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久的时间。
分秒不差
往北行驶时,她一路上都在计划该怎么对瓦奥莱特·布兰波的继承人自我介绍(究竟是要自称古物研究者、收藏家还是秘教信徒)才能诱使他们把纸牌拿给她看。但要不是那副纸牌早已算到她出现,她铁定不可能摸到它们(索菲立刻就知道她是谁,或者很快就认出她来)。后来证实她竟然也是瓦奥莱特·布兰波后代的远房表亲,这点对她很有利,而正如霍克斯奎尔对这场巧合大感兴趣,那古怪的一家人也为此又惊又喜。即便如此,当她和索菲细细钻研那副纸牌时,日子还是一天天飞快流逝。她又花了几天研究《乡间宅邸建筑》最终版,他们一家子似乎没有人熟悉这本书的古怪内容。尽管在她的仔细钻研下,整个故事(至少是至今发生的部分)已如抽丝剥茧般愈来愈清楚,但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还是准备跟罗素·艾根布里克进行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谈,而霍克斯奎尔也尚未决定自己要选择哪一边、不清楚自己要走哪条路。
但现在已经清楚了。时间之子的孩子:有谁会料到?愚者加上表亲;旅人加上主人。最小的大牌!她露出阴郁的微笑,绕过艾根布里克下榻的帝国饭店,最后打算动用一个符咒,这是她极少采取的做法。
她把火狐车开进饭店偌大的地下停车场。所有的进出口和电梯旁都有武装警卫和随从在巡逻。她发现自己排列在一阵车龙里等着进行安检。她熄掉引擎,从手套盒里取出一个摩洛哥皮革信封,再从信封里拿出一小块白色的骨头。这块骨头是黑婆给的,霍克斯奎尔过去曾经对这位“灵媒”有过大恩。黑婆在她廉价公寓的厨房里把一只纯种黑猫活活扔进沸水里,从中取得了这块骨头。可能是个脚趾骨,也可能是上颚骨的一部分,黑婆不知道。她可是在镜子前做了一整天试验,小心翼翼把骨骼从那散发恶臭的尸骸里取出来、一块接一块放进嘴里试,最后才找到能让她的影像从镜子里消失的这块骨头。就是这块。霍克斯奎尔向来觉得巫术很粗俗,尤其是这种巫术之残忍更是令人厌恶。她自己是不相信一只纯种黑猫身上的上千块骨头里有哪一块可以让人隐形,但黑婆说不管她相不相信,这块骨头都能奏效。她现在倒是很高兴拥有这个礼物。她四下张望,那些随从还没注意到她的车。因此她特意地把钥匙留在锁孔里,带着恶心的表情把那块骨头放进嘴里,就这样隐形了。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车上下来,但那些随从和警卫对于电梯门自动打开又关上倒是不以为意(毕竟无人电梯本就难以掌控)。霍克斯奎尔走进大厅,小心翼翼地不去撞到那些看得见的人。那些板着脸孔、穿着雨衣的男子沿着墙边站立,再不然就是坐在大厅的扶手椅上假装看报纸,但他们什么人也没骗倒,且除了霍克斯奎尔,也没有任何人能骗过他们。就在这一刻,他们接到暗号、开始改变驻守位置,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在走卒的引领下,一大票人从迅速转动的旋转门走了进来。还真是分秒不差,霍克斯奎尔心想,因为此刻走进大厅的正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他们跟一般人不同,走进这种场所时不会好奇地左顾右盼,只是更加强调主权似的稍稍散开,双眼始终直视正前方,眼中只有未来,没有当下这些瞬间即逝的形体。每个人腋下都夹着一个手套般柔软的公文包,头上都戴着引人注目的霍姆堡式毡帽,这种帽子早就过时,只有戴在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头上才不会显得可笑。
他们分别进入两台电梯,由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为其他人开着门,古老的男性礼仪是这么规定的。霍克斯奎尔溜进了人较少的那台电梯。
“十三楼?”
