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或者是那种伪装成别的蘑菇的,比方说,伪装成伞菌的蛤蟆菌。
“我妈妈常吃它们。”
“你撒谎,蛤蟆菌是能毒死人的。”伊齐多尔生气地说。
“可它们对我妈妈无害。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能吃它们。”
“好吧,好吧。注意那些白色的。它们最毒。”
鲁塔的勇敢令伊齐多尔敬佩。然而观察蘑菇对于他来说远远不够。他想更了解蘑菇,掌握有关蘑菇的知识。他在米霞的烹饪书中发现了整整一章都是讲各种蘑菇的。在某一页上画有各种食用蘑菇,而在另一页上,则画有各种非食用蘑菇和毒蘑菇的图像。下次见面的时候,他把书藏在毛衣下边带进了森林,把书里的图画指给鲁塔看。她却不相信。
“你读吧,这儿写的是什么?”她用手指头指着蛤蟆菌下的文字说。
“Amanita muscaria。红色蛤蟆菌。”
“你怎么知道这里写的就是它?”
“我会认字母。”
“这是什么字母?”
“A。”
“A?再没别的?只是A?”
“这是em。”
“em。”
“而这像半个m的是n。”
“你教我读书吧,伊杰克。”
于是,伊齐多尔教鲁塔读书认字。首先是用米霞的烹饪书教,后来他又把一本旧年历带进森林。鲁塔学得很快,可是也同样快地厌倦了。到了秋天,伊齐多尔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学问都教给了鲁塔。
有一回,他在长满松乳蘑的小树林里等候鲁塔。他翻阅着那本旧年历,一道大大的阴影落到白色的书页上。伊齐多尔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鲁塔身后站着她的母亲。她赤着一双脚,又高又大。
“你不要怕我。我对你十分了解。”她说。
伊齐多尔没有吭声。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她在他身边跪了下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有颗善良的心。你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会走得很远。”
她用一个坚定的动作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搂抱着他。伊齐多尔受到麻木或恐惧的致命的一击,停止了思考,仿佛睡着了似的。
后来,鲁塔的母亲离开了他俩,鲁塔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刨土。
“她喜欢你。她老在打听有关你的事。”
“打听我?”
“你甚至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力气。她能举起大石头。”
“任何娘儿们都不可能比男人更有力气。”伊齐多尔的神志已然清醒过来。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
“假若她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你们娘俩就不会住在倒塌了的森林破屋里,而是住在耶什科特莱的市场旁边。你们就会足蹬皮鞋,身穿连衫裙,会有帽子和戒指戴。她就会真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鲁塔低下了脑袋。
“我给你看点儿什么,虽说这是秘密。”
他们一道走到韦德马奇后边,绕过一片幼阔叶林,现在就走在一片桦树林中。伊齐多尔先前从未到过这里。他们离家定是很远很远了。
鲁塔突然站住了。
“就是这里。”
伊齐多尔惊诧地环顾四周,围绕他们生长的全是桦树。风把它们轻柔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这里是太古的边界。”鲁塔说,同时向前伸出一只手。
伊齐多尔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太古就在这儿结束,再远就已是什么也没有了。”
“怎么什么也没有?不是有沃拉、塔舒夫、凯尔采吗?它们又是什么?这里应该有条路通向凯尔采。”
“凯尔采并不存在,而沃拉和塔舒夫都属于太古。一切都在这儿结束。”
伊齐多尔笑了起来,他踩着鞋后跟转了个身。
“你都在瞎说些什么?要知道有些人是经常去凯尔采的。我父亲就经常去凯尔采。他们从凯尔采给米霞运来了家具。帕韦乌在凯尔采待过。我父亲在俄罗斯待过。”
“那只不过是他们大家的错觉而已。他们出门旅行,走到边界,到了这里就僵住不动了。他们大概是在做梦,梦见自己仍在继续往前走,梦见有个凯尔采和俄罗斯。我母亲曾经指给我看过那些硬得像石头似的人。他们立在通往凯尔采的路上。他们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溜圆,模样儿非常可怕。他们好象是死了一般,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苏醒过来,便回家去,他们把自己的梦当成了回忆。一切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我给你看点儿什么!”伊齐多尔叫嚷说。
他后退了几步,接着便朝鲁塔说的边界的地方奔跑。后来他突然站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住。这里有点不对劲。他向前伸出了双手,所有的手指头都消失不见了。
伊齐多尔觉得,他似乎从内里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男孩子,其中一个向前伸出双手站立着,这个男孩明白无误地看到自己缺了手指头。另一个男孩站在旁边,既没有看到第一个男孩,更没有看到缺少手指头。伊齐多尔同时成了两个男孩。
“伊齐多尔,”鲁塔说,“我们回去吧。”
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把手插进了衣兜里。他的双重性渐渐消失。他俩往回走。
“这边界在塔舒夫、沃拉和科图舒夫的城关卡外就开始了。但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知道究竟是从哪儿开始。这边界会生出现成的人,而我们便觉得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最让我感到可怕的是,不能从那里走出去。人就像待在罐子里似的。”
伊齐多尔一路没吭声。直到他们走上了官道,他才开口说道:
“可以打个背包,带上吃食,沿着边界走,研究研究这条边界。说不定什么地方会有个洞。”
鲁塔跳过蚂蚁窝,转向了森林。
“别担心,伊杰克,别的世界对我们有什么意义,我们干嘛要去研究它们?”
