊的,他做了个梦。
梦里,林育敏穿着飘逸的白裙子,在舞台上跳着舞。她被舞伴高高地举起,舞伴一撑手,林育敏腾空而起。
可她没有落在舞伴的臂弯中,她摔了下来,阵痛席卷林育敏全身,周围尖叫声四起。
“…扣子,醒醒。扣子,睁开眼睛。”阮林听到极其茫远的地方传来了叫他的声音。
不论是现实还是梦里,他的右耳都听不见。此时他也听不清,但他觉得这声音像是季怀邈的,音色和语气都像。
季怀邈心急如焚。阮林睡着,却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季怀邈向右变道,把车停下,想要唤醒阮林。
温热的手心覆在阮林颈间,这温度他太过熟悉。阮林按住季怀邈的手,他终于挣脱梦里的冰冷,醒了过来。
阮林揉揉眼睛,低着头,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扯了个笑,说:“我做梦了,梦到我妈了。”
季怀邈的手心擦过阮林额头,那一层薄汗被他抹去,转而换成一个吻。
他嘴唇有些干燥,印在阮林皮肤上的力道也有些重。
阮林回过神,他摸摸季怀邈的脸,说:“哥,我没事儿了,咱们走吧。”
但是季怀邈没动,耐心地问阮林:“最近是不是总这样?”
阮林抬头,圆圆的眼睛里,闪了一丝的惊讶,睫毛跟着颤了颤。他知道在季怀邈面前,他的隐藏毫无作用。
这十来天,季怀邈一有时间就会和阮林联系。不过阮林挺忙,他忙着卤味店做外卖的事。
因为雇的店员和外送员都是残疾人,阮林需要多花一些时间,帮助他们适应。
晚上,如果季怀邈驻外,他会和阮林视频聊聊。和之前差不多,阮林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会主动说,这一阵睡前不哭了。
现在季怀邈明白过来,这是改夜里做梦了。
“你别紧张,宝贝。”季怀邈按着他的后脑靠近自己,亲亲他,“咱们慢慢来。”
赶到露营的地方,寻寻迎在停车场,看见季怀邈和阮林,她飞快地跑过来,围着他们蹦蹦跳跳。
阮林看着充满活力的寻寻,心情跟着好起来。他摸摸寻寻的头,寻寻亲昵地蹭他手心,然后问:“扣子叔叔,今天你做了好吃的吗?”
“做啦!”阮林笑着回答她,“等会儿就给你上菜。”
在寻寻心里,好吃的最重要,她甚至都没有跟她以前的男神季怀邈打招呼,就跑回去找妈妈报告这个好消息。
“嘿,这丫头。”季怀邈吸了口气,他往脑袋上扣了顶帽子,又挠挠后颈,不太确定地看了眼阮林。
“我真是岁数大了吗?”季怀邈皱着眉头。
阮林哈哈大笑,手搭在他肩头,安慰他:“我就喜欢岁数大的。”
这话听起来也不那么妙,但是季怀邈觉得挺舒服,笑起来:“那我不管了,我老婆喜欢就行了。”
集合之后,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扎帐篷。
寻祁瑶是急脾气:“赶紧的赶紧的,赶着太阳没落山赶紧的。扎完了吃饭,吃完了大家一起跑跑步,再做做游戏。”
这是把后面的活动都安排好了,季怀邈和江枫可不敢跟师姐顶嘴,手上加快速度,却没啥章法。
窦溪大着肚子,也不方便帮他们,坐在椅子上,陪寻寻玩花。
崔阳阳看着指示图,看了好一会儿,没理出头绪,嘟囔着:“我果然是只会指挥飞行员了吗?”
季怀邈和江枫一起抬头看她,季怀邈说:“我俩听你指挥,你快告诉我们先钉哪个。”
阮林收拾完吃饭用具,转回头发现他们还没啥进展,快步走过去,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不会扎帐篷啊?”
这个问题问完,在场的其他民航人士齐刷刷地看向阮林。目光直把阮林钉在原地,抬起的脚,不知道该往哪儿迈出下一步。
崔阳阳找到救星了,把指示图塞进阮林手里说:“来来来,听你指挥!”
“哥,你钉这个。”阮林带着季怀邈撑住一个帐篷的角,季怀邈拿着锤头开始下力气。
“枫哥,你再展开点,那样待会儿就耷拉下来了。”阮林抬手晃晃龙骨,评价道,“挺结实了,差不多。”
“寻姐。”阮林喊了声,“你带着寻寻把碗筷摆摆,咱们能吃饭啦。”
还没被安排工作的崔阳阳凑到阮林跟前:“那我呢?”
