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索菲用她的铲子指向屋顶,这时白鸟已经有两只,分别衔着另外两根木棒。这两只鸟正互相咔啦咔啦叫、把脖子交缠在一起,就像新婚小两口因为忙着亲热而荒废了家务。
德林克沃特医生很久都难以置信,但他用双筒望远镜和参考书确认了自己没看错:这不是一种苍鹭,是不折不扣的白鹳,Ciconia alba。他兴奋地跑进书房,打出了一式三份的报告,打算把这桩史无前例的惊人事件告知那些他或多或少算是会员的观鸟协会。他一边找邮票一边喃喃念着“太惊人了”,却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陷入深思。他看着书桌上的备忘录。他停止找邮票,缓缓坐下来,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可以看见顶上的白鸟。
露西与莱拉克
那只鹳鸟确实是从遥远的另一个国家来的,但她却不记得自己曾横越大洋。她觉得这儿的环境很适合她,在那高耸的屋顶上,可以透过她镶着红框的眼睛沿着她喙子的方向望向很远的地方。在清朗炎热的日子里,当微风轻吹她被太阳晒得发热的羽毛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几乎可以看见期待已久的那一天:从这鸟类的形体中解脱。她确实一度预见国王的觉醒:国王还会在他的山里睡很久,侍从在他周围睡成一堆。他脸朝下趴在宴会桌上鼾声大作,红色的胡子在他漫长的睡梦中长得好长,如藤蔓般缠上了桌脚。她看见他抽抽鼻子、动了动,仿佛正在做一个可能会把他惊醒的梦,她心脏狂跳了一下,因为只要国王醒来,她自己解脱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但她跟其他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家伙不一样,她有耐心。她会再次从她圆卵石般的蛋里孵出一窝长着细毛的幼雏。她会庄严地踏在荷塘的杂草间,为他们猎杀一票青蛙。她会好好爱她现在的丈夫,这个亲爱的家伙既有耐心又有热忱,会帮她忙带孩子。她不会去渴望,渴望是种致命的情绪。
等到那年尘土飞扬的漫长夏季到来时,艾丽斯生了孩子。她把第三个女儿取名露西,但史墨基觉得这跟另外两个女儿泰西和莉莉的名字太像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往后至少二三十年里一定会常常叫错。“没关系,”艾丽斯说,“反正这是最后一个了。”但实则不然。她会再怀上一个男孩,但连克劳德姑婆都还不知道。
无论如何,倘若索菲某天缩在湖边的凉亭里做梦时所感觉到的是事实:他们要的是下一代,那么这还真是个丰硕的年份。秋分时降了一场霜,让树林灰扑扑一片,但夏季依然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遥遥无止,地上因而冒出恍恍惚惚的番红花,印第安人不安的魂魄也纷纷从他们的坟墓里飘出来。索菲就在这时候生下了孩子,宣称是史墨基的骨肉。更让人困扰的是,她把她女儿取名莱拉克,因为她梦到母亲手里拿着一枝散发着浓浓香气的蓝色丁香花走进她房里,而她一醒来就看见母亲抱着新生的女婴走进她房里。泰西和莉莉也来了,泰西还小心翼翼抱着她三个月大的妹妹露西一起来看宝宝。
“看见了吗,露西?看到宝宝了吗?跟你一模一样。”
莉莉攀到床上仔细端详莱拉克的脸,此时宝宝就窝在温柔低语的索菲身旁。“她不会待很久。”研究了一会儿之后莉莉说。
“莉莉!”妈妈说,“怎么可以说这种可怕的话!”
“噢,她就是不会嘛。”她转向泰西:“她会吗?”
