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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那个小哥哥他好可怜。”
戎黎语气淡漠、飘渺,像从远处传过来:“跟我们无关。”
戎关关眉头打架,表情很忧心:“他的腿也受伤了。”
“我说了,”戎黎提了提嗓音,“跟我们无关。”
戎关关被苏敏教得很善良,即便见过黑暗,也依旧满眼光明。他拉住戎黎的袖子,轻轻地晃:“哥哥,你不能给他一点钱?”
戎黎突然停下脚,抬头,看向街对面。
对面面馆的摊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正盯着那个讨钱的孩子,神色烦躁而不满。
戎黎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个小孩一眼,他眼里凝了霜,冷冰冰的:“如果他今天的目标是两百,达到数额之后,明天目标就会变成四百,你以为他需要的是钱吗?”
戎关关懵懵懂懂:“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戎黎站在原地,目光放空。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没到腊月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厚厚的一层雪白把脏污的垃圾场覆盖得一干二净。
纸箱和生活垃圾杂乱无章地堆积在拥挤的集装箱里,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地上有三个小孩,大的那个有十来岁,小的那个不过才五六岁。
五六岁的那个孩子正端着一只碗,碗里都是五毛一块的硬币,他哆嗦着手,把碗里的钱端给旁边在剔牙的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很高很壮,他瞥了一眼碗里的硬币:“怎么才这么点?”
还是个女孩子,脏兮兮的看不出模样,她怯怯地说:“我……我没偷懒。”
男人二话不说,一脚踹上去:“明天给我继续,再达不到我的标准,看我不弄死你!”他又踹了几脚,才把硬币一股脑地倒进一个红色塑料袋,扭头问另一个小孩,“你的呢?”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他坐在地上,膝盖以下动不了。他把藏在衣服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放到地上,有十块的,也有二十的。
男人颇为满意:“不错嘛。”他从桌子上拿了一个馒头扔给他,“明天继续努力,最少给我要五百块回来,知道了吗?”
男孩没有吭声,盯着地上那个馒头。
男人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听到没有?”
他抬起头,眼神麻木:“听到了。”
男人这才放过他,弯着腰在捡钱,边捡着,边伸出一只肥硕的手,把缩在桌子后面、少了一条胳膊的女孩拽过来。
“你的拿出来。”
女孩也是走不了路的,在地上蠕动,害怕得直发抖:“没、没有。”
“没有?”男人捏着她的下巴,“人家都不肯给钱,看来是你还不够可怜,要不再砍掉一只手?”
孩子们都瑟瑟发抖,只有那个数额达标的男孩始终面无表情,他生了一双很漂亮的杏眼,只是眼里没有光。
那是十岁的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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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吧,戎黎的腿天冷了就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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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善与恶黑与白
“哥哥。”
没有得到回应,戎关关就拉着他哥哥的袖子晃了晃:“哥哥。”
“哥哥。”
戎黎双目失神,听到戎关关唤他,黯淡无光的眼睛才渐渐有了细细碎碎的光,他垂下眼皮,缓了缓。
“你把这个给他。”
戎黎把外卖的袋子给了戎关关。
戎关关说:“好。”
他没有拎着袋子,而是两只手捧着那盒还热乎的饺子,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奔跑。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与双腿有疾的男孩一样高了。
谁说小孩不懂温柔,四岁的孩子用最软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的话:“小哥哥,这个给你吃,还是热的。”
坐在地上的男孩迟钝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脏污盖住了他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还有灵气,渐渐地,渐渐地热泪盈眶。
“谢谢。”他用满是污垢的双手接了那盒热乎的饺子,几乎要泣不成声,“谢……谢谢。”
戎关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他舍不得吃的榛果糖,放在男孩手里:“不用谢。”
等在路口的戎黎回了头,视线模糊。
远处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了,昏暗的暮色乌压压地压下来,近处的路灯却全部亮着,洒了满地银白,黑暗与光明在边际碰撞,一方黑一方白,是两个世界。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两个世界的孩子,一个在曙光中,一个在深渊里。
戎关关回到戎黎身边,他一直回头,还是尚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却像个小老头,紧紧皱着眉头。
“哥哥,那个小哥哥怎么办?他晚上睡哪?下顿有没有饭吃?”