阮林笑了笑说:“你去开酒吧。”
窦溪站起来活动手脚,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笑着说:“除了寻寻,就阮林最小,你们还真被阮林给拿捏着了。”
季怀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歪头看了眼阮林,一点不怕助长他的嘚瑟气焰,继续夸他:“那可不,我除了工作,其他事全听扣子的。”
“太抬举我了。”阮林把胳膊肘搭在季怀邈肩头,没一点不好意思,“过日子嘛,总得有点分工。”
窦溪看着他俩的样子,笑得不行了。江枫过来扶着她,想让她坐下。窦溪拍开江枫的手说:“让我跟扣子聊会儿,挺久没见了。”
关于季怀邈和阮林的事,江枫是最近才琢磨出意思的。他心里小小震动了下,又去问妻子的看法。
当时窦溪白了他一眼,说:“你这反应可真够迟钝的。我看啥,我看人俩挺好的。”
此时看着季怀邈和阮林手搭着肩膀站在一起,江枫觉得,只要是一起好好过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江枫笑得有些傻。季怀邈耸了下肩膀,阮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江枫的模样,阮林跟着笑弯了腰。
阮林从保温袋里打开大大小小的饭盒,寻寻趴在桌边,期待地看着。每开一个饭盒,寻寻就会“哇”一声,再高兴地拍手。
“真好看啊这些菜菜!”寻寻声音脆生生的。
“这叫色香味俱全。”季怀邈想着教小丫头个高级点的说法,谁想到他说完,寻寻瞪了他一眼。
“哎哟喂!”季怀邈也急了,揪着寻寻的两根小辫子,“寻寻,来来来,咱俩说道说道。你咋就这么不待见我了呢。”
寻寻拂开他的手,皱起眉头,认真地说:“邈叔叔,我仔细想过了。在我心里,你还是男神,但是只是长得好看的那种男神。”
“啊,然后呢。”听着小姑娘神哉哉的话,季怀邈还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寻寻跑到桌子对面,挨着正在忙乎的阮林,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捧着脸看着季怀邈说:“我现在最喜欢的男神是扣子叔叔,他是长得好看做饭又好吃的男神。”
阳伞外面正在拍照的大人全都笑了起来,季怀邈表情很是纠结,他走到桌子这边来,抱起寻寻放到一边。寻寻挨不着阮林,气得脚直蹬,扭头跑开。
阮林摘掉一次性手套,扭头看季怀邈,问他:“咋的,我当第一名了,你要揍我啊?”
“啧。”季怀邈难得表现地有点不平静,他转过身体,小声说,“不是,我是吃醋。”
“不是吃寻寻的…”
阮林忍俊不禁,错过身体看了眼,发现大家都没在看他们,快速地凑上来亲了季怀邈一下。
阮林砸吧砸吧嘴,品了品:“是挺酸。”
“你甜。”季怀邈笑着说,然后挡住后方人的视线,手伸进他衣服里,在腰上结结实实摸了一把。
阮林穿着窦溪带来的围裙,淡黄色的,正中间的图案是只小狗。细绳扎在背后,不知怎么就戳中季怀邈的小心思了。
“嘶…”阮林吸了口气,刚想说话,寻寻蹦跳着过来问什么时候开饭,阮林只好笑了下,偏开头。
一桌饭菜摆好,大家都看出阮林花了心思。即使是寻常的食材,阮林也能换方法做。
话梅排骨酸酸甜甜,骨头一剔就掉。寻寻连着吃了四五块,她嗦着手指头,笑嘻嘻地用脑袋蹭着阮林的胳膊。
寻祁瑶连着“哎哟”了好几声,说:“这架势,下一步该要求到你家加一个床位了。”
崔阳阳的筷子频繁地在卤牛肉的饭盒里进出,她发现自己吃得多了,还解释:“哎,我就喜欢这道传统的卤牛肉。”
季怀邈把饭盒往她那边推推,让她多吃点。
崔阳阳笑了笑,转头问江枫:“听说你要去改装787了?”
“啊,是的。”江枫点点头,又拍了拍窦溪的手说,“老婆大人同意了,我就去。”
“行啊江枫,以后咱都不能嘲笑你开小短腿儿了。”寻祁瑶夹了块蛋黄鸡翅给寻寻。
蛋黄鸡翅金灿灿的,外焦里嫩,咬一口,还会有汁水溢出。阮林做的细致,火候掌握得好,味道均匀。
季怀邈跟着笑起来,然后转头跟阮林解释:“江枫现在飞波音737,起落架短。”
阮林不但烤了披萨,还做了胡萝卜馅饼。有水果沙拉,就有一道大拌菜。中式西式都有,什么口味都不会腻。
凉拌小海鲜里有鲜虾、蛏子、螺肉等等六种海鲜,爽口开胃。窦溪用筷子点了点捞汁,尝了尝,点着头问阮林:“这是买的哪家的拌汁啊?”
