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调的援军,后来也没有赶上浙江的战斗,被奕经派往江苏战场。
其三曰:英军火器猛烈异常,无可抵御。
关于这一点,前面各章已予充分说明。我只想补充一点,由于战争是由南向北逐次展开的,而各省统兵大员缺乏英军装备的知识(稍具认识者,如林则徐、邓廷桢、琦善、伊里布又先后被革职),因而在防炮措施和设施上并没有采取相应的对策。这就使得没有英军火炮知识且初历如此迅猛炮火的清军官兵,缺乏心理准备而在战场上陷于恐惧,大量逃亡。恐惧心理是近代战争中常见的问题,对士气的影响不能低估。在鸦片战争的各次战斗中,真正被英军火炮毙伤的清军官兵数量并不多,大多在敌炮火下迅速瓦解。
其四曰:英军并非不善陆战。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主“剿”官员的最根本的立论根据为英军不善陆战。当这一看法被事实证明为错误时,主“剿”思想也就失去基础,主“剿”官员亦随之动摇。
其五曰:清军即便在陆上幸胜,英军登舟遁去,清军只能“望洋兴叹”。
此为道光帝第一次由“剿”转“抚”的主要依据之一(详见第三章 第二节)。刘韵珂此时此地提出此一话题,自然会勾起道光帝的一番回忆,因为他才是此论的真正倡导者。
其六曰:英军以小惠结民心,彼此相安,民众“转以大兵进剿为虑,是民间鲜有同仇敌忾之心”。
刘韵珂的这番话,与他先前的说法截然相反。1840年底至1841年中,刘韵珂在安置定海难民和组织定海防御工程建设时,看到了“民心固结,响义可嘉”,并在奏折中称赞“各岙乡民,共募敌忾同仇之义,极形踊跃”。[19]可是,为什么在一年之后又会有如此之变化?
在鸦片战争中,官、民皆与“夷”敌对,但各自的出发点不同。官出于利害关系。民则出于侵略者的暴行引起的仇恨,而对英国的侵略要求会给他们的利益产生何种危害是不甚明了的。国家和民族的观念并没有成为民众奋起的旗帜(详见第四章 第三节)。在此种情势下,民众的情绪有如弹簧,英军的压迫重一些,反弹力就会大一些,反之亦然。1841年10月,英军占领定海、镇海、宁波后,手法上有些变化。他们先后在各处发布“安民告示”,要求当地民众“仍旧安居乐业”,宣布对“盗贼”将进行惩治,甚至英国人“扰累”民众,亦可“就禀衙门,以紧查办”。在余姚、慈谿和奉化,英军还打开官府的粮仓,散发给民众,很有点“劫富济贫”的味道。在另一方面,他们还宣布,若民众“藏匿清官探子”,一经捉拿即将房主治罪,并要烧掉他们的屋舍。[20]为了强调这一点,他们还残忍地将捉住史蒂德船长的镇海县霩(今郭巨)村全村房屋焚毁。英军的这些手法,也取得了一些效果。尽管民众和清军暗下捉拿单个英兵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但大体上出现了民夷“彼此相安”的局面。
就官、民关系而言,清王朝的统治实质上是一种压迫,是一种对立的关系。就连统治者本身对此亦有深度的认识。耆英后任两江总督时曾上有密折,称官吏兵弁的催科浮收、包揽词讼、巡缉索钱、勒逼商旅、窝留娼赌……“种种凌虐,无恶不作”,致使“官与民,民与兵役,已同仇敌”。[21]在此种情势下,民众不可能在这场反侵略性质的战争中团聚在官府的周围,成为自觉的同盟军。清朝在民众心目中缺乏这种号召力。
更有甚者,清军此期的军纪败坏,致使他们原本为解救民众的“救星”身份坠化为祸害民众的“灾星”。各省援军到处勒索,敲诈地方。在绍兴,清军的“抢食”,使当地“罢市绝粮”;在上虞,兵勇竟公然抢劫自己的粮台。[22]林则徐称:清军“沿途骚扰之状,更不忍闻,大抵民无不畏兵”。[23]江苏布政使李星沅得知奕经在浙东兵败后再请各省援军,气得在日记中大骂:“征调纷纭,彼糜饷糈,沿途扰累不可胜言,庸臣误国乃至此耶!”[24]江苏是过兵省份,具有良知怜悯百姓的官员作如是说,而真正的受害者,战区的老百姓又该作何感受?
