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自己又爱又痛,仿佛刚吞下燃烧的煤炭。
她静悄悄地离去,其他生物应该也一样,只是更加安静。
若生为鱼
流入湖泊的那条小溪宛如长长的阶梯般节节下降,源头是宽阔的水潭,潭边是一处高耸的瀑布,从林木间倾泻而下。
一道道月光洒在水潭光滑如丝的水面上,在水里曲折破碎。水面上映着点点繁星,随着瀑布造成的涟漪上下漂动。从潭边望去是这样。但对里头一条几乎已经睡着的巨大白色鳟鱼而言,风景却很不一样。
睡觉?是的,纵使不哭泣,但鱼确实会睡觉。它们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慌,最悲伤的情绪是苦涩的遗憾。它们睁着眼睛入梦,寒冷的梦境投射在黑绿色的水中。对鳟鱼爷爷而言,这潭活水和那熟悉的环境会随着睡眠的来去而隐没、浮现;当池塘隐没时,它就看见了内在。鱼梦到的通常都是它们清醒时所处的那片水域,但鳟鱼爷爷不一样。它梦到的完全不是鳟鱼的溪流那档子事,但它没有眼皮的眼前却时时浮现水光荡漾的家园,因此它的整个存在都变成了一种假想。每鼓动一次鳃,就是一场满怀睡意的假想。
你若是一条鱼,最棒的生活环境莫过于此。瀑布不断将空气打入水中,因此连呼吸都是享受,恍如置身阿尔卑斯山高耸清新的草原上(假如你不是住在水中)。他们为它提供的这片环境真是太善良体贴了(假如他们确曾考虑过它或他人的幸福与舒适)。这里没有捕食者,竞争者也不多,因为上游跟下游都是多岩的浅溪(虽然一条鱼不大可能知道这点),所以不会有任何体型能跟它匹敌的东西进到这座池塘来,跟它争夺从上方那茂密的树林里掉下来的虫子。他们确实设想周到,倘若他们真曾想过。
然而(它若不是自愿的),这该会是多么适切而严厉的惩罚,多么痛苦的放逐。受困于这液态玻璃中不得呼吸的它,是否注定永远这样游来游去、咬着蚊子?它想对一条鱼而言,那滋味应该就是最美味的梦中佳肴。但你若不是条鱼,这又是什么样的记忆?只是不断吞食一滴滴苦涩的鲜血而已。
说不定就另一方面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个故事。不论它这条鱼看起来多么心满意足,或不论它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地习惯了这一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个美丽身影出现,往彩虹般的水中窥探,说出一些她铤而走险从邪恶的守密者口中套出来的话。此时它就会从水中一跃而出(踢着腿、高贵的衣袍全部湿透),喘着大气站在她面前,恢复了原形、破除了魔咒,令坏仙女受挫哭泣。一想到这里,它面前的水中突然浮现一个彩色画面:一条戴着假发、穿着高领外套的鱼张着大嘴站在那儿,腋下夹着一封硕大的信。在空气里。这噩梦般的影像一出现(从哪里来的?),它的鳃就会倒抽一口气,暂时清醒过来。一切恢复正常。全是一场梦。有那么一会儿,它心怀感激,只想着毫无异状、满是月光的水,别无其他。
当然(它再次陷入梦境)要把自己想象成他们的一员也是可以的,一个守密者、诅咒者、邪恶的操控者,基于某些微妙的理由,将它那永恒的神奇智慧藏在鱼的平凡外表之下。永恒,姑且如此假设吧:它确实活过几近无穷的岁月,一直活到了现在(假设当下就是现在,梦愈来愈深沉);它的年龄已经超越了一条鱼的寿命,甚至超越了一个王子的寿命。它觉得自己仿佛往后(或往前?)朝着最初(或最终?)无限延伸,忽然想不起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些伟大故事究竟还没发生,还是已经发生过了。但话说回来,也许秘密就是这样保存的、古老的故事就是这样流传的、无法破除的魔咒就是这样形成的……
不。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不做猜想。它想起他们身上那种笃定感,一张张诉说真相的脸与一只只指派任务的手,平静、毫无表情而美丽,像陷入喉咙深处的鱼钩一样无法抗拒。它像条小鱼般无知。它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就算他们愿意回答,它也不想去问:八月某一天夜里,是否曾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干燥的岩石上。如同这座水潭曾经突遭雷击,那个年轻人也这样突然变形。想必是因为冒犯了谁,你们有你们的理由,别误会我,这跟我无关。就当作这些记忆都是男子自己的幻想吧。幻想他唯一的最终记忆就是失水窒息地喘着气,手脚突然黏在一起、在空气里抽搐(空气!),而跳进那清凉甘美的水中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恐怖的得救感。那才是他的归属,他也永远离不开了。
他现在已想不起发生这一切的起因。他只能在梦中假想这一切确实发生过。
他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只是因为“故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吗?一个皮条客,而他刚好路过被逮住?
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的罪孽?
但此时鳟鱼爷爷已经熟睡,因为它只有睡着时才能做出这一切假设。它睁开的双眼视而不见,四周都是水,但也很遥远。鳟鱼爷爷梦见自己去钓鱼。
Ⅴ
你的挚爱就是
你真正的遗产,
你所深爱者
必不遭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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