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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_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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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德林克沃特医生再次出现在他身边,“每个圣诞节似乎都是紧跟着上一个圣诞节,中间那些月份都不算数。圣诞节不是跟着前面的秋天,是跟着前一个圣诞节。”

“没错。”妈妈说,她庄重地在附近滑来滑去。她把两个孙女拖在身后,就像大木鸭拖着小木鸭。“似乎才刚过完一个圣诞节,下一个就到了。”

“嗯哼,”医生说,“我倒不尽然是这个意思。”他像架战斗机般突然转向,挽起索菲的手。“小家伙们都如何?”史墨基听见他说,她发出笑声,两人随即一起斜着身子急速飙离。

“每年都有进步。”史墨基说,突然不由自主转过身去。他又回到了黛莉·艾丽斯的路径上。铁定会相撞的,但他无能为力。他恨不得自己在屁股上绑个枕头,就像搞笑明信片上那样。艾丽斯的身影愈来愈大,然后熟练地瞬间停下。

“你觉得该不该让泰西和莉莉进屋去?”她问。

“我留给你们决定。”妈妈说着再次拉着她们的雪橇从旁经过。女孩的圆脸包在毛皮里,红润光亮如野莓,但她们下一秒就消失了,艾丽斯也一样。让女人家去决定吧,他心想。他得学会简单的前进技巧,但她们这样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实在让他头很晕。“嘿呦。”他说,差点又失败,但索菲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助了他一臂之力,将他推向前。“你最近怎么样?”他心不在焉地说,两两相会时打声招呼似乎是应该的。

“不忠。”她说。这冷冷的字眼在空气里凝结成一团小小的雾气。

史墨基的左脚踝拐了一下,但右脚却自行向外滑去。他转了一圈,重重跌在冰上,对一个屁股没几两肉的人而言,简直是直接撞击尾椎。索菲绕着他打转,笑到自己也差点摔跤。

干脆坐在这里等屁股结冰吧,史墨基心想。像树根一样被冰攫住,直到冰雪融化……

上星期的雪并没有堆积起来,只下了一夜而已,第二天早上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乔治·毛斯眼神空洞、表情困惑地踏着泥浆离去,大家都认为他感染了索菲的病毒。雨像止不住的泪水般不断倾泻,淹没了宽阔的草坪,人面狮身像在那儿默默颓圮。接着气温骤降,因此圣诞夜早上的世界是一片铁灰色,结着闪亮的冰,天空也是一样的铁灰色,只有太阳在云层后方形成一片白色光晕。草坪硬得可以溜冰,房子看起来就像铁路模型里的迷你屋,放在一个小镜子做的池塘旁边。

索菲依然在他周围打转。他说:“你是什么意思?不忠?”

她只是神秘一笑,将他扶起,接着就转身以一个神秘的动作轻松滑走。他虽看在眼里,却怎么也学不起来。

根据一项无可改变的定律,倘若一只溜冰鞋向前滑,另一只就铁定会向后滑。他若能弄清楚别人究竟如何克服这条定律,应该就会进步神速。他似乎可以一直唰唰唰地在原地滑动,是现场唯一遵守牛顿定律的人。直到他摔倒。没有永恒的运动。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抓到了窍门,因此他顶着早已麻痹的屁股滑过冰面来到前廊的阶梯前。克劳德姑婆威严地端坐在阶梯上的一张毛毯上,守着靴子和热水瓶。

“他们承诺的雪呢?”他问,结果克劳德姑婆也露出一抹神秘微笑。他扭开保温瓶,取下盖子,把掺了朗姆酒的柠檬茶倒进藏在瓶盖里的杯子里,也帮克劳德姑婆倒了一杯。他喝下热茶,蒸汽缓解了他鼻孔里的寒意。他感受到一股凄凉又莽撞的不满。不忠!她是在开玩笑吗?多年前当他跟黛莉·艾丽斯第一次上床时,他曾从她身上得到一份无价之宝,但当他企图把它套到索菲脖子上时,它却像珍珠一样变黑,然后灰飞烟灭。他从来不知道索菲的感觉,但他却无法相信连索菲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已从黛莉·艾丽斯口中得知这点):她挣扎、困惑,而且跟他一样恍恍惚惚。因此他只是看着她以一种表面的意志来来去去,然后自行揣测、想象、假设。

她背着双手从草坪上滑过,然后转了个弯朝前廊溜过来。她在冻结的池塘边缘转身,停下时在脚边凿起了一阵飞溅的碎冰。她在史墨基身旁坐下,拿走他手中那杯茶,依然微微喘着气。史墨基发现她头发里有个东西,是一朵小小的花,再不然就是一件花形的珠宝。他凑近些看,结果发现那是一朵雪花,完整绝美,他甚至可以数出边角、分辨出不同的部位。他才说出“是一朵雪花”,立刻有另一朵落在旁边,接着又一朵。

