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林拽着季怀邈快步往前走,没管老邻居们询问的眼神,把他一直拉到了白云巷尽头。
在老槐树下站定,季怀邈还在大口大口喘气。
季怀邈是飞行员,冷静是他必须具备的性格素质。但他这会儿,就是越想越气。
阮林见季怀邈胸口起伏像是缓和了些,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季怀邈看过来的眼神,变成了纠结。
阮林想,这人是不是又被机长训了?
那这也太跌宕起伏了吧,早上还在热搜上,下午就被踩地上了。
季怀邈今天没飞航班,没机会被训。这一点,阮林没想到。
“哥,你工作上,有不愉快?”阮林小心翼翼地问,但季怀邈没回答。
事实上,季怀邈是在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阮林独自行走的这些年里,他还经历过多少类似的事情。
有没有听到过更难听的话,有没有被人针对过,有没有遇到过更坏的事情。
光这么想着,季怀邈呼吸都急促起来,心口嘭嘭跳得快了,看着阮林的眼神,纠结里,又含着心疼。
阮林愣住了,这个眼神,他见过。
在他告诉季怀邈自己单耳失聪的那个夜晚,季怀邈也是这样的眼神。
阮林吸了口气,抢在季怀邈前面开口:“哥,都习惯了。一开始这样的事情多,后来我找到窍门了,好多了。”
阮林的话,让季怀邈的情绪好了一点。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季怀邈回不到那时,他面对时间的流逝,和所有人一样,都只有无奈和遗憾。
季怀邈抬手揉揉阮林的头,轻声说:“真聪明。”
阮林笑笑,季怀邈勾着他的后颈,补了句:“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心里不舒服的事,都要跟我说。”
“不然,我会心疼。”季怀邈认真地说。
阮林仔细地看着季怀邈,他本就少了一侧听力,此刻,他把感官都集中在视力上,不想错过季怀邈任何一丝表情。季怀邈的眼睛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责怪,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点点是心疼。
阮林不止明白这点,他还知道,季怀邈说心疼,但不会因此给阮林不想要的怜悯。
阮林踮踮脚,向后仰头,倚着季怀邈手的力量,乖乖地点了点头。
季怀邈笑了笑,收回手前,虚虚地搂了搂阮林。
顾唯振蹬着自行车一直到这东巷口,才见着这俩人。
他呼哧哧累够呛,结果这两人在这儿谈情说爱?不对,谈天说地。
“那人没怎么你吧,扣子。”顾唯振没下车,双脚撑地。
阮林摇头,说:“那能有啥事,就是吵着邻居们了。”
顾唯振抬手想拍拍阮林的胳膊,手到中途他想起阮林不喜欢别人碰,又收了回来,说:“行吧,早点回家吧,起风了。”
说完,他把视线转向季怀邈:“机长辛苦啊,才下班啊。”
季怀邈拉起行李箱,笑笑说:“还好还好,今天没开飞机,在坐飞机。”
“哦对,我小姨家孩子想考飞行员,空了你给参谋参谋?”
“好啊,有什么问题你就给我发消息。”季怀邈回答。
往家走的路上,阮林手腕上的袋绳滑到他手背上,他这才想起来手套的事。
他把手套拿出来,单手往季怀邈身前举,说:“给你买了双手套。”
季怀邈站住,阮林跟着停下。他手还举着,往前伸了伸,示意季怀邈拿着。
季怀邈还是没接,定定地看着阮林。阮林以为是他送的唐突了,或者季怀邈不喜欢这款式,皱起眉头想收回手。
季怀邈眼疾手快地握住阮林的手,他还是盯着阮林,墨黑的眼睛,有探究,也有压不住的笑意。
阮林被他看的发毛,在季怀邈碰到他的手时,他的心跳便骤然加快。
季怀邈心里的千头万绪,最终出乎阮林所有意料的,变成深不可测的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
阮林两颊的红晕,一点没逃过季怀邈的注视。
看着阮林眼睛逐渐睁大,季怀邈决定不逗他了。季怀邈双唇上下碰了下,准备出声时,阮林点了点头。
季怀邈瞬间僵愣住身体,在他还没理清思路前,阮林又说:“是,我想你了。”
“四天半没见,真挺想你的。”
平平淡淡的话语,被思念的人却觉得,怎么会这么刺激呢。
季怀邈脑袋充血,手脚发烫,有股热流急促地在他身体里奔腾通联。
完了,季怀邈想,他完了。
什么紧张纠结,什么担忧忐忑,通通他都不愿意再想了。
能把阮林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哪怕只有一天,季怀邈觉得这都是老天对他的馈赠。
季怀邈拿过一只手套,然后握住阮林的手背,把手套套在他手上。
“咱俩一人一只。”季怀邈说。
阮林懵了:“这咋戴啊?”