会睡在大街上,下顿不会有饭吃,但如果幸运的话,也许会有人愿意施舍。
他是靠施舍活命的孩子。
戎黎沉默不语地看着路灯里的那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盒饺子,朝着街下游的方向,一只手撑地、拖着残疾的双腿,艰难地挪动。
戎黎回答:“等晚上就会有人来带走他。”
戎关关追着问:“是谁啊?那个小哥哥的家人吗?”
是一群恶魔。
“嗯,他的家人会来找他。”戎黎撒了谎,牵着戎关关往家里走,因为天黑了他看不清路,所以脚步很缓。
小孩的手心很暖。
“哥哥你呢?”他的眼睛也是暖的,纵使夜色昏昏暗暗,倒映在那双还未被浮世染脏的眼睛里,影子也干净得一清二楚,“哥哥,那个时候,有没有人去找你?”
没有。
他是自己爬出来的。
他却告诉戎关关:“程及说的都是骗小孩的,不是真的。”
才四岁,不用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阴暗,他只要知道格林童话都是真的、撒了谎鼻子会变长、圣诞老人会把礼物藏在袜子里就够了。
戎关关安静了,耷拉着脑袋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着路边的树,落叶窸窸窣窣。深秋的风总是冷的,刺骨而凛冽,能把寒气带到骨髓里,像一根根尖锐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去。
下台阶的时候,戎黎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戎关关哭腔都被吓出来了:“你怎么了哥哥?”
戎黎不出声,下颌绷得很紧。
“是不是腿疼了?”
戎黎松开了戎关关的手,扶住了灯杆,他睫毛低垂,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坐一会儿再走。”
木椅就在灯杆的后面,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微微跛脚,一瘸一拐地过去,坐下后点了一根烟,一口一口地往肺里抽。
戎关关坐在旁边,红着眼睛抠木椅。
戎黎咬着烟,回了头,他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见轮廓,像虚晃的影子。
那个孩子还在街边,爬得很慢很慢。
不会有人来找他,不会有人来接他,不会有人救他,幸运的话,他会苟延残喘地继续活着,若是不幸运,会死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等到身体僵硬,等到尸体发臭,也不会有人去找他。
“戎关关。”
戎关关很难过的表情:“嗯?”
戎黎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才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你去徐檀兮那里,让她带你回家。”
徐檀兮的店就在前面,里面有灯光,她还没打烊。
“那哥哥你呢?”
戎黎起身,将他从椅子上抱下来:“我去杀猪。”
戎关关点头,乖乖往街尾的店里去,戎黎看着他到了店门口才调头走了,他看不清路,就沿着边上走。
“徐姐姐。”
门很重,戎关关推不动:“徐姐姐。”
徐檀兮立马放下了手里的绣绷,搭在腿上的薄毯落在了地上也没管,她跑去开了门:“关关,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戎关关指给她看:“哥哥在那。”
戎黎已经走远了,徐檀兮站在店门口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他很高,在人群里总是格外的显眼。
“是哥哥让你来的吗?”
“嗯。”
“外面风大,快进来。”
徐檀兮牵着戎关关进了屋,她隔着玻璃门,看戎黎越走越远。
怎么也不带手电筒,要是摔到了怎么办?
晚上九点,戎黎还没有回来。
徐檀兮不放心戎关关一个人在家,就让他留下了,他说要看一会儿电视,马上就睡,徐檀兮带他去卧室,把电视开好,让他坐在床上看。
她出了一趟门,去给外出打牌的银娥婶送落家里的手机,回来时看见戎关关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
“关关,”她走过去,“你怎么还没睡啊?”