给圣诞老人的信

圣诞节时,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方法来让圣诞老人知道自己的心愿。很多人是用寄信的方式,提早寄件、收件地址写北极。这些当然都不会寄达,邮差各有异想天开的方法可以处理这些邮件,但绝对不会是真的送信。

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向来使用另一种方法,但没有人记得这招是怎么想出来的。他们把讯息写在纸上,放到书房的火炉里烧掉。这座火炉的瓷砖上绘有溜冰者、风车和猎物的蓝色图案,似乎再适合不过,而且它的烟囱是最高的。这时烟会飘往北极(孩子们总吵着要跑出去看),或至少会飘进大气层,留给圣诞老人去解读。这是个复杂的过程,但似乎很有效,而且运行时间一定是圣诞夜,因为那时的愿力最强烈。

机密性很重要,至少大人的信是如此。孩子们一定会忍不住告诉大家自己想要什么,况且莉莉和泰西的信本来就得由别人代写。此外还得提醒她们自己曾经提过哪些愿望,因为随着圣诞节接近,这些愿望总会变小,从年轻欲望的粗陋网洞中溜走。你不是想给泰迪找个弟弟(一只熊)吗?你还想要一把跟爷爷一样的猎枪吗?想要双刃溜冰鞋吗?

但这些事大人照说是可以自行决定的。

在那个结了冰的圣诞夜,满怀期待的午后时分,黛莉·艾丽斯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缩起双腿,把一面折叠式棋盘放在腿上充当书桌。“亲爱的圣诞老人,”她写道,“请给我一只新的热水瓶,什么颜色都行,只要不是那种水煮肉似的粉红色。还要一枚跟克劳德姑婆一样的玉戒指,我想戴在右手中指。”她思考了一下。在消逝的日光中,她勉强可以看见雪落在灰白的大地上。“还要一件拼布袍子,”她写,“要到脚踝那么长。还要一双毛拖鞋。我也希望这个孩子比两个姊姊好生。倘若你办得到这点,别的东西就没那么重要了。彩带糖很好吃,而且现在都买不到了。先谢谢你了。艾丽斯·巴纳柏(姊姊)。”她从小就会这样加注,以防混淆。她犹豫地看着那张小小的蓝色便条纸,它已经快被这几个愿望填满了。“附记:”她写,“我妹妹和我先生一起跑到了某个地方,你若能把他们带回来,我将感激不尽。ADB笔。”

她心不在焉地把便条纸折起来。在古怪的静谧中,她可以听见父亲打字机的声音。克劳德姑婆坐在鼓形桌旁托着腮,用一根很短的铅笔写字,她双眼湿润,可能是眼泪,但最近她的眼睛常显得蒙蒙眬眬,八成只是因为老了。艾丽斯的头枕在柔软的椅背上,仰望上方。

喝饱了朗姆茶的史墨基在楼上的虚拟书房坐下,开始写信。他写坏了一张纸,因为那张不稳的写字桌在他谨慎的笔尖下摇摇晃晃,因此他在桌脚下垫了一个火柴盒,然后重新开始。

“亲爱的圣诞老人,我想我应该先解释一下我去年的愿望。我不会找借口说我那时有点醉了(虽然那是事实),况且我现在也一样醉(这已经变成圣诞节的习惯了,因为跟圣诞节有关的一切都会变成习惯,你一定知道)。总之呢,倘若我那时的要求吓坏了你或耗尽了你的力量,那么我道歉。我那时只是想无礼地稍稍发泄一下而已。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猜)你没办法把一个人送给另一个人,但事实是我的愿望实现了。也许那是因为我当时一心只想这件事,而心诚则灵。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你。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促成的,也不知道我感不感激。”

他咬了咬笔杆,想着去年圣诞节早上进入索菲房间叫她起床的情景。由于实在太早(泰西等不及了),窗外依然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该不该道出始末。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但由于这封即将焚毁的信机密性极高,他不禁有点想吐露一切。但是不行。

医生说得没错,圣诞节是紧跟着上一个圣诞节,不是跟着前面的日子。过去几天来史墨基已经看清了这点。不是因为仪式都一样:用雪橇把圣诞树运回来、温柔地拿出古董装饰品、在门楣上挂起德鲁伊特教的绿叶。只是从去年圣诞节开始,他整个人盈满了浓烈的情绪,这种情绪与圣诞节无关,毕竟他小时候对这日子的着迷向来比不上万圣节。他会在万圣节戴上有特色的面具(海盗、小丑),在营火点点、烟雾弥漫的夜里游荡。但他明白从现在起,每到这个季节他就会被这种情绪淹没,就像大地被雪遮盖。原因是她,不是圣诞老人。