“十三楼。”
有人用食指用力按下十三楼的键。另一人看了看手表。电梯稳稳上升。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因为他们的计划已经拟定,而他们也很清楚隔墙有耳。霍克斯奎尔依然紧紧贴着门板,面对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门开了,她利落地溜了出去,千钧一发,因为门外立刻有人伸出手去跟俱乐部的人握手。
“讲师马上到。”
“请在这个房间等候。”
“可以帮你们点些什么吗?讲师刚才叫了咖啡。”
一些态度警戒的西装男子带领他们朝左边走去。每扇门前面都站着一两个穿着彩色衬衫的年轻人,双手交握在背后,呈现一种并不轻松的稍息姿态。至少他有所警惕,霍克斯奎尔心想。一个身穿红外套的服务生从另一台电梯出来,手上捧着一个大盘子,上面只放了一小杯咖啡。他朝右边走去,因此霍克斯奎尔跟上他。他获准穿过双门、从警卫身旁走过,霍克斯奎尔则紧跟着他进入。他来到一扇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敲了敲门,打开门进房。霍克斯奎尔在他回头关门时伸出一只隐形的脚挡住门板,随即跟着溜进去。
大海捞针
那是一间不带个人色彩的客厅,可以从宽敞的窗户俯瞰高楼林立的城市。服务生低声咕哝着从霍克斯奎尔身旁走过,离开房间。正当霍克斯奎尔把骨头从嘴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收好时,另一端的门开了,罗素·艾根布里克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是一件绣着祥龙图案的黑色丝绸睡袍。他鼻子上顶着一副霍克斯奎尔从没看过的小小半框眼镜。
他原本以为房内没人,因此看见她时吓了一跳。
“是你?”他说。
霍克斯奎尔不甚优美地单膝跪下(她不记得自己曾做过这种事),深深行了个礼,说:“我是陛下您卑微的仆人。”
“起来,”艾根布里克说,“谁放你进来的?”
“一只黑猫。”霍克斯奎尔说着站了起来,“这不重要。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不跟记者谈话。”
“不好意思,”霍克斯奎尔说,“那身份是假的。我不是记者。”
“我就知道!”他得意地说。他摘掉眼镜,仿佛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戴着眼镜。他走向那张仿冒的路易十四书桌,准备按下对讲机。
“等等,”霍克斯奎尔说,“告诉我,睡了八百年,你想让你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他缓缓转过来看着她。
“不要忘了,”霍克斯奎尔继续道,“你曾在某个教皇面前卑躬屈膝,被迫帮他拉马镫、跟在他的马旁边跑。”
艾根布里克的脸涨得通红,变成一种跟他的胡子不同的鲜红色。他用一双鹰眼愤愤地瞪着霍克斯奎尔。“你是谁?”他问。
“这一刻,”霍克斯奎尔说着指了指总统套房另一端,“那些等着你的人正打算让你遭受一模一样的屈辱。只是手法比较高明,你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被占了便宜。我指的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还是说他们用了其他头衔来对你自我介绍?”
“胡说八道,”艾根布里克说,“我从没听过这什么俱乐部的。”但他眼中出现一片阴霾。也许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点,曾有人警告过他……“还有你提到那个教皇是什么意思?那位迷人的绅士我从来没见过。”他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那一小杯咖啡一饮而尽。
但她成功了,她看得出来。他若没按铃叫警卫来把她扔出去,他就会听她说。“他们是不是承诺让你担任高官?”她问。
“最高的地位。”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说道,凝望着窗外。
“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这些绅士多年来都雇用我为他们进行各种任务。我应该很清楚他们。是总统之位吗?”
他沉默不语。这就代表是。
“总统之位。”霍克斯奎尔说,“已经不再是职位,而是一个虚位。一个不错的虚位,但就只是虚位而已。你必须拒绝。礼貌地拒绝。任何阿谀利诱也都要拒绝。我稍后再解释你的下一步……”
他转过来瞪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霍克斯奎尔毫不退缩地瞪回去,用她最得意的巫师风范说:“我知道的事可多了。”
对讲机响起。艾根布里克走了过去,一根手指轻压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大堆按钮,接着按下其中一个。没反应。他又按了另一个,于是一个略带嘈杂的声音说道:“一切就绪,先生。”
“好,”艾根布里克说,“马上来。”他放开按钮,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没传出去,于是又按了另一个键,再重复说一次。他转向霍克斯奎尔。“不管这些事情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说,“你显然不是全盘皆知。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脸上是个大大的微笑,眼睛看着上方,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我出现在纸牌里。我不管遭遇什么事,都不可能改变老早以前就已经写好的命运。我受到了庇佑。这一切都是命定的。”
