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明玉有屏风挡着谁也看不见。 本来明玉还担心稿子太长,怕背不熟忘词,这下全踏实了。 等明玉说完开场白,皇太极照例询问朝臣们的意见,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最喜欢在崇政殿高谈阔论的武官队列集体沉默,而站在对面的文官集团一个个群情激奋,仿佛早已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却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原本闹哄哄的崇政殿诡异地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武官那边不说话,一则是畏惧多尔衮的权势,毕竟多尔衮掌管吏部,他们的前程都捏在人家手里。 二来这些人家或多或少都与明玉的生意有点关系,要么是把自家田庄、山庄租给了明玉,要么是自家有孕产妇,能从明玉的山庄买到半价菜果,甚至是粮食。 一年多没下雨了,今年冬天更是连片雪花都没看见。今年的年景只会比去年更差,地里的收成只会比去年更少,他们一家老小还指望明玉吃饭呢,又怎会跟明玉对着干! 再说明玉人挺厚道,让魏循挨家挨户重新签订了一遍租约,把租赁期限延长,租金也有提高。 这样给力的租户谁不喜欢。 不就是开互市卖粮食吗,就算南边花得起银子买得起粮食,就算南边那群饿死鬼都能吃饱,他们也不怕。 打就是了,想那么多干嘛。 除了宁远城的红衣大炮,他们什么都不怕。 文官那边的心眼儿更多,有跟武官一样畏惧多尔衮的权势不敢说话的,有靠着明玉吃饭,却不敢得罪范文程,持观望态度的,还有义愤填膺却因为级别太低,不敢第一个站出来的。 在无比诡异的气氛中,范文程朝身后看了一眼,立刻有人站出来。可那人还没开口,话就被别人抢去。 刚刚被多尔衮阴了一回,豪格怎能放弃这个反对明玉恶心多尔衮的机会:“臣觉得不妥,非常不妥。” 多尔衮凉凉开口:“有何不妥?” 见有人反对,多尔衮毫不犹豫站出来表明立场。 他站明玉。 豪格其实并没想好反对的理由,只是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给武官集团提个醒,大清是他父皇的大清,不是多尔衮的。 不能让多尔衮只手遮天。 可被多尔衮逼问之后,豪格忽然福至心灵,临时想出来一条:“万一粮食被南边买走怎么办?那不等于变相资敌吗?” 多尔衮哼笑:“年前南边没有粮食,你打赢了吗?” “……” 明玉坐在屏风后听着,忍不住曲臂握拳,在心里高喊“yes!” 多尔衮这话可太给力了,都不用举例子,豪格就是现成的。 打仗凭实力,粮食只是辅助好吧。 这话只能多尔衮说。 就算豪格这次打了败仗,论军功也只有多尔衮能压他一头,也只有多尔衮能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质问。 豪格快气死了,这么多年他就打过这一次败仗,多尔衮没完没了是吧。 可败了就是败了,吃饱穿暖的八旗兵败给了饿着肚子自费打仗的明朝军队。 豪格除了咬牙,半点脾气没有。 多尔衮打的仗比他多,却从无败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还能说什么。 豪格指着多尔衮,退回自己的位置站好。 与此同时,快气死的还有范文程。 他把反对的人都准备好了,说辞也串好了,不敢说能一举否掉互市,也足以让皇上心里不痛快。 结果让豪格抢先来了一个现身说法,把他这边的节奏全打乱了。 如今箭在弦上,就算不能否掉互市,也得挑拨一下皇?????太极和多尔衮之间的关系。 范文程挥了挥垂着的衣袖,他事先准备好的人一个个粉墨登场,每一个都是好文采,旁征博引,舌灿莲花。 表面上在说互市,其实都暗暗戳戳地将矛头指向了权臣多尔衮。 权臣也分很多种,比如官位高,比如掌握军权,再比如富可敌国。 如今多尔衮一人独占两样,位高,权重,只差富可敌国。 若再让明玉开成互市,到了秋天,多尔衮就三样全占了。 从古至今,明君与权臣之间必有一战,就算是亲兄弟也不可避免。 对面人多一唱一和攻势猛,且言辞犀利,多铎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明玉在屏风后也听得心惊肉跳。 当对方讲到“烛光斧影”这个典故的时候,明玉忍无可忍,假装拿点心吃,失手将小几上的茶盏碰翻在地,发出“哗啦”一声锐响。 众人齐齐一震,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家伙也吓得住了嘴。明玉向皇太极告罪之后,扶着乌云的手,挺着大肚子缓缓起身。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打仗拼的是身体,是武器,而不是嘴皮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明玉只当他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开互市,并非只想赚银子。