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只要有人愿意听,他随时都有话可以说。虽然田鼠总是躲在离黑乌鸦闪亮亮的眼睛和又长又尖的喙子很远的地方,但黑乌鸦说的话他都会听。乌鸦一家人不吃老鼠,但话说回来,大家都知道他们几乎任何能到手(或到口)的东西都吃。
“田鼠坐在那儿思考,不久蔚蓝的天空里就传来一阵翅膀的啪啪声和一阵粗哑的叫声,黑乌鸦本尊就这样降落在绿野里距离田鼠不远的地方!
“‘早安,乌鸦先生。’ 田鼠大喊,觉得自己躲在墙洞里很安全。
“‘今天早晨算安全吗?’ 黑乌鸦说,‘不出几天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就是想问你这件事呢,’田鼠说,‘世界好像快要发生大变化了。你感觉到了吗?你知道是什么吗?’
“‘啊,无知少年!’黑乌鸦说,‘当然会有变化。这变化就是冬天,你最好做好准备。’
“‘冬天是什么样子呢?我该怎么准备?’
“黑乌鸦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田鼠的不安让他很愉快。他告诉田鼠冬天的事:残忍的北风哥哥会吹过绿野和老牧野,让叶子变成金棕色、从树上飘落。草会死去,吃草维生的动物会饿得愈来愈瘦。他说会下冷雨,让田鼠这种小动物的房子淹水。他还描述了白雪,田鼠听着觉得很棒,但接着他就得知那可怕的寒意会直逼他的骨髓,小鸟会冷得浑身没劲、冻僵,从树枝上掉下来,鱼不再游泳,笑溪也不再笑得出来,因为嘴巴已经结冰了。
“‘但那就是世界末日了嘛。’ 田鼠绝望地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黑乌鸦轻快地说,‘对某些家伙而言。像我就不怕,因为我活得下去。但你若想活下去,田鼠,你最好开始准备!’
“说完黑乌鸦就鼓动沉重的翅膀腾空飞去,把田鼠留在那儿,田鼠比以前更困惑、更害怕了。
“但当他坐在温暖的阳光下嚼着草梗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知道该如何撑过北风哥哥即将带来的可怕寒冷。”
“好了,比利。你知道,”史墨基说,“你不必每次都把‘那个’念成‘内个’,那个。说‘那个’就好,跟你平常说话的时候一样。”
比利·布什看着他,仿佛头一次领悟到印在纸上的那个字跟他每天说的那个字是同一个。“那个。”他说。
“好。现在该谁?”
北风哥哥的秘密
“他打算做的事,”特里·欧西恩念道(史墨基觉得他读这种东西年纪嫌太大了),“就是去环游大世界,询问每种生物他们打算如何过冬。他对这个计划十分满意,因此他用种子和坚果把自己的肚皮塞得饱饱的(现在这些东西多得可惜),告别了太太跟孩子,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他遇上的第一只动物是树枝上的毛毛虫。尽管毛毛虫不是以聪明著称,田鼠还是问了他这个问题:他打算如何准备过冬?
“‘我没听说过冬天,管它是什么。’ 毛毛虫用他小小的声音说,‘但我确实正在经历某种改变。我好像刚刚学会如何吐出一种漂亮的白丝,别问我怎么吐,总之我打算把我自己用这丝包起来。等我全部包好、牢牢黏在这根舒适的树枝上,我就很久不会出来了。也许永远不会出来。我不知道。’
“好吧,这听在田鼠耳里实在称不上什么解决办法,因此他继续旅行,心里还怜悯着那只愚蠢的毛毛虫。
“他在荷塘边遇到了一些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巨大的棕灰色鸟类,拥有长长的优美颈项和黑色的喙子。他们为数众多,一边游过荷塘一边把他们长长的头伸进水里吃东西。‘鸟啊!’田鼠说,‘冬天快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准备?’
“‘冬天确实快到了,’一只老鸟严肃地说,‘北风哥哥已经把我们从家园赶到了这里来。我们的家园现在已经很冷了。现在他紧追在后,催促我们前进。但他再怎么快,我们还是飞得比他更快!我们会飞往南方,飞到他去不了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就不必忍受寒冬了。’
“‘多远?’ 田鼠问道,希望自己也有机会跑赢北风哥哥。
“‘要飞上好多好多天,能飞多快就飞多快,’老鸟说,‘我们已经慢了。’ 接着他用力鼓动翅膀、从池塘飞起,黑色的脚丫紧紧贴着他白色的腹部。其他的鸟也跟着他起飞,高声叫着一起飞往温暖的南方。
“田鼠伤心地继续前进,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张着宽阔强壮的翅膀飞离冬天。由于太专注,他差点在荷塘边缘被一只褐色的泥巴龟给绊倒。田鼠问他打算怎么过冬。
“‘睡觉。’ 泥巴龟睡眼惺忪地说,就像个黝黑的老人一样满脸皱纹,‘我会躲在不受冬天影响的温暖泥巴里睡觉。事实上我现在就想睡了。’
“睡觉!那对田鼠而言不大像是个答案。但一路上,他却从很多不同生物口中听到一样的答案。
“‘睡觉!’田鼠的敌人草蛇说,‘那时你就不必怕我了,田鼠。’
“‘睡觉!’棕熊说,‘睡在山洞里或睡在树枝盖成的坚固房子里。一直睡!’