戎关关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望着门外:“我哥哥还没回来。”
她把灯笼放在地上,拂着裙摆蹲下:“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关关得睡觉了。”
他还不困:“我想等我哥哥。”
外头风大,徐檀兮摸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怕他受寒,哄着说:“我在这里等,哥哥回来了我就叫醒你好不好?”
戎关关很冷,打了个哆嗦:“那好吧。”
徐檀兮带他上楼,等把他哄睡着了,才披了风衣下来,她将门口的灯打亮,走到院子外面的走廊,眺望着远处的巷子口。
有晚归的村民路过,跟她打招呼:“小徐啊,等谁呢?”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
月朗星稀,灯笼放在脚边,风吹着她芭蕉绿的裙摆,她从万家灯火等到了夜深人静,等到了邻里都熄了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原本乱吠的狗突然安静了,她骤然抬头,模模糊糊的远处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来。
是戎黎回来了。
她提着灯笼,走进巷子里,近了才看清,他满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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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总:“戎黎,以后不可以使坏哟。”
戎黎看向徐檀兮:“很难。”
顾总:我思想不干净,我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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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你会对我做什么坏事
她提着灯笼,走进巷子里,近了才看清,他满身是血。
“先生。”
她喊得慌忙急促。
戎黎听闻声音,抬了头。他脸上毫无血色,皮肤在灯下苍白得接近透明,眼角泪痣旁晕着一团殷红的血渍。
他像在梦游,像没有灵魂,眼神空洞洞的,呆滞了很久才慢慢凝出光影,恍然梦醒似的,呓呢了一句:“是你啊。”
他漂亮的皮囊沾到了血,白的白,红的红,有种迷人的危险,伶伶一把骨,摇摇欲坠。
摇啊摇,摇得徐檀兮整颗心都坠下了,手里的灯笼也掉了:“你伤哪了?”她手足无措地伸出手,碰到了他血迹斑斑的袖子,“给我看看。”
戎黎后退,躲开了。
“很脏。”
他衣服上都血,连鞋底也是。
“我送你去医院。”徐檀兮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可是手指不听使唤,按了几次都没有按到号码,“等我一下,我让程先生把车借给我。”
戎黎手脏,所以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摁在她哆嗦的手背上,混沌而阴沉的眼眸渐渐恢复了清明:“不用去医院,都是别人的血。”
他指尖有血,是半凝固状,蹭到了她皮肤上,本该白皙无暇的手被他给弄脏了,很奇怪,她一向能勾起他的破坏欲,可看着她手上的血,他竟不觉得赏心悦目,反而觉得无比刺眼。
他指腹一抹,给她擦掉了。
徐檀兮稍稍愣了一下,才把手规矩地放在两侧:“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徐檀兮很明显得松了一口气:“你没受伤就好——”
她还没说完,戎黎就往她身上倒了,撞得她往后推了一步。
她心慌地喊:“戎黎。”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无力:“让我靠一下。”
双腿像踩在了锋利的针尖上,密密麻麻刺痛着他的神经,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刚刚好,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下巴、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你哪里不舒服?”
她身体很僵硬,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药香,冲散掉了他浑身的血腥气,他鼻间全部都是她的气息,让他放松、让他恍恍惚惚。
“徐檀兮,”他脑子不清醒了,说了一句他活了二十六载都没有说过的话,“我腿很疼。”
可能是从小挨打挨多了,他有一身硬骨头,从不向人示弱。
这么一句话,让徐檀兮红了眼睛。
“去医院,”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细语地哄,“好不好?”
“不去。”戎黎合上眼,“我歇歇,歇歇就好了。”
耳畔,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徐檀兮迟疑了很久,抬起手,放在了他腰上。
不会很久的,他只是短暂在她这里躲一躲,等风不刮了,等腿不疼了,等他不累了……
他再睁开眼,目光已一如平常,淡漠又随性。他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刚刚冒犯了。”
他又拿出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社交距离,就好像刚才那个疲惫示弱的他没有出现过。
“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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