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连大金那边的萨满,他也只是表面尊敬,心里却是不信的。 十几岁上战场,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皇太极从来只信自己。 至于类似长生天、萨满神格什么的诸天神佛,他从来只当成实现目标或凝聚人心的手段。 当年他选中布木布泰,其实跟蒙古喇嘛的预言半点关系也无,只不过是布木布泰长得漂亮,再加上她很讨哲哲喜欢,最关键的是年龄足够小。 那时候哲哲才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女儿,因为又是一个女儿,心情很不好,夜夜失眠,白天还要操劳贝勒府里的大事小情,人消瘦得厉害。皇太极看着心疼,趁战事间歇提出带哲哲回科尔沁省亲。 哲哲果然很高兴,还贤惠地说要在科尔沁给他选个侧福晋,好早点生出融合科尔沁和大金血脉的小阿哥,稳固他在父汗心中的地位。 皇太极有军功在身,当时的正白旗是八旗之中最能打的,而且他又不是没有儿子,所以他并不是很在乎所谓的高贵血脉。 在大金拳头硬才是王道。 可哲哲总是很愧疚,她张罗着要给他挑个科尔沁的侧福晋,皇太极并没拦着。 皇太极十分敬重哲哲,很想让她尽快生下儿子,早点打开心结,所以才挑了年纪最小,虽然漂亮却没什么女性特征,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致的布木布泰。 范文程见多尔衮并没提萨满继承人的事,主动给皇太极介绍,皇太极淡淡“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范文程心里直打鼓,只能寄希望于蒙古喇嘛演得足够逼真,能像十多年前那样打动皇太极。 想着,耳边规律的鼓点又是一变,细听鼓点里仿佛还有哨音,哨音微弱,时隐时现,不仔细听或是耳力不济根本听不出来。 自从玉爪改投,明玉闲着的时候练过鹰哨,因此对哨音很敏感。 哨音持续了一阵,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黑乌鸦,嘎嘎嘎叫着遮天蔽日。 乌鸦这种报丧鸟在盛京比喜鹊还受欢迎,是全民图腾一般的存在,据说还救过努尔哈赤的性命。 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在院子里束一根高竿,竿头绑上盛谷物的圆盘,给路过的乌鸦提供食物。 各亲王府邸都有,皇宫也不例外。 乌鸦仿佛被鼓点吸引,如黑色丝带一般围着蒙古喇嘛盘旋,忽上忽下,场面肃穆而壮观。 范文程这才放下心来,心说还是庄妃找来的人靠谱,一出场就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再看皇太极,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饶有兴致地观看鸦群飞舞。 明玉站在多尔衮身后,悄咪咪伸手扯了扯多尔衮的袖子,等多尔衮回头,朝他撅起嘴。 多尔衮:“……” 多尔衮反握住明玉的手,在上面轻轻捏了捏,小声警告:“别闹,等人走了再说。” 明玉:这么多乌鸦跳舞,明摆着有事啊,现在不搅和搅和,人走了搅和谁去? 她想吹鹰哨搅局,可惜哨子忘了带,想请多尔衮帮忙把玉爪叫来。 想起多尔衮刚才异样的目光,抬眼见他耳尖红红,明玉气到想跺脚。 都什么时候了,人家都打上门来装神弄鬼了,他脑子里居然全是黄色废料。明玉只得又扯了扯多尔衮,等他回头,模仿他之前的样子,将小指放在口中比划出一个吹口哨的动作。 多尔衮摇头,明玉用力晃他胳膊,多尔衮颇为无奈地抬起另一只手,吹出一声嘹亮的鹰哨。 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头顶立刻炸响凄厉的鹰鸣,吓得鼓点一滞,慢了半拍,正在疯狂舞蹈的黑色鸦群顿时溃散,惊得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紧接着鼓点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在召唤什么。 忽然蒙古喇嘛双眼全白,双膝跪地,鼓槌敲断,鼓点骤停。 他朝着明玉的方向顶礼膜拜,嘴巴没动,却有女声传出:“神乌啊,快飞到我选中的圣女那儿去,让她成为我在这里的使者,代我降下恩泽,辅佐下一任大汗。” 圣女?什么圣女?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黑漆漆的鸦群中忽然飞出一只小乌鸦,径直朝着明玉的方向飞过去。 半途被玉爪所拦,多尔衮吹鹰哨驱离,玉爪这才飞回田庄最高的屋顶。 小乌鸦仿佛被玉爪吓得不轻,飞行速度明显变慢,飞出来的时候如离弦的箭,等落在明玉肩膀上时,仿佛一片枯萎的落叶。 “跪拜圣女!”壮观的鸦群散去,蒙古喇嘛恢复黑瞳,声音也变回男声,高声唱和。 