伊齐多尔看到她的小裙子如何在树木之间闪烁,然后小姑娘便消失不见了。
[19]拉丁语,意为:红色蛤蟆菌。[20]伊杰克是伊齐多尔的昵称。
上帝的时间
奇怪的是,超时间的上帝经常出现在时间以及时间的各种变化上,如果不知道上帝“在哪里”——人们有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就得看看所有的会变会动的东西,所有无定形的东西,凡是起伏不定和易消逝的东西,例如看看海面的涨落,日冕的飘悠、地震的颤动、大陆的漂移、雪和冰川的融化,看看流向大海的江河,看看种子的发芽,看看刻蚀群山的风,看看母腹中胎儿的生长,看看眼睛周边的皱纹,看看坟墓中尸体的腐烂,看看葡萄酒的酿熟,看看雨后冒出的蘑菇。
上帝就在每个变化过程中。上帝就在各种变化过程中搏动。有时上帝现身的次数多一点,有时少一点,而有时则干脆不出现。因为上帝甚至经常出现在没有上帝的地方。
人们——他们本身就是一个过程——害怕不稳定的东西,害怕总在发生变化的东西,所以他们妄想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不变性。他们认定只有永恒的、不变的东西才是完美的。于是他们把这种不变性强加于上帝。这样一来,他们也就失去了理解上帝的能力。
一九三九年夏天,周围的一切事物里都有上帝存在,于是便发生了各种离奇的、罕见的怪事。
起初,上帝创造了一切可能的事物,但他本身又同时是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或者很少发生的事物的上帝。
上帝出现在跟李子一般大小的浆果里,它们生长在麦穗儿的屋前,在太阳里成熟。麦穗儿摘下了一个最熟的浆果,用头巾擦了擦它那藏青色的果皮,在它的反光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天空是幽暗的,几乎是黑糊糊的,太阳又矇眬又遥远,森林看起来就像插在地上的一排排光秃秃的枯枝,而土地,则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到处都是洞,痛苦不堪。人们从地上滑进了黑暗的深渊。麦穗儿吃下了这枚不祥的浆果,舌头上感觉到了它那苦涩的味道。她明白了,她必须准备好过冬的生活用品,需要储备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多得多的用品食物。
现在每天早上,天刚破晓,麦穗儿就把鲁塔从床上拉了起来,母女俩一起走进森林,从森林里带出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篮篮蘑菇、一箱箱草莓和浆果、鲜嫩的榛子、伏牛花、稠李、牛肝菌、山茱萸、干果仁、山楂和沙棘。她们整天整天将这些收获物放在太阳里晒,放在阴处晾。她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观望,看太阳是否跟先前一样普照大地。
上帝还使麦穗儿在肉体上不得安生。他出现在她的乳房。麦穗儿的两个大奶突然神奇地涨满了奶水。当人们打听到这件事后,纷纷偷偷来到麦穗儿的家中,把身体的有病部位伸到麦穗儿的奶头下,而她则朝那些部位喷射一股股白色的乳汁。奶水治好了小克拉斯内的眼睛发炎,治好了弗兰内克·塞拉芬手掌上的赘疣,治好了弗洛伦滕卡的脓疱疮,治好了耶什科特莱一个犹太孩子的苔癣。
所有经她治好了的人都在战时死去了。上帝就是这样呈现自己的。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上帝透过游戏向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显现自己。那一盒迷宫游戏是一位矮小的拉比送给他的。地主曾多次尝试过开始玩这套游戏,但他很难弄懂所有稀奇古怪的要求。他从盒子里拿出小小的说明书,读书上的使用说明,一直读到几乎能背诵出来。要能开始游戏,必须掷出色子上面的一点,可是地主每次掷出来的都是八点。这跟概率的所有原则都是矛盾的,于是地主就想,他被骗了。奇怪的八边形的色子可能有诈。但他想老老实实地玩游戏,就不得不再等一天——游戏的规则就是如此——才重新掷色子。第二天,他仍旧没有成功。就这样持续了整个春天。地主的乐趣变成了焦躁。一九三九年不平静的夏天,那个固执的一点终于出现了,地主波皮耶尔斯基舒了口长气。游戏可以往下进行了。
现在他需要很多闲暇的时间和平静。游戏很有吸引力,但同时也是很耗时的。它要求做游戏的人甚至在不玩的时候整天都得集中精力。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棋盘,手里久久抚摩着八边形的色子,或是去执行游戏的要求。使他着急的是,他不得不浪费这么多的时间,但他却又停不下来。