“不会。”泰西说着,把怀里的露西从一手换到另一手。“但没关系。她会回来的。”看见外婆如此震惊,她这么说,“噢,别担心,她不会死或怎样。她只是不会留在这里而已。”
“而且她会回来,”莉莉说,“过一阵子。”
“你们为什么这么想?”索菲问,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完全回到了真实世界,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耸耸肩。连耸肩的方式都一样,只是迅速扬起肩膀和眉毛然后又放下,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她们看着妈妈一边摇头,一边帮助索菲引诱白皙粉嫩的莱拉克吸奶(是种很棒的、既舒适又疼痛的感觉)。索菲因疲倦与惊奇而昏昏欲睡,一边哺乳一边再次坠入梦乡,而莱拉克不久也睡着了,或许她也是一样的感觉。尽管两人间的脐带已经剪断,她们说不定还做着同样的梦。
第二天早晨,鹳鸟离开了艾基伍德屋顶上那凌乱的窝。她的孩子既没告别也没道歉就离开了家(她并不意外),而她先生也走了,希望明年春天还会重逢。她自己也只待到莱拉克诞生那天为止,因为她得通报这个消息(她向来遵守诺言)。因此她朝着和她家人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顶着长长的喙子,在秋天的黎明张开扇子般的翅膀,双腿如同旗帜般延伸在后。
小与大
史墨基和田鼠一样拒绝相信冬季,努力享受夏日天空,直到很晚都还躺在地上凝望苍天。但这个月份的名字里已经有个R了,克劳德姑婆觉得这对神经、骨骼和组织不好。奇怪的是,他竟选择用那些变动不已、随着季节更替的星座来纪念夏天,但天空转得这么慢,看似根本没在动,所以他反而感到安慰。但他只要看看手表,就知道它们也跟着候鸟飞往南方去了。
在猎户座升起、天蝎座落下的那个夜晚,气温几乎跟八月一样温暖,这其实只是天气上的巧合,但那个日子其实就标记着夏日的最后一天。他跟索菲和黛莉·艾丽斯躺在被羊群吃得光秃秃的田野上,三人的头靠得很近,就像窝里的三颗蛋,在星光下看起来也跟蛋一样白。他们把头紧靠在一起,因为这样只要有人指出一颗星星,手指的方向就会或多或少落在其他人的视线内,否则他们恐怕整个晚上都得不断说明“那一颗,在那里,我指的那里”,却因为好几十亿英里的视差而无法精准。史墨基腿上放了一本摊开的观星指南,还带了一把手电筒,上面罩着一张原本包着荷兰奶酪的红色玻璃纸,用以杜绝光害。
“鹿豹座。”他说着指向挂在北方的一串星星,但并不清晰,因为天际线上还有光。“就是鹿豹的意思。”
“这鹿豹又是什么呢?”黛莉·艾丽斯溺爱地说。
“其实就是长颈鹿,”史墨基说,“鹿加花豹。长着豹纹的鹿。”
“天上为什么会有一只长颈鹿?”索菲问,“它怎么跑到那里的?”
“我猜你应该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史墨基笑道,“想象一下,人们第一次抬头看那里,然后说:老天爷,那只长颈鹿在那儿干吗?”
天上的动物仿佛逃离了动物园,从男男女女、神明英雄的生命中窜过。此外还有黄道带(那天晚上他们三人的星座都看不到,全都跟着太阳到南方去了)。不可思议的银河星尘如一道彩虹般横越他们上空。猎户俄里翁在天际线上抬起一条腿,紧跟着他的猎犬天狼星。他们发现了此刻升起的星座。木星挂在西天发光,闪也不闪一下。整片夜空如同一把斑斑点点的遮阳伞,边缘装饰着赤道带,沿着歪曲的伞骨绕着北极星旋转,速度慢得无法察觉,却稳定无比。
史墨基根据小时候读过的书描述星空里环环相扣的故事。对史墨基而言,那些图案是如此不具体又不完整、故事如此琐碎(至少某些是),因此他觉得一定全都是真的:赫拉克勒斯看起来根本不像赫拉克勒斯,除非有人告诉你他在那上面并指出确切位置,否则一定没有人找得到他。某棵树可以追溯到达佛涅身上,但另一棵树就只能是平凡的树而已。只有少数花朵、山峦或事件可以追溯到神身上,而全人类也只有卡西俄珀亚[4](或确切来说应该是她的椅子)被化作明亮的星辰,仿佛一切只是出于意外。此外,还有某甲的皇冠、某乙的竖琴:是众神的阁楼。
索菲无法从星空的花样中看出图案,倒是被它们的近距离给催眠了。她猜不透为什么某些人是基于奖励而被放上星空,某些人却是基于惩罚;此外还有一些人似乎只是为了在其他人的故事里串场才出现在那里。这似乎不公平,但她却无法确定原因何在:究竟是因为他们莫名其妙就被永远困在那里,还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功劳就被保存下来(放上王座)永垂不朽。她想起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三人,像星座一样恒常,怪异得足以永志难忘。
那个星期,地球穿过一颗离去已久的彗星的尾巴,因此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堆碎屑落入大气,烧出灼灼白光。“有些只跟圆卵石或针头差不多大,”史墨基说,“你们看见的光芒是来自空气。”
但这些索菲倒是看得很清楚,是殒落的星星。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选定一颗星,然后看它掉落,那瞬间的光亮将会令她倒抽一口气、胸中充满大无限。那样的命运会比较好吗?草地上,她握住史墨基的手,另一只手原本就已经牵着姊姊。每有一颗流星滑落,艾丽斯就会轻轻捏她一下。