在官、民、“夷”三者之中,力量最大的是民,力量最弱者亦为民。有组织的充分觉悟了的民众,几乎是不可战胜的。而涣散的民众,则对最微小的暴力也无法抵抗。不能说清王朝中无人认识到民众的力量,相反,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利用民众的言论,也作了一些实际的事情。但是,他们在本质上对民众的恐惧,使得他们同时又在极力瓦解、破坏民众的组织。[25]正是这种矛盾的心理活动和行为方式,使刘韵珂对民众的看法,前后迥别。
因此,刘韵珂此论在立论基础上虽有谬误,却也道出了当时的真情。
其七曰:“大兵屡败,敌骄我馁,不唯攻剿綦难,防守亦极为不易。”
这里说的“攻剿”,是指收复宁、镇、定三城;这里说的“防守”,是指从乍浦、海宁至杭州的钱塘江防卫。前者已被浙东反攻失败所证明;后者将会被下一节将要提到的乍浦等战役所证明。刘韵珂此时向道光帝明白直陈:“倘有逆船数只,突然内窜,必致(杭州)全城鼎沸,不战自溃。”
其八曰:浙江漕粮,多未完竣,“且有收不及半之处”,“皆由逆氛未竣”。
漕粮时为大政。清朝北方缺粮,京师每年需漕米400万石。就某种意义上说来,漕运是京师的生命线。浙江漕粮约占京漕总数的三分之一,关系不为不大。可刘韵珂的焦虑并不以此为止,他还奏称:“且乍浦有警,则江省苏、松二府亦难免震惊,不特收粮多有掣肘,并恐船行不无阻滞。”江苏漕粮约占京漕总数的一半。若漕运一断,京城必然动摇。后英军占领漕运咽喉镇江,朝廷即刻屈服。
不能说漕运中断清朝即刻就会崩溃,十多年后的太平天国战争,清政府的河运亦中断,仅靠上海等处的海运,漕粮数量大为减少。太平天国之后的商业性的南粮北运,使漕运名存实亡。在这里,实际上是一种选择:以守成为归的道光帝尽管平生不爱冒险,但此时敢不敢以漕粮不济、京城动荡为代价继续进行战争?因此,就漕粮影响面的结论而言,刘韵珂的言论有些夸张,尽管就漕粮将短缺的事实而言,刘氏是毫不夸张的。
其九曰:浙江去年雪灾,杭、湖、绍等府“匪徒聚众抢掠,势甚鸱张”。虽由“猝被雪灾而起,实则因该逆滋事,各匪明知地方官不能兼顾,故遂藐法逞凶”。“当此人心震扰之时,难保不潜相煽惑,散而复聚。况上年雪灾之后,春花多未布种,现在米麦蔬菜,价日增昂,小民度日维艰,即使前此各奸民未能复集,安保此外不另有不逞之徒乘机而起?”
这番话说到了道光帝内心的病处。官民对立,形同水火,清王朝内部潜伏着深刻的危机。自然灾害,物价上涨……任何小小的火星,都有可能燃成燎原大火。十多年后以太平天国为主的全国内战,证明了这一点。而此时湖北钟人杰为首的民众造反,又提示了这一点。刘韵珂于此格外留心。先是在镇海、宁波失陷后,他一面请派援军,一面要求将裕谦生前在河南、安徽等处招募的乡勇5000名退回。他奏曰:
招募邻省乡勇,必须本省有精兵劲旅,控制铃束,庶可收该乡勇协助之力,而不致为非现在本省已有土匪抢掠滋事,民心摇动,弹压颇为不易,倘再招集邻省凶徒,则引盗入室,必将勾结贻患,为益甚微,为害甚大。
道光帝十分赞赏他的敏锐性,朱批曰:“所见大有深意,朕未见到。”[26]浙东反攻失败后,刘韵珂又饬令地方官将溃散雇勇的兵器收缴,以防持械滋事。[27]又恐浙江未能收齐,移咨苏、皖、豫、鲁等省巡抚“一体巡查”,“以免事端”。[28]
刘韵珂对雇勇滋事的恐惧甚于正肆虐于浙东的英军,正是出于对王朝命运深层次考虑。以割地、赔款、通商为目的的英军,并无灭清之意;而一旦民众造反,将是皇冠落地。清朝统治者们尽管在诸多事务上糊涂昏聩,但在这一根本大计上十分清醒。刘韵珂是将此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考虑的第一人。“不逞之徒乘机而起”一语,是对道光帝乃至整个统治集团的提醒,也是对他们施加的最有效的压力。
从国家、民族利益的角度来考虑,刘韵珂此论完全错误;但若从王朝利益的角度来判别,又当别作他论。
其十曰:七省防费甚钜,“糜饷劳师,伊于胡底?”
