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让阮林找个季怀邈有空的时候,一起来见他。
阮林接到消息时,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但他很快就劝慰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些天,阮林总不让自己停下来,不然就会胡思乱想。加上季怀邈不能一直在他身边,他们也不能时时通话,他更不敢闲下来。
倒是齐奶奶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他们,老太太说着蓝天街最近的趣事。许爷爷家的豆儿偷吃雪糕半夜让救护车拉走了,龚爷爷的孙女订婚了,象棋屋最近的老大既不是叶爷爷也不是许爷爷,而是隔壁街区闯来的一个老奶奶…
蓝天街垂垂老矣的老人家依然努力活着笑闹着,可正值中年的林育敏,却陷在这洁白的病床上。这相对比,未免有些残忍。
但林育敏喜欢听到这些消息。齐奶奶说这些事情时,她会笑笑,脸色也会红润一点点。
人,总还是渴望这些鲜活的生命力吧。
再次和周主任面对面坐着,阮林已经没有了前几次的紧张和忐忑。因为他明白周主任在尽力做他能做的治疗。
季怀邈飞完航班就赶过来,离周主任跟阮林说了见面的事,不到半天。
周主任原本没手术,在门诊看完病准备回家,但是听说季怀邈来了,他掉头又回来了。
怕医院环境压抑,周主任说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季怀邈说他来做东。
周主任不喝酒,阮林给他倒了茶。说林育敏的病情之前,阮林先感谢了周主任这些天尽心尽力的治疗。
有季怀邈看着,阮林比平常多吃了点。饭吃的差不多了,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桌子对面的周主任微笑了下,摇摇头:“其实这就是做医生的无力时刻。有时候,我们尽力了,可还是跑不过疾病。”
阮林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双手抱住面前的杯子。他咬着嘴唇,用力的,像是在下定决心要不要去听周主任接下来的话。
季怀邈不忍心看阮林这样,他拉过阮林的手握住。
墙壁上挂着的电视上,在播着娱乐新闻,说著名演员关晴刚刚获得影帝。他接受采访,说自己很开心,心愿已经完成。
周主任抬头瞟了一眼,他认识的演员不多,关晴的片子他恰巧还挺喜欢。可他觉得屏幕里的关晴,好像没有那么开心。至少他的眼睛,没有光彩。
周主任管不了那远在天边的人,面前低落的阮林让他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阮林和季怀邈交握的手,周主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硬撑吧。
好消息和坏消息是同时到达的。
周主任说从手术来看,还算比较成功,林育敏现在的各项指标是稳定的。
但林育敏身体底子太差,癌细胞也已经转移,周主任不建议她再继续接受放化疗。
“一方面是作用不大了,二来,病人会很痛苦。”周主任轻声说。
周主任说得清楚,阮林听得明白。
阮林抓着季怀邈的手,在每次想要开口时,会用力抠一下。但他迟迟没有说话,季怀邈知道,他努力地想要说话,却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杯中茶已经凉了,他们谁也不想再喝。
季怀邈看了看阮林,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周主任。季怀邈问出话的一瞬间,手就被阮林拧得生疼,他双手包住阮林的手。
季怀邈问:“林阿姨,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对医生来说是个判断,可对病人家属,是把刀。
如果不是他自己问的能让阮林好受一点,那就季怀邈来问。
“最多三个月。”周主任沉声说。
感觉到手上的力气被抽走,季怀邈扭头,看到阮林倏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阮林抬起双手,痛苦地捂住耳朵。
季怀邈立刻抱住阮林,握住他的手腕,想让他松开手。可阮林也用了很大的力气,固执地捂着,和季怀邈撑着劲。
饶是见过太多死亡和痛苦、无数次面对失望的家属的周主任,此时鼻头也跟着酸了。
也许是因为阮林的难过,也许是因为季怀邈的心疼,也许是因为自己想了很多办法,却依然不能给所有人一个好结果的懊恼。
津连港又下雨了,这次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让人心烦意乱。
跟阮争先商量之后,这晚季怀邈把阮林带回家睡觉,阮浩在医院陪护。
林育敏很快就可以出院。因为不能接受放化疗,周主任会给她做些营养支持,再帮她缓解疼痛。
季怀邈冲完澡出来,看见阮林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窗帘被阮林拉了个缝,他抱着腿,呆呆地看着窗外。
快速吹完头发,季怀邈抱了床毛毯,把卧室大灯关了,只留一个床头灯。抬脚跨上飘窗,季怀邈把阮林和自己裹在毯子里。
季怀邈身上暖,阮林不自觉地就往他怀里窝,又伸手抱住他。
季怀邈把窗帘全部拉开,让夜色透进房间。
大海一片黑暗,吞噬着沉默。只有滨海步道上连续排列的路灯,执着地泛着不明朗的光。
阮林从毯子边缘伸出手,摸着季怀邈的脸。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像是确认着季怀邈的存在。
季怀邈亲他手指,和他头抵着头。
夜晚的寂静放大了一切感受,阮林抱着季怀邈的胳膊,越来越用力。两人贴得很紧,有一瞬间,季怀邈有些喘不上气。
季怀邈轻轻拍着阮林的后背,陪他缓着情绪。
窗户上挂着斜斜的雨滴,视线因此没那么明晰。阮林的眼睛渐渐模糊,他不再用那么大力气,只是把头更深地埋在季怀邈的怀里。
“哥。”
阮林声音低了很多,不吵季怀邈的耳朵了。可季怀邈觉得心惊,他多想听那个大嗓门的阮林继续吵闹。
“原来真正的倒计时,是这么绝望的感觉。”阮林说完这句,抬起头,扯了个笑。
季怀邈看着他,亲了亲他的眼角。阮林不住地眨眼,压不住眼泪。
过年时的倒计时,是希望的到来。可关于生命的倒计时,让人每走一秒,都胆战心惊。
阮林握着季怀邈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妈都懂,她知道这个病,发现就是晚期。”
“她不想因为治病拖累我们,我知道。不想我们困在这件事情上,像当年我姥姥那样。”
“可是…”阮林摇着头,“我还什么都没为她做呢。”
季怀邈把阮林抱坐在自己腿上,亲着他的额角,慢慢和他说话。
“扣子,我们都不希望于事无补,都希望能够重来。但我们不知道重来会不会好过现在。”季怀邈晃了晃,好让阮林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阮林趴在他肩头,听明白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阿姨这件事,对你,对爷爷和叔叔,甚至对蓝天街所有人来说,都是遗憾。”
“扣子,我们现在能做的,是让林阿姨的遗憾少一点。你觉得呢?”