“总之,”他再次动笔,“我今年的愿望有点模糊。我想要一台机器,用来把旧式割草机的刀片磨利。我想找回吉朋全集里不见的那一本(第二册),应该是有人把它拿去当门挡结果弄丢了。”他还想附上出版社和日期,只觉一阵寂静的无力感袭来,愈陷愈深。“圣诞老人,”他写,“我只想拥有一种人格,我不想要一大堆人格,而且只要有人看着我,”(他想的是索菲,还有艾丽斯、克劳德姑婆、医生、妈妈,最主要是艾丽斯。)“有一半人格都想转头逃走。我想勇敢诚实地扛起自己的责任。我不想置身事外,让一堆狡诈的虚构人物替我过活。”他停下笔,发现自己的字迹已经变得潦草无比。他犹豫该使用什么末启词,本想写“敬上”,但又觉可能略显嘲讽戏谑,因此最后学他父亲只写个“谨启”,听起来含糊而冷静。管他呢!他签了名:伊凡·S.巴纳柏。

他们已经带着蛋酒和各自的信聚集在楼下的书房里。医生把他的信像真的信一样折了起来,背面因为标点点得太用力而凹凸不平。妈妈的信纸是从一只咖啡色纸袋上撕下来的,很像一张购物清单。它们全部被火吞噬了,只是莉莉的信一开始并没烧成功,因为她尖叫一声,试着把它丢进火炉里,偏偏纸张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丢的(随着她年岁愈大、愈优雅聪慧,她就会学到这件事)。泰西坚持要出去看。因此史墨基牵起她的手,把莉莉扛到肩上,一起到屋外去看烟飘走。飘落的雪花在房子的灯光下仿如鬼魅,在升起的烟雾里融化。

收到这些讯息时,圣诞老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按摩着发痛的鼻梁。他们究竟要他怎样?一把猎枪、一只玩具熊、雪鞋、一些漂亮的东西和一些实用的东西……噢,好吧。但其余那些……他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众人在想什么了。但时候不早了,倘若他们(或其他人)明天对他感到失望,那也不会是头一遭。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毛帽、拉上手套、走出屋外,还没上路,就已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是一片彩色的极地荒原,亿万颗星的亮光仿佛发出了叮当声响。驯鹿在他靠近时抬起了毛发蓬乱的头,让辔头当当作响,而脚下的万年积雪也在他靴子踏过时发出了窸窣之音。

多一人的空间

圣诞节过后不久,索菲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拆开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包装。还不知道原因时,这些感觉令她晕眩;接着等她猜到时,就变得有趣,甚至令人敬畏。而等到最后(当过程已经结束、新住客已毫不客气地完全安顿好时),感觉则是舒服:有时简直舒服至极,就像一种新的睡眠方式,但也充满期待。期待!就是这个词没错。

当索菲终于对父亲坦承自己的状况时,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生下来的。身为一个父亲,他多少必须说些重话,但还不到谴责的地步,而且从来都不必怀疑“该拿它怎么办”——光是想到自己还在埃米·梅多斯肚子里时若有人产生那种想法,他就一阵颤栗。

“噢,老天爷,多个人也没关系,”妈妈擦去一滴眼泪,“毕竟这又不是史上第一遭。”她跟大家一样猜不透孩子的爹会是谁,但索菲却什么也不说,或者说她曾低垂着眼睛,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她不想透露。因此这件事最后也无从追究了。

不过当然必须告诉黛莉·艾丽斯。

这份消息和这个秘密,索菲第一个透露的人就是黛莉·艾丽斯。或者应该说是第二个。

“史墨基。”她说。

“噢,索菲,”艾丽斯说,“不是吧。”

“正是。”她说,她桀骜地站在艾丽斯房门口,不愿进里面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这样。”

“你最好相信,”索菲说,“你最好适应这件事,因为它是不会消失的。”

索菲的神情(也可能是她口中这件难以置信的惨事)令艾丽斯有些疑惑。“索菲,”两人静静看了对方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你睡着了吗?”

“没有。”她很不悦。但当时还很早,索菲还穿着睡衣,史墨基一小时前才搔着头起床去学校。艾丽斯是被索菲叫醒的,由于这实在太不寻常、太反常了,有那么一刻艾丽斯希望……她躺回枕头上,闭起眼睛。但她自己也没在睡觉。

“你没怀疑过吗?”索菲问,“你从来都没想过吗?”

“噢,应该有吧。”她用手遮住眼睛,“当然有。”索菲那种口气仿佛期待艾丽斯应该要知道似的。她坐起身子,突然感到生气。“但搞出这种事!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你们怎会这么愚蠢?”

“我猜我们只是情不自禁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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