被惊呆的众人鬼使神差般纷纷跪下,现场只有三个人没跪,明玉、多尔衮和皇太极。 明玉是神鸦选中的圣女,别人跪的正是她,她自然不必下跪。 皇太极和多尔衮则是从头到尾根本不信。 什么圣女,什么下一任大汗,每句都是挑拨之言,想装神弄鬼让他们兄弟成仇,君臣反目。 至于这场法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挑拨他们用意为何,目前尚不好说。 在诡异的气氛里,多尔衮偏头在皇太极耳边说了句什么,皇太极抬眼看他,眼神交流很快完毕,彼此心照不宣。 从多尔衮拦下玉爪让小乌鸦飞向她,明玉就猜到多尔衮想将计就计了,于是享受了一会儿众人膜拜,才端着架子说:“都起吧。” 小乌鸦晃了晃,仿佛被明玉的声音惊醒,展翅飞走了。 众人起身,豪格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蒙古喇嘛是他请来的,他请人过来装神弄鬼就是想给明玉扣个大帽子,然后指挥骑兵把田庄捣毁,烧了多尔衮的军粮,让两白旗饿着肚子上战场打败仗,他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把多尔衮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可蒙古喇嘛都干了些什么? 做法事没给明玉扣上大帽子,倒是弄了一堆乌鸦出来,把明玉弄成了神使。 豪格下意识看向多尔衮,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 转头见岳托正咧嘴对着他笑,豪格后知后觉,原来岳托跟多尔衮也是一伙儿的。 他就说呢,平时他找岳托帮忙,岳托就没一回痛快,昨天怎么一叫就来了,不但镶红旗派了人来,还去正红旗拉了不少人过来给他撑场子。 敢情是跟多尔衮合起伙来圈他,想让他在整个八旗面前把脸丢完。 豪格在心里狠狠记了岳托一笔,然后听皇太极问他:“豪格,你在这里做什么?” 豪格一惊:“儿臣奉父皇之命,来温泉山调查人口走失一事。” “可查出什么来了?”皇太极又问。 豪格狠狠瞪了蒙古喇嘛一眼:“不曾。” 皇太极看看豪格,又看了看蒙古喇嘛,几乎可以断定,此事与豪格无关。 他这个傻儿子又给人当了挡箭牌,于是心累地挥挥手:“这事不用你查了,赶紧带兵出关去吧。” 先把倒霉蛋送走,免得再被人利用闹出什么大事来。 豪格一听立刻急了:“父皇,不是说月底吗,这才过月中。” 怎么感觉又被罚了呢? 皇太极有些不耐烦:“早去早回。” 豪格嘟嘟囔囔:“早回有什么用啊?”等他回来,朝鲜那边多半都打完了。 直到皇太极问侍卫要鞭子,豪格这才脚底抹油跑了。 豪格一走,各旗被他摇来打架的人也纷纷告退,岳托走的时候要带上蒙古喇嘛说有事求教,皇太极没让,只说还有话要问。 范文程眼风扫过岳托,岳托并没坚持,很快带着人也走了。 田庄之围解除,皇太极带范文程回宫,萨满和蒙古喇嘛要跟着走,被多尔衮拦下,直接带回了军营。 天下就没有一顿酷刑撬不开的嘴,一顿不行就两顿。 不出所料,蒙古喇嘛根本不是什么喇嘛,而是游荡在科尔沁四处招摇撞骗的神棍,仗着曾经在西边的喇嘛庙里混过几年,且长相周正粗通腹语,倒是骗了不少钱财。 这回连萨满也被他耍得团团转。 据神棍交待,他早年游逛的时候,曾经受过布木布泰的恩惠,这一次布木布泰花重金,并许给他萨满之位,他才答应过来帮忙。 神棍表示,他愿意站出来指证布木布泰,只求留他一条性命。 多尔衮坐在椅子上,让人接着打,在神棍的哀嚎求饶声中闭了闭眼。 利用豪格引出神棍,利用神棍引来皇太极和八旗众人,然后再利用明玉当众挑拨他和皇太极的关系,布木布泰到底想干什么? 联想到布木布泰怀有身孕,多尔衮无声冷笑,原来她是在为肚里孩子的未来铺路?????。 算一算,布木布泰怀孕也有六个多月了,以巫医的能耐应该能判断出是男是女。 皇上没有嫡子,海兰珠生的八阿哥因为早产身体孱弱,皇长子豪格被他压到几乎没有机会。如果布木布泰能生出一个健康的男孩,她背后有皇后和科尔沁的支持,未必没有机会继承大位。 而他正是她腹中孩子登位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虽然她现在还扳不倒他,但可以使手段在他和皇上之间不断制造隔阂,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功高震主,皇上对他颇多忌惮,两人不合许久,一直在明争暗斗。 该做的他都做了,该提醒皇上的他也提醒了,这个喇嘛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审出来的复杂。 “王爷,人快不行了,还打吗?”侍卫问。 多尔衮回神:“可查清楚了,温泉山附近人口走失都与他有关?” 参将立刻回答:“已经查清楚了,一部分是豪格所为,还有几个小姑娘被这秃驴奸杀抛尸,从他招认的地方挖出了尸骨。” 多尔衮面无表情,说了一声打,转身出了刑房。 既然抵死不招,便不能留了。 