“‘睡觉。’ 到了傍晚,他的亲戚蝙蝠也这么说,‘我会脚趾倒挂着睡。’
“好吧!一半的人冬天都只要睡觉。这是田鼠听到的最怪的答案,但也有很多别的答案。
“‘我会在一些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储存坚果和种子。’ 红松鼠说,‘我是这样过冬的。’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就靠人类喂我。’ 山雀说。
“‘我会盖房子,’水獭说,‘我会在结冰的溪流下面盖一栋房子,跟我的老婆小孩一起住。现在可以让我继续工作了吗?我很忙。’
“‘我会偷东西。’ 戴着小偷面罩的浣熊说,‘从人类的农场偷鸡蛋、从他们的桶子里偷垃圾。’
“‘我会把你吃掉,’红狐狸说,‘绝不唬你!’接着他就开始追捕可怜的田鼠,差一点就抓到,幸好田鼠及时躲进了石墙上的洞里。
“躺在那边喘气时,他发现在他旅行的同时,名叫冬天的巨大改变已经在绿野上变得更加明显。现在绿野已经没那么绿了,变得又黄又褐又白。很多种子都已经成熟掉落或被风吹走。阴郁的灰色云层已经遮住头顶上的太阳。但田鼠还是没有一项可以抵挡残酷北风哥哥的计划。
“‘我该怎么办?’ 他大喊,‘我该去跟我表哥一起住在布朗农夫的谷仓里吗?跟汤姆猫、福里狗、捕鼠夹和老鼠药碰碰运气?我一定撑不了多久的。我该不该往南方去,看看能不能跑赢北风哥哥?他一定会追上我,让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了无遮蔽,冻死在他的冷气之下。我是不是该跟老婆孩子一起躺下来、用草盖住身体试着睡觉?我一定没多久就会饿着肚子醒来的,他们也一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只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盯着他看,吓得他大叫一声跳起来。是黑乌鸦。
“‘田鼠啊,’他轻快无比地说,‘不管你要怎么保护自己,有一件你该知道的事,你却不知道。’
“‘什么事?’ 田鼠问。
“‘是北风哥哥的秘密。’
“‘他的秘密!是什么?你知道吗?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黑乌鸦回答,‘是冬天唯一的优点,北风哥哥不想让任何生物知道。我确实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因为黑乌鸦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紧,就像他紧紧守护他找到并藏起来的那些闪亮的金属和玻璃碎片。于是这小气鬼就这样笑着离去,到老牧野跟他的兄弟姊妹会合。
“冬天唯一的优点!会是什么呢?绝对不会是寒冷、冰雪或大雨。
“不是躲藏、翻垃圾、如同死亡的睡眠,或是逃避饿坏了的敌人。
“不会是短暂的白天、漫长的黑夜和那苍白又心不在焉的太阳,田鼠甚至还不知道这些。
“会是什么呢?
“那天晚上,当田鼠跟老婆小孩一起挤在草丛中的窝里取暖时,北风哥哥就横扫了绿野。噢,他的脚步多么快!噢,田鼠那脆弱的褐色房子晃动得多厉害!噢,阴郁的灰色云朵被吹得支离破碎、从惊恐的月亮脸上飘走!
“‘北风哥哥!’田鼠大喊,‘我又冷又怕!你不能告诉我冬天的优点是什么吗?’
“‘那是我的秘密。’ 北风哥哥用冰冷威严的声音说。为了展现他的力量,他用力挤压一棵高耸的枫树,直到它全部的绿叶都变成橘红色,接着再把它们全部吹走。完成之后,他就越过绿野大步离去,田鼠只好留在那儿,用爪子捂住自己冰冷的鼻子,猜不透他的秘密是什么。
“你知道北风哥哥的秘密吗?