季怀邈一句句说着,周围寂静一片,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季怀邈低头看阮林,阮林捧住季怀邈的脸。阮林凑过去,贴着季怀邈的唇。
季怀邈没动,只等着阮林的动作。起初阮林只是贴着,慢慢地,这个动作不能压下他此刻内心的不安,便加重了这个吻。
在阮林用力掐着季怀邈后背时,季怀邈开始回应他,用深吻安抚阮林。
季怀邈把阮林抱起来,毛毯从他们身上滑落。陷在大床深处,季怀邈支起身体,一下下摸着他的额角。
“宝贝,不要怕。”季怀邈哄他。
阮林刚扯了下嘴角,就被季怀邈吻住,季怀邈不想他勉强自己笑。阮林搂住季怀邈的脖子,一直看着季怀邈的眼睛。
林育敏出院时,坚持要自己走出病房。她走得很慢,走几步还需要扶着墙站一会儿。
家人们都等着她,跟着她的步伐走几步停一停。
回到白云巷,几家老人站在自家门口。身前的拐杖挪了挪,他们想要往前走,又止住步子。
林育敏强撑着跟他们招了招手,说:“叔叔阿姨们,快回家吧。”
老人们嘴角颤动着,压在拐杖上的手颤巍巍抬起又放下。
老街似乎比以往安静,有人叹了气,有人抹了泪。春天来了,可春风并没有吹拂到每个人。
林育敏虽然内向,但老街人都知道她做事干练,性子有些倔。她和阮浩南下打工那些年,不常能见着她。逢年过节她回来时,会给大家带些津连港吃不到的特产。
后来林育敏推着车和阮浩一起卖起卤味,老街人觉得这口味新鲜,林育敏笑着说是家里的阮林捣鼓的。
老街的人都知道林育敏以前是舞蹈演员,却没人看过她跳舞的样子。人们只见过林育敏脱去演出服的模样,无法想象她站在舞台上如何蹁跹起舞。
那样的日子,过去了太久太久。生活磨平了林育敏的念想,她自己也不太记得跳舞是什么感觉了。
阮林翻出了跟着林育敏出嫁时带过来的箱子,里面有一本落了灰泛了黄的相册。
相册里,有林育敏演出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那样有神采,自信,充满光芒。
小时候阮林无意中看到这些照片时,林育敏挺不高兴地合上相册,然后把相册塞起来,不想让阮林再看。
现在,林育敏躺在床上,朝阮林招招手,主动给阮林讲起了练舞时的故事。
练舞很苦,但林育敏喜欢。阮林的姥姥姥爷不支持她,认为那不是什么长久的工作。
林育敏受伤之后,阮林姥姥姥爷生怕林育敏嫁不出去,让她一直相亲。
阮林坐在小板凳上,双臂抱着压在床边,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妈妈。林育敏说一会儿,就没力气了,得停下来歇歇才能继续说。
一本相册说完,林育敏合上,侧过头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阮林的脸。
“妈妈。”阮林轻声喊她。
在阮林的记忆里,林育敏总是在节日时出现。她回来,会给他带新衣服和新书包,母子俩少有像此时这样相互依偎的时刻。
林育敏对阮林有母亲的温柔,也有母亲的愧疚。阮林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抱时,也短暂的疑惑过自己的妈妈怎么不在身边。
但他长大之后懂得林育敏的付出,他想着,他不需要林育敏的歉疚。
阮林歪着头,问林育敏:“妈妈,当年你看上我爸啥了?”
这话问的,林育敏一下就笑了,说他:“你这脑瓜子里都想什么呢。”
“好奇。”阮林托着下巴说。
林育敏转过脸,想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想问,我后不后悔嫁给爸爸?”
“不后悔。”林育敏微笑着,眼睛望向窗外,“因为啊,我有最好的孩子。”
春日的鸟语花香没有飘进阮家的小院,但小房间里的阮林,在此刻,感受到林育敏对他的感情。
过去缺少的陪伴无法再补偿,太多没说的话总也无法再说。可阮林觉得,至少还有此刻。
阮林握住林育敏的手,他想的不是报什么生恩,而是如季怀邈所说的,让林育敏少些遗憾的离开。
林育敏没有问自己还剩多长时间,她看起来很平静。身体情况还不错时,请季怀邈姥姥帮忙买了毛线,说要给他们爷仨多织几件毛衣。
“外面卖的,还是没咱自己织的舒服。”林育敏笑着说,她又补了句,“我给小邈也织一件,就和扣子一个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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