而是想在我男人兵临宁远城下之时,两白旗能拥有与宁远城一样数量的火器,一样数量的红衣大炮,而不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搭成天梯去拔钉子!” 此言一出,明玉自己都有点感动,借着这点感动催出两滴泪来:“谁的男人谁不心疼,你们这些狗屁文官只会在这儿耍嘴皮子诛心,到时候去宁远城送死的,还不是我男人!你们敢跟着他一起去吗?你们敢吗!” 明玉声音本来轻细,生气时说话都像在撒娇,可今天在崇政殿上,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放眼大清,有实力撼动宁远城,打进山海关的只有睿亲王和他麾下的两白旗精锐。 睿亲王打仗从无败绩,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也理所当然的认为攻打宁远城就该让睿亲王上。 可谁的命不是命呢,当年先汗是怎么死的,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先汗英勇睿智,尚且大败于宁远城,把命都搭上了。睿亲王去了会怎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豪格之前也没打过败仗,可遇上善用火器和兵法的洪承畴照样败北,一口气损失三千骑兵。 因为先汗之死,朝廷一直致力于购买火器,可火器造价高,几乎被南边垄断,再加上火器更适合阵地战,而非运动战,并不适合骑兵使用。 这些年下来,军营里的火器并不比先汗那时候高明多少,数量也严重不足,跟宁远城比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朝廷几次派兵入关,宁可绕远取道蒙古或其他地方,都没人敢去碰宁远城这颗扎在朝廷咽喉的钉子。 听说这次入关,睿亲王不想绕远,打算取道宁远城。就算拔不出这颗钉子,也要大幅削弱宁远城的实力,减少八旗兵将对宁远城的畏惧。 说到畏惧,武官这边就没有不畏惧的,听到宁远城三个字腿肚子都转筋,所以睿盛夫人的担心,他们都能理解。 明玉拉完虎皮,撒完泼,暂时镇住了所有人,包括皇太极。 于是见好就收转而卖惨。 明玉扶着乌云的手,挺着肚子走出屏风,明黄色的超品朝服没别的好处,特别显胖显肚子。 刚刚在屏风后暗暗打了好几个哈欠,成功挤出几滴眼泪,明玉瞬间影后附体。 只见她脸上挂着泪珠,眼中含着泪珠,等乌云拿来软垫,艰难地跪在龙椅前。 皇太极示意身边的大太监绥德扶明玉起来,绥德才走到明玉身边,明玉已然凄楚开口:“求皇上体谅臣妾对睿亲王的一片心,恩准臣妾开互市,买火器,助睿亲王拿下宁远城。臣妾所求不多,只求睿亲王为国尽忠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听臣妾腹中的孩儿喊他一声阿玛。” 这一番陈情,差点把皇太极给说哭了。 多尔衮本来还绷着,听到最后一句也红了眼圈,抬头看屋顶。 武官队列里要去宁远城打仗的,无不想起自己家中的妻儿,有那泪点低的眼泪都出来了。 豪格不想哭,可他就是眼窝子浅,怕眼泪流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两把。 太特么感人了! 文官那边很多人都没打过仗,却更容易共情。明玉才说到一半就有人掉了眼泪,等全说完能听见清晰的哽咽声。 只有范文程和他那几个狗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哭,哭不出来,想接上刚才的话头,又怕对面有人冲过来打人,也怕被身边人打,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在谣言传到顶峰的时候,明玉把她的互市导师凤林大君引荐给皇太极,并得到允许,由凤林大君主持后续问答环节。 自此,谣言不攻自破。 众人才知道原来明玉与凤林大君见面并不是搞什么私情,而是在准备这么一件大事。 睿盛夫人可太会演戏了,范文程眼睁睁看着绥德把明玉扶起来,眼睁睁看着皇上安慰了睿盛夫人几句之后点了头,眼睁睁看着乌云扶睿盛夫人走出崇政殿。 而毫无办法。 这就是阳谋吧。 范文程长这么大阴谋玩了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阳谋玩的这样溜,也是第一次被阳谋彻底打败。 那种眼睁睁的无力感,真的太伤人了。 在走出崇政殿之前,明玉用帕子小心按了按眼角、脸颊,刚才演得太逼真,美美的妆容都要哭花了。 回头瞧见乌云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痕,明玉抽了乌云的帕子替她擦拭,边擦边说:“外头风大,姑姑仔细冻了脸。” 乌云:“……”呜呜呜出戏好难。 等乌云擦完脸,明玉让人叫上娜塔和李贞淑准备奔赴另一个战场。 作者有话说: 明玉:来,请各位好好看看我带来的人。 