“你当然知道。”
“噢。噢。”史墨基回过神,“抱歉,特里,我无意让你一直念一直念。谢谢你。”他努力忍住一个哈欠,孩子们兴味十足地看着他。“嗯,现在请大家拿出纸笔墨水吧,别发牢骚。今天天气太好了。”
唯一的游戏
早上的课程就是阅读和写字,写字课较花时间,因为史墨基教的是他自己的斜体字(他也只能教这个)。这种字体若是写得正确就漂亮无比,但只要稍有错误就会变得如同鬼画符。“字要连起来。”他板着脸用手指敲敲某张练习纸,书写者就会皱着眉头重新写过。“字要连。”他对帕蒂·弗劳尔说,一整年她都以为他是说“字要练”,这份指责她既无法回嘴又躲不过,因此有次她在挫折之余拿笔尖用力戳破纸张,结果那支笔就这样插到了桌面上,像一把刀。
阅读课的教材是从德林克沃特家书房随机挑选的,年纪较小的孩子读《北风哥哥的秘密》和医生写的其他故事,年纪较大的读任何史墨基认为适当且有知识性的东西。有时他会因为学生念得断断续续而无聊到快哭出来,最后干脆自己念给他们听。他倒是很喜欢这么做,也喜欢阐述那些艰涩的部分、提出作者为什么会这样写。大部分孩子都以为这些多余的注解是文章的一部分,因此长大以后,少数几人会把史墨基朗读的书私下拿来阅读,他们有时会觉得书本读起来很简洁、到处都是典故、处处点到为止,仿佛少了一些片段。
下午则是数学课,通常会变成写字课的延续,因为高雅的斜体数字在史墨基眼里就跟斜体字母一样有趣。他有两三个学生数字能力特别强,史墨基觉得他们说不定是天才,因为他们运算分数和其他困难的题目时速度甚至比他还快,他会请他们帮忙指导其他学生。史墨基秉持一项古老的原则:音乐和数学如同姊妹,因此他有时会利用快放学的时间拉小提琴给他们听,反正这段时间总让人昏昏欲睡,而且根本没什么用处。因此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比利·布什回忆起算术课,他想起的都是那些难以捉摸的柔和曲调、火炉的气味,还有集结在外头的冬天。
身为老师,史墨基有个极大的优点。他并不真的懂小孩,也不喜欢孩子的幼稚,面对他们疯狂的精力,他总感到困惑又害羞。他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因为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待人方式;孩子若不以大人的方式响应,他就不予理会,重新再试一次。他在乎的是自己教的东西:书写的意义、文字的花束和文法的樊笼、作家的概念和数字的规律性。因此他只谈这个。这是上课时间唯一的游戏(连最聪明的孩子都很难诱拐他去玩其他游戏),因此等到大家终于都听不下去时,他就会提早放学,因为他已经想不出什么继续娱乐他们的办法了(这种状况最容易发生在某些好日子,例如天空降下绵绵细雪,或者又出太阳又有泥巴的时候)。
接着他自己就穿过艾基伍德的大门回家(教室就位于原本的大门旁,是一座多利斯风格的灰色礼拜堂,门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副大大的鹿角),一边猜测索菲午觉睡醒了没有。
冬天的唯一优点
这天他留下来清理较小的火炉。倘若天气还是很冷,明天就得生火。锁好门后,他在小小的礼拜堂前转过身,站在通往艾基伍德大门的那条满是落叶的小径上。他当初抵达艾基伍德时并不是走这条路,也不是走进这扇大门。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走前门了,穿过“公园”的车道已被莎草淹没,如今只剩一条他白天踏出来的小径,仿佛是一头巨大笨重的野兽惯用的路径。
他面前高耸的大门是绿色的锻铁,打造成九十年代的莲花款式,时时敞开,被杂草和树丛牢牢缠在地面上。现在只剩一条横过车道的生锈铁链暗示此地依然是通往某处的入口,非请勿入。干道朝他左右延伸而去,两旁都是七叶树,此时呈现令人心碎的金黄色,大量树叶被风吹落。除了走路或骑车来上学的孩子,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史墨基不清楚它通往何处。但是那天,当他站在深及脚踝的落叶堆中,不知为何不想踏进大门时,他觉得其中一端一定通往田溪那条干荒的碎石路,然后转上朱尼珀家门前那条柏油路,最后再汇入那些隆隆通往大城的支线和快速道路。
倘若他现在右转(或左转),沿着那条路退回最初的起点,会如何呢?跟他来的时候一样空手徒步而行,就像影片倒转(落叶又跳回树上)?
好吧,他现在并不是空着手。
而且他已愈来愈确定:自从那个夏日午后穿过纱门踏进艾基伍德后,他就再也不曾离开了。虽然他后来似乎曾从不同的门踏出去,但其实都只是前往房子的其他部分而已,建筑师只是透过某种高明的建筑折叠技巧或障眼法让那些地方看起来仿佛树林、湖泊、农场、遥远的山丘(他相信约翰·德林克沃特有这种本事)。这条路也许只会绕回艾基伍德的另一个他从没看过的前廊,有着宽阔陈旧的阶梯和一扇供他进入的门。
他不再停留,不再沉溺于这些秋季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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