季怀邈笑了两声,得意地说:“这是一对手套。”
阮林跟不上他了,脑袋里都是疑惑。季怀邈笑得更开心了,嘴上念着:“这是一对儿。”
季怀邈迈着愉悦的步伐把他家的楼梯踩得咯吱咯吱响,阮林皱着一边眉毛回家。
阮争先在厨房里煮稀饭,问阮林晚上吃炒芹菜行不行,阮林没理他,径自走回卧室,一个扑腾,大字型趴在了床上。
举着锅铲的阮争先跟了进来,训他:“外面回来一身灰就爬床,快下来。”
阮林抬抬脚表示自己听见了,但还是趴着没动。
“咋了这是?”阮争先操心着厨房的锅,转身回去,念叨着,“这是青春期来了?来的够晚的。”
青春期晚到的阮林在快要把自己闷不出气前抬起了头,他一骨碌翻过身,坐在床边。
阮林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他是听力不好,但是也长心了。
阮林伸出左手,压住自己的左耳。周遭瞬间安静了,阮林沉在他独有的特异的宁静里,闭上了眼睛。
他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季怀邈的气息,还缭绕在他的右耳。
这个动作,在这短短的几天中,阮林已经做了好几回了。
但他没有回到过去并且旁观的本事,去弄明白,季怀邈究竟说了什么。
他想知道,又不敢。
他怕那是句不痛不痒的话,也怕那是季怀邈醉酒之后一时兴起之言。
阮林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理解集中于与长辈、与朋友、与客人,从未有过关于恋人的。
小拇指挠了挠床单,阮林跳下床,把脸贴在墙上。
白云巷这片的老房子,虽然年头久,墙却很厚。阮林敲了敲墙面,寻宝似的。墙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他自己能读明白自己的心。
阮林想,即使季怀邈说是为了姥姥姥爷回来,这个时间也许很长,但终究是有期限的。
按照平常的想法,季怀邈会结婚吧,会离开这条老街,会走到阮林看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儿,阮林转了个方向,双手抓墙,额头顶在墙面上。
阮争先再进屋时,就看到阮林这一副想不开的样子。
“哎哟,扣子啊,咋了这是?”
“心疼买衣服的钱了?我就说不要你花钱,你非不听。”
阮争先走过来,想把阮林扒拉过来,阮林没动,闭上眼睛,说:“爷爷,能为难我的事一定不是钱的事情,你让我静静。”
“哟,这词儿整的。行吧,本来我想让你去店里切块牛肉的,那我去吧,晚上陪爷爷喝两杯。”
“嗯,好。”阮林没什么兴致地回答。
我不想季怀邈跟别人结婚生子。
我不想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给季怀邈当伴郎。
阮林狠狠捶了下墙。他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有这么大力气,这“咚”的一声响,直撞进了他心里。
原本阮林想着,只要季怀邈在白云巷一天,他就好好陪着他。
从小就拥有的不多的阮林,很容易满足,阮争先总说这孩子没心没肺。但此刻的阮林,是真的不甘心啊。
原来人都是会不满足的。
阮林吸了口气站好,用力搓搓脸蛋。
既然此刻季怀邈身边没人,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拥有他呢?
风兮雨兮,多年前那两个相互依偎的小小身影,为何不能在多年之后相互拥抱呢?
阮林抓住了刚才季怀邈给他戴的手套,紧紧地握住。
此刻的阮林不会想到,未来的他,会多感谢此刻的自己和这个决定。
吃饭的时候,阮林有些心不在焉,他给季怀邈发了个消息,但是季怀邈没立即回。
阮争先想喝两杯,被刚回到家的阮浩制止了。
阮浩把全是味儿的外套扔进洗衣机,盖上盖子,说:“爹,别喝了。”
“咋,我今天高兴,还不让喝了?”阮争先正端起酒杯,想去碰阮林的。
阮浩洗了个手,给林育敏倒杯水,林育敏喝了两口,笑着说:“我们都听说了,扣子今天带你去买新衣服了。”
“全蓝天街都知道了。”阮浩补充道。
阮争先得意地说:“肯定是老叶老齐给我宣传出去的,他俩,就是嫉妒我。”
阮浩和林育敏拿他没办法,只好嘱咐:“少喝点,扣子也不能多喝。”
阮林心思根本就没在他们的话上,加上他是用右耳冲着他们,又发挥了自己的空耳天赋,就听见了个“喝”字。
于是阮林顺手端起酒杯就闷了一个,阮争先急了:“哎哟哟,你咋自己喝了!”
阮林依旧没回答他,在阮争先给他倒酒的时候,阮林拿起手机,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冲回自己卧室,接电话去了。
阮争先手上的酒瓶还在滴着酒珠串,他嘴上骂骂咧咧地念着:“小兔崽子,今天跟中邪了似的。”
听不到听不到啥都听不到,阮林只听得到听筒里季怀邈的声音:“我刚在洗澡,没及时回你消息,怕你着急,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吧。”
“没事没事,我不急。”阮林口是心非地说。
季怀邈笑笑说:“明天我没事啊,你要装饰民宿啊,我跟你一起,跟阮老板学学。”
阮林笑得可甜,但他自己瞧不见,声音也甜,季怀邈能听见:“那明早八点咱们见面,先出去吃个早饭。”
作者有话说:
我看你俩还是赶紧在一起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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