大厨还没回答,季怀邈先抢答:“我家扣子可用不上那些,这都是他自己调的。”
阮林拉过季怀邈的手压在手心,笑着回答:“姐姐,回头我把配方发给你,这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葱蒜醋油。哦,对,还需要个柠檬。”
“哎呀呀,扣子真是太会做饭了。”窦溪忍不住又感叹一句。
难得的休闲时光,大家神情放松。难免聊起工作,说几句又会岔开话题。
阮林瞅着寻寻的刘海,趁着酒劲,憋了一晚上,没忍住,问了句:“姑娘啊,你这头帘儿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自己剪的,不好看嘛?”寻寻在吃茶叶蛋,嘴巴里含着蛋黄,话说得有些含糊。
江枫脸红扑扑的,笑她:“听实话吗?真不咋好看,跟被老鼠啃了似的。”
话音一落,江枫就被窦溪狠狠拍了一巴掌。倒是寻寻挺平静,站直了身体说:“叔啊,这就是你不懂了。我们幼儿园现在就流行这个发型,这叫错落有致。”
寻祁瑶捂着脸,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没办法。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一旁的崔阳阳好一阵没说话。阮林一转头,看见她抱着手机,面带微笑。
察觉到阮林的目光,崔阳阳扭过头,靠近阮林小声说:“我谈恋爱啦,是上次做活动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志愿者小伙子,挺不错的。”
“哎呀,你谈恋爱啦!”阮林没少喝,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嗓门大,这一声,一桌人都听见了。
不过崔阳阳大大方方的,直接把话跟其他人说了一遍。寻祁瑶点着头说:“看阳阳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她肯定很喜欢,真好啊。”
说着,她举起酒杯,大家为了这个好消息碰了一杯。
所有人都笑着,只有季怀邈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杯子,头转向崔阳阳,话倒像是问阮林的:“你们出去做活动,还能认识对象呢?”
因为季怀邈快放机长了,今晚没少被灌酒。谁想到他这酒劲大,醋劲也跟着大。
阮林忙拉住他,季怀邈表情很是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飞行技术。
寻祁瑶和窦溪憋着笑,寻寻不知所以然地玩着自己辫子上的小发卡。
“哥,哥,冷静。”阮林跟着季怀邈站起来。
季怀邈觉得自己脑子还算清楚,他拽住阮林的手,带着他一起走到湖边。
湖水慢悠悠泛着波纹,在月光下显得冷而清。
季怀邈手心挺烫,和他此时的状态一样。站定后,阮林又笑了声。
季怀邈抬起胳膊,夹着阮林的脑袋,挠他脸蛋:“小屁孩儿,笑话我呢?”
“说啥?你说啥,我听不见!”阮林跟着犯浑。
从季怀邈胳膊里挣出来,阮林撒腿就跑,季怀邈跟在后面追。
“哎哟,他俩这锻炼身体呢?”江枫感叹了句。
崔阳阳笑起来:“没想到怀邈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呢。”
“这我得给怀邈宣传宣传,怎么也得让师父知道。”寻祁瑶跟着起哄。
阮林虽然比季怀邈矮了小半头,但他从小就比季怀邈跑得快。所以他现在想溜,季怀邈挺难追。
跟阮林比速度,季怀邈知道自己没优势,于是他换了策略,大喊:“别岔气儿了,扣子!慢一点!”
谁想到阮林还真听他这话,生怕自己进医院,停了下来。季怀邈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推着他进了帐篷。
阮林被他压在睡袋上,没忍住,又笑出来,说:“我停下来,不是跑不动了啊,我是怕你不舒服。”
季怀邈喘着气耍无赖:“不管那些,反正现在抱着你的是我。”
阮林按着他的后脑勺说:“醋劲儿这么大呢,还没翻篇?”
“没有。”季怀邈握住阮林的手腕,箍在胸前,“说,做活动的时候,有没有人要你电话?”
看季怀邈不罢休,阮林也来劲了,他反问季怀邈:“先说说你吧,你可是小学就开始收情书了啊。”
“初中呢?高中呢?虽然我没亲自见到,我可听七奶奶说过,外校女生都在门口堵你。”阮林越说神色越严肃,季怀邈的眼睛跟着越睁越大。
阮林清了清嗓子,手上使了点劲,推着季怀邈坐了起来,继续说:“后来呢?上大学之后呢?我不信没人追过你啊,是不是还有男生啊?”
这一句句的,反将一军,倒是审起季怀邈了。
季怀邈盯着阮林,心口发虚,摸了摸他脑门,轻飘飘地说:“记这么清呢?”
“对!”阮林义正词严,坐直身体,手叉腰,“以前不好意思问,今天咱好好说说。”
季怀邈抱住他,赶忙哄他,早把自己没来由的飞醋忘了:“扣儿,情书我都没看过,追我的我都跟人家说清楚了,绝对清清白白。”
“我就你一个,扣子。我瞎说的话下次走老槐树那儿,让树根绊我。”
阮林瘪瘪嘴,笑起来,他连着亲了季怀邈好几下,把难得慌了神的季怀邈安抚好,说:“你这手啊腿啊脚啊都得保护好,咱不下这么毒的誓。我信你啊,哥。”
拉着阮林躺下,季怀邈看着帐篷顶,笑了起来。阮林侧过身,季怀邈察觉到,也转过来,手搭在他腰上。
阮林想了想,还是提醒了季怀邈一句:“哥,这下你朋友都知道你是个爱吃醋的小学生了。”
冷静下来的季怀邈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深吸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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