布木布泰此时正在等消息,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皇太极。 她被关在汗王宫这么多天,皇太极还是第一次来,布木布泰非常高兴,笑着给皇太极请安,抬头却发现皇太极冷着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让人脊背发凉,布木布泰下意识抚摸了一下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找臣妾可是有事?” 看来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皇太极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沉默地盯着她看,让布木布泰不由担心起今天发生的事。 这事她和范大人筹划了很久,由蒙古喇嘛唱主角,范大人和岳托从旁策应,还有豪格这个二傻子当挡箭牌,绝不可能出现任何纰漏。 再说,明玉的田庄确实有问题,别人种粮食几乎绝收,凭什么她的田庄大丰收?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退一万步讲,就算事情败露了,她肚子里还有一块免死金牌。 还有多尔衮,她救过他的命,没有她,他坟头上的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 多尔衮重情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救命恩人去死。 不慌,不慌,她手里能打的牌还有很多,比如皇后,比如海兰珠,比如科尔沁。 想着布木布泰镇定下来,平静地又问了一句,皇太极这才道:“蒙古那个云游的喇嘛,你可还记得?” 布木布泰一惊,后背顿时汗湿,皇太极只在十几年前远远见过那个喇嘛一面,他怎么还记得? 再说萨满做法事的时候都是油彩糊脸,男女都分不出来,皇太极是怎么将人认出来的? 不过认出来又如何,喇嘛是萨满带到盛京的,她并未沾手,咬死了说不知道,谁又能奈何她。 布木布泰脸上笑容不变,细看还有点羞涩:“臣妾自然记得。当年皇上来科尔沁选妃,正是那疯喇嘛的一番话,才让臣妾有幸服侍皇上。” 倒是滴水不漏,可皇太极并不认为是巧合:“确实够疯,人已经疯到盛京来了,今天做了场法事,指着明玉说她是神使。” 话赶话说到这里,布木布泰怎能放过黑明玉的机会:“这还真不一定是疯话,臣妾深居后宫都听说了睿亲王福晋有多能干。今年又是灾年,夏秋滴雨未落,灾民盈野,盛京周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过冬的嚼用。” 故意顿了顿又道:“可睿亲王福晋田庄的井里永远有水,秧苗粗壮。饶是如此,饱满的粮食还是将枝头压弯,听说是个不折不扣的丰收年呢。” “臣妾还听说,成群的蝗虫飞到睿亲王福晋的田庄里,那也是有去无回,对庄稼没有丝毫影响。若说没有神明暗中庇佑,反正臣妾是不信的。” 看来他这位庄妃虽深居后宫,怀有身孕,消息倒是蛮灵通的,连蝗灾都知道。 前朝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安守后宅,相夫教子,就像海兰珠那样,一心都扑在他和八阿哥身上,可布木布泰偏不,怀着孩子都不能安分几天。 同胞姐妹怎会如此不同,皇太极很是困惑,心里不禁又爱了海兰珠几分,厌了布木布泰几分。 不过确实如布木布泰所说,明玉的田庄在近乎绝收的大灾之年过于鹤立鸡群了。 可早晨在田庄里吃包子喝粥的时候,明玉跟他当面解释过,人家田庄里种的是西洋粮食,西洋粮食本来就比麦稻高产。再加上赤鹿山和温泉山地势较低,附近河流还有水,所以田庄的井水并未干涸,足够浇灌耐寒耐旱的西洋粮食。 至于蝗虫,皇太极想着舔了下嘴唇,没想到油炸之后佐餐竟如此美味。 当时明玉怕他不肯吃,没告诉他是什么,等他吃完小半碗才说是炸蝗虫。 他问明玉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明玉当即把魏循推出来,魏循说他在福建市舶司的时候见南洋那边的人吃过,听说炸蝗虫在南洋很受欢迎。 今年大旱闹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往田里扎,魏循忽然想起这个,让田庄里会织网的匠人连夜织了几十张细密的大网。第二天亲自带人去网蝗虫,跟打鱼一样,一网能捞到不少。 然后将网到的蝗虫直接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洒上盐和辣椒面,比吃肉还美味。 就这样连打了十几天,等蝗灾过去,田庄里的人还在怀念油炸蝗虫的美味。 这么好的法子明玉也没保留,派人通知了盛京附近所有田庄,众人如法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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