黛莉·艾丽斯无法判断自己的感觉究竟是很大,还是很小。她猜不透是自己的头大到可以装得下这繁星点点的宇宙,还是这宇宙小得可以装进她这人类的脑袋。两种感觉交替出现,忽大忽小。星星在她宽阔的眼帘里进进出出,在她巨大空旷的额头下方。接着史墨基牵起她的手,她就这样缩成一个小点,但星星依然装在她体内,像装在一只微小的珠宝盒里。
他们躺了很久,不再开口说话,各自思考着那瞬间即逝的永恒所带来的古怪感触。这是种悖论,却也是种无可否认的感觉,而倘若星星确实这么近、确实都有面孔,那么它们俯瞰下方时定会把这三人看成单一的星座,是旋转的黑暗草原上一个连接起来的轮子。
冬至夜
没有入口,只有窗角的一个小洞。冬至夜的风从这里吹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堆尘埃,但这样的空间就够了,他们从这里进入。
此时索菲房里有三个,紧紧靠在一起,戴着褐色帽子,交头接耳,苍白平板的脸就像小小的月亮。
“瞧她睡得多熟。”
“对,还有小宝宝在她怀里睡觉。”
“天啊,她抱得真紧。”
“也没那么紧。”
他们动作一致地靠近了那张床。莱拉克躺在母亲怀里,躺在一个有帽子的婴儿睡袋内抵挡寒冷。她对着索菲的脸颊呼吸,在那儿形成了一滴水渍。
“好吧,那就把她抱走吧。”
“你这么紧张,干吗不自己动手。”
“大家一起来吧。”
六只纤长的苍白手臂朝莱拉克伸过去。“等等,”其中一个说,“另外那个在谁那里?”
“不是你要带来的吗?”
“什么我。”
“在这里,在这里。”有人从一只束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老天。还真不像。”
“现在要干吗?”
“对着它吹气。”
他们轮流往上面吹气,不时回头瞄向沉睡中的莱拉克。他们不断吹气,直到手中的东西变成第二个莱拉克。
“可以了。”
“很像。”
“现在把那个……”
“再等等。”其中一人仔细端详着莱拉克,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看这个。她的小手都缠在妈妈的头发里了。”
“紧紧抓着。”
“抱走小孩,就会弄醒妈妈。”
“那就用这个吧。”其中一人掏出了一把大剪刀,它在夜灯下发出熠熠白光,咔嚓一声打开。“这就没问题了。”
一人抱着假的莱拉克,另一人伸出手准备抱走索菲的莱拉克,第三人则手持剪刀,一切很快就完成了。假娃娃没在睡觉,但眼神空洞、一动不动,不过在母亲怀里躺个一夜就好了。妈妈和孩子都没醒来。他们把带来的假婴儿放在索菲胸前。
“现在走人吧。”
“说得容易。不能从我们进来的地方出去。”
“下楼从大门出去。”
“如果非得如此的话。”
他们动作一致、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前门(他们经过时,老屋似乎不时吸气或发出哼声,但话说它向来如此,自有理由)。其中一人伸手开了门,他们来到屋外,顺着风快速前进。莱拉克一直没醒来也没出声(手里一绺绺金发在行进途中被疾风吹走),而索菲也继续睡觉,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她长长的梦境有了转折,以某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变得哀伤难熬。
四面八方
史墨基因某种内在因素而猛然惊醒,一睁开眼睛就忘了自己因什么而醒。但他确实醒了,跟中午一样清醒,这种状况很恼人,他猜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吃了什么。当时是什么事也不能做的凌晨四点钟。他坚定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不相信自己真的睡意全消。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很清楚,因为他愈是看着眼皮上的色块移动变形,它们就愈发没有催眠效果,只是愈来愈无意义且无聊。
他无比小心地从层层棉被底下钻出来,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睡袍。对他而言,这种状态只有一种解决方法,那就是起床保持清醒,直到症状缓和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踩过地板,希望自己不要踩到鞋子或其他障碍物;没理由让黛莉·艾丽斯也跟着失眠。他来到门前,很满意自己完全没惊扰到她,也没惊扰到黑夜。他只要沿着一间间大厅走去,下几层楼,扭开一些灯,这样就行了。他把门在身后小心带上,结果黛莉·艾丽斯就这样醒来,不是因为他发出了什么声音,而是她睡眠的平静已经被他不在身边这件事悄悄破坏、入侵了。
打开后梯的门时,厨房里已经亮着一盏灯。看见门打开时,克劳德姑婆惊怖之余发出了一阵深沉震颤的叫声,但探头进来的是史墨基,因此她说了声:“噢。”她面前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又长又细的头发披散下来,跟赫卡忒[5]一样雪白无比,已经有好多年好多年没剪过了。
“吓我一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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