娜木钟:眼熟。 巴特玛:眼熟+1。 作者:评论好少,求评论,鞠躬。第92章 相认 皇后早听说明玉要带李贞淑过来请安, 怕她刚下了朝会累着,提前命人把海兰珠、娜木钟和巴特玛叫到清宁宫来说话,免去了明玉来往各宫的辛苦。 虽然可以传软轿, 但刚过完年,外头冷。 明玉和海兰珠一直交好,听说这次朝议互市,海兰珠也是吹了枕头风的。娜木钟与明玉也有交情,虽然不如海兰珠长久, 胜在进展神速, 听说多尔衮出征的时候,娜木钟经常乔装去明园小住。 也不知是不是听了明玉的劝,娜木钟对皇上的事越来越上心。不但亲自给皇上送点心送宵夜,还时不时在某处与皇上偶遇。在皇后的劝谏下, 皇上一个月也能在麟趾宫住上两三个晚上了。 这三个人里, 就属淑妃巴特玛最不让人省心,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多尔衮。多尔衮不理, 她就一直为他守着,到今天都不肯侍寝。 性子鲁直, 嘴巴又臭又硬,皇后简直怀疑林丹汗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个受虐狂, 不然怎么会宠爱巴特玛这号人物。 皇后怕巴特玛一会儿见了多尔衮的侧福晋,心里酸, 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刺激明玉, 特意提点了几句。 结果被人硬邦邦怼回:“多谢皇后娘娘教诲,臣妾这些年也不是白活的, 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 这时有人来报:“皇后娘娘, 睿盛夫人的互市朝议通过了。” 奏折是皇后帮着递给皇上的,朝议通过了,皇后很高兴。 互市这事海兰珠也出了力,为此少不得使尽浑身解数伺候,听说通过了,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明玉帮了她那么多回,她终于回报了一次。 自从多尔衮回来,娜木钟为避嫌再没去找过明玉,再加上她住在汗王宫消息闭塞,并不知道关于互市的朝议。 闻言好奇问起,皇后还没说话,海兰珠已然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明玉想在朝鲜租个小岛,在上面开市场卖粮食菜果,等赚了银子再把其他国家的好东西买回来。” “……” 事儿呢确实是这么个事儿,却没有海兰珠说的这么简单,皇后动了动唇,决定还是不补充了。 全凭各人理解吧。 娜木钟听完海兰珠的解读有些傻眼。大清都装不下明玉了,要去朝鲜租海岛,卖什么不好非卖粮食,万一粮食被南边买了去,这跟资敌卖国有什么区别? 明玉这脑子是怎么想的,莫不是被朝鲜来的那个叫什么大君的小白脸给迷住了? 难道魏循还不够美,多尔衮还不够她挥霍的,还想尝尝朝鲜那边的野味? 啧,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明玉比她心还野。 最离谱的是,这么逆天的操作居然上了朝会,还通过了! 把满朝文武,包括英明的皇太极、睿智的多尔衮和滚刀肉豪格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娜木?????钟再一次对明玉刮目相看。 也对朝鲜来的那个什么大君更好奇了,找机会得让明玉给她引荐一下,她倒要看看这个大君是怎样颠倒众生的妖孽。 与娜木钟一样,巴特玛也想到了最近的传闻,在心里替多尔衮感到不值。 所以等明玉带着李贞淑走进来的时候,皇后笑吟吟,海兰珠笑吟吟,娜木钟眯着眼朝她坏笑,巴特玛冷脸。 明玉:“……”这什么情况? 不管什么情况,介绍还是要介绍的,明玉笑着把李贞淑介绍给崇德五宫,哦不,布木布泰已然降妃为嫔,现在只有崇德四宫了。 皇后循例给了赏赐,不过这赏赐比较寒碜,至少比郭尔罗斯氏上次带豪格新晋的侧福晋来请安时的赏赐廉价许多。 一只鎏金的镯子。 明玉猜,可能是她善妒的人设太过深入人心,皇后怕她怀着孩子强颜欢笑,故意拿鎏金的镯子打压李贞淑。让她明白自己在盛京的处境,别拿尊贵的身份作妖。 顺便给自己顺气。 李贞淑也不是傻的,接过轻飘飘的镯子立刻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她直接将镯子套在手腕上,一边磕头谢恩一边表决心:“谢皇后娘娘赏赐,奴才一定尽心服侍睿盛夫人,不叫夫人烦心。” 半个字不提多尔衮。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个聪明人。 轮到海兰珠,更寒碜,一对珍珠珠花,上面的珍珠还不如莺歌常戴的那只珠花上的珍珠大。 跟商量好似的,明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李贞淑照常恭敬接过,恭敬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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