“要打仗了。”妻子对他说。
“文明的世界没有战争。”他回答。
“文明的世界或许确实没有战争。但这里迟早定会打仗。佩乌斯基夫妇去了美国。”
听到“美国”这个词儿,地主波皮耶尔斯基不安地动弹了一下,但是它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意义。他的心已全被游戏占据了。
八月,地主报名参军,但由于健康原因未被接纳。九月,在到处开始讲德语之前,他们天天收听广播。地主太太深夜将银器埋在了园子里。地主整夜整夜地将时间花在玩游戏上。
“他们甚至没有打就都回家来了,帕韦乌·博斯基手上压根就没有拿过武器。”地主太太哭诉着说,“费利克斯,我们输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费利克斯,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
“你让我安静点儿吧。”他说着,走进了书房。
每天的游戏都向他揭示了某种新的东西,某种他所不知和不曾感受过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呢?
在第一批要求中有一个是梦。为了能走下一步,地主必须梦见自己是条狗。“这是多么稀奇古怪的事。”他心怀不快地思忖道。可他还是躺到了床上,脑子里想着狗,想着自己或许也能成为一条狗。带着如此这般的冥想,他在入睡之前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狗,一条跟踪水禽、满草地追索的猎犬。但在夜里,他的梦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完全不照他的心意办。在梦里他很难做到不再是人。随着他梦见池塘,才出现了某种进步。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梦见自己是条茶青色的鲤鱼。他在绿色的水里游,太阳往水里投下被冲洗过的淡淡的光线。他没有妻室,没有府邸,什么都不属于他,他对什么都毫无兴趣。那是个美好的梦。
德国人出现在他府邸的那一天,地主终于梦见自己是条狗。他在耶什科特莱的市场上奔跑,在寻找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寻找的是什么。他从申贝尔特商店的下面刨出了残羹剩饭和零星食物,他吃得津津有味。吸引他的是马粪的臭气和灌木丛中人的粪便。从鲜血中散发出来有如神仙食品般的香味。
地主醒来后惊诧不已。“这不合乎情理,太荒唐了。”他心想,但他也感到高兴,游戏可以进行下去了。
德国人很客气,彬彬有礼。来的是格罗皮乌斯上校和另一个人。地主走到屋前见他们。他竭力跟德国人保持一定距离。
“我理解先生。”格罗皮乌斯上校对他那种酸溜溜的表情评述道,“很遗憾我们是作为侵略者、占领者出现在先生面前。但我们是文明人。”
他们想买大量的木材。地主波皮耶尔斯基说,他将担负木材供应工作,但在灵魂深处,他不打算中断游戏。占领者与被占领者的全部谈话就此结束。地主回到了游戏里。他感到高兴的是,他已经当过狗,现在可以继续往前移动棋子了。
第二天夜里,地主梦见自己在读游戏的说明。文字在他睡意矇眬的眼前跳来跳去,因为地主梦见的这一部分,他读得不熟。
“第二世界”是上帝年轻时创造的。他当时还没有经验,所以在他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黯淡的,模糊不清的,而所有的东西也都更迅速地瓦解、分裂成齑粉。战争会永远进行下去。人们出生,绝望地相爱,迅速暴死——暴死的事例俯拾即是。生活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越多,他们也就越是渴望活着。
太古并不存在。甚至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因为在通过那片或许有人能建立太古的土地上,总有成群结队的、饥肠辘辘的军队不间断地从东方向西方开拔。任何东西都没有名称。土地让炮弹炸得到处都是窟窿,两条河,两条病恹恹的、受伤的河都流淌着混浊的水,很难将它们区分开来。石头在饥饿的孩子们手上瓦解、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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