“陛下,”霍克斯奎尔说,“我可能没说清楚……”
“别再叫我陛下!”他暴怒地说。
“抱歉。我可能没说清楚。我知道纸牌中有你,是一副很漂亮的纸牌,大牌的设计宗旨是要预告并鼓励你的旧帝国再起,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我猜它们是鲁道夫二世在位时设计绘制而成的,在布拉格印制。从那时起,它们就被拿去作为其他用途。但你在里面的地位并没有因此降低。”
“牌在哪里?”他突然朝她走来,双手像爪子般贪婪地伸了出来,“交出来,我得拿到手。”
“请容我继续说。”霍克斯奎尔说。
“那副牌是我的财产。”艾根布里克说。
“是你帝国的财产,”她说,“ 曾经是。”她瞪得他不得不闭嘴,然后说:“请容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出现在纸牌里。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出现在那里,至于目的是什么,我也略知一二。我知道你的天命。但你若想达成,就必须相信当中也有我的戏份。”
“你。”
“我是来警告你、帮助你的。我有特殊力量。强大到足以发现这一切、发现你,把你从时间的汪洋里找出来。你需要我。现在需要,将来也会需要。”
他审视着她。她看见怀疑、希望、轻松、害怕与决心在他大大的脸上来来去去。“为什么,”他说,“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你这号人物?”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她说。
“他们无所不知。”
“他们不知道的可多了。记住这点对你绝对有好处。”
他思考了一会儿,但交战已经结束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说。对讲机再次响起。
“我们稍后再谈我的报酬,”她说,“现在呢,在你回复之前,你最好先想好要怎么跟你的访客说。”
“你会跟我在一起吗?”他说,突然需要起她来。
“不能让他们看见我。”霍克斯奎尔说,“但我会跟你在一起。”那是廉价的把戏,只是一块猫骨头,但当艾根布里克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时,她还是禁不住想:要说服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她确实拥有她所声称的那些能力(倘若他还记得自己的青春岁月),就只能靠这东西了。她趁他背过头去时隐了形,而他转身面对她,或者是说面对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时,她说道:“我们这就去跟俱乐部的人见面吧?”
十字路口
奥伯龙在十字路口下车的那天是个灰蒙蒙的日子,一种苍白潮湿的灰色。他要求巴士司机在那儿让他下车,但他先是很难描述那个地方,接着又很难说服司机车子确实经过那样一个地点。奥伯龙描述时,司机就一直缓缓摇头否认,他避开奥伯龙的目光,只是轻轻说着:“不,不。”仿佛心不在焉。奥伯龙知道他摆明是在撒谎,这家伙就只是丝毫不愿意打破他的例行公事而已。奥伯龙冷静有礼地又描述了一次,然后在司机后面第一个位子坐下,擦亮眼睛等待。抵达该地点时,他敲了敲司机的肩膀。他得意地下了车,打算开口批评这年头的公共运输驾驶员观察力有多低落等等的,但车门立即嘶的一声关上,长长的灰色巴士发出一阵嘎吱声响,摇摇晃晃地离去。
他身旁的路标一如往昔地指向通往艾基伍德的路,但看起来更加枯槁、更加老态龙钟地斜向一边。上面的字样磨损得比他记忆中还严重,再不然就是比他最后一次看到时还严重,但还是同一块路牌。他沿着弯曲的道路走下去,雨后的路面呈现一种牛奶巧克力般的棕色。他小心翼翼地前进,很惊奇自己的脚步声竟然这么大。他并未领悟到自己在大城的那几个月里失去了多少东西。记忆之术可以将他的过去描绘成一份地图,当中也许涵盖了这一切,但却不可能为他找回这份饱满:空气仿佛是种透明的液体,散发着甜美、潮湿、令人振奋的气味;周遭一直有种无名的低沉声响,夹杂着鸟鸣对着他麻木的耳朵大声低语;还有空间感本身,各种线条、一簇簇吐着嫩芽的树木及缓缓起伏的土地构成了远景与中景。他可以脱离这一切存活(毕竟空气就是空气,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大城);但一回到此地,他就觉得如鱼得水,似乎可以舒展筋骨,灵魂仿佛褪去蛹壳的蝴蝶般张开翅膀。事实上他真的张开了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念了几句诗。但他的灵魂已经如同槁木死灰。
前进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有了同伴,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的不是垮垮的褐色外套,也没有宿醉。这人不时拉扯他的袖子,指出他以前常把脚踏车从这道围墙上拉过去,偷偷返回夏屋找红胡子腓特烈皇帝;指出他曾从那里的一棵树上摔下来,曾跟外公一起在那个地方弯腰倾听地洞里的土拨鼠喃喃低语。这一切全都发生过,发生在某个人身上,发生在那个坚持不懈的人身上。不是发生在他身上……那对顶着灰色圆球的灰色石柱一如往昔地出现在原来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在春天里有种湿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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