战争须以金钱为其后盾。再锋利的刺刀,若抽去作为中坚的军费,即刻软如灯芯草。战争期间,最使道光帝心烦意乱的,恐怕还是军费问题。
清王朝在鸦片战争中究竟花了多少钱,至今尚无准确的统计。[29]就我所见的档案,只查到下列八省的报销数字:
浙江 7480521 两[30] 江西 224016 两[31]
广东 6244760 两[32] 四川 167370 两[33]
江苏 1302400 两[34] 陕西 115851 两[35]
湖北 333567 两[36] 广西 90720 两[37]
以上八省,共计1637万两。当然,实际开支要比报销数字更大,因为江苏、浙江两省的报销数字中并未包括该省捐输银钱(可不列入报销),而据我见到的远非完整的材料,浙江、江苏两省捐输银达476万两,钱达85万串。[38]
上述八省中,缺少了花费大量银子防堵英军的福建、山东、直隶、盛京四省区的数字。这里提供并不完备的拨款数字,以资参考:
福建 450万 两[39] 直隶 约230万 两[40]
山东 约48万 两[41] 盛京 约10万 两[42]
毫无疑问,除了拨款外,这些省区亦有数量可观的捐输银两。[43]
河南、山西、安徽、甘肃、湖南、云南、贵州、黑龙江、吉林、察哈尔等省区也有出征兵丁,其中一些省份亦有过境兵丁,而这些省份既无报销数字亦无拨款数字,我们似可从前引湖北、江西、四川、陕西、广西的报销数字中,推测其用度。
据此,我们可以得出近似的结论,鸦片战争中清政府支出的军费约2500万两,若包括来自民间的捐输银钱,当超过3000万两。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远远超过英国远征军的侵华费用![44]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在战后赔款上狮子开大口,索要赔款2100万元,其中战费1200万元,仅合银900万两。
本土作战的清军,为何支出如此之巨?我们不妨做一番细究。
一、我在第一章 中已经说明,清军平时的粮饷不敷用度,战时征调作战需支付三笔钱:甲、俸赏银,军官为俸银两年,士兵为6至10两。[45]乙、行装银,此为借支,战争结束后分年扣还,其数额从6两至500两不等。[46]丙、盐菜口粮银,此系出征兵弁的伙食费,官兵每日给米8合3勺或麦1斤,盐菜按品秩每月从0.9两至12两不等。[47]也就是说,清朝每年以银上千万两养兵80万,仅仅是平时的费用,一至战时,又得支出不亚于平时费用的另一笔战时费用。
单位:镑
二、由于承平日久,清军的兵器及防御工事至战时需要大规模的改造。如浙江镇海铸炮117位,共用银10.8万两。[48]各地的数字集合一起就相当可观。
三、清军长途调动增援,又有人夫车马行船路粮等开支。《钦定户部军需则例》对此有着十分繁细的规定,而从这些规定中很难得出具体印象,让我们看看广西省的实例:
云南兵500名赴广东 3735两
贵州兵2500名赴广东 18271两
云贵兵由广东撤回 6801两[49]
鸦片战争中,共计5万余名官兵跨越全国的大调动,其费用之巨不难想见。
四、雇勇。由于清军兵力不敷,须大量雇勇。仅浙江省就有“随征水陆壮勇”2万余名,“沿海各厅州县巡防壮勇”3.7万余名,[50]开支就相当惊人。
此外,还有大量的浪费和贪污,[51]无疑是在伤口上抹盐,使清王朝本已千疮百孔的财政,不堪承受。
鸦片战争初期,道光帝还颇为大度,向各省拨放军费。1841年秋厦门失守后,福建请款300万两,户部已经是东拼西凑。[52]是年11月,为寻找军费来源,户部和吏部根据道光帝的谕令下发“海疆捐例”,将清朝平日卖官售爵的捐例,“酌减十分之五”,以示鼓励。[53]是年底,户部又向道光帝亮出红灯,警告存银不多,无法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54]就在刘韵珂的“十可虑”上奏不久,1842年4月20日,道光帝据军机大臣穆彰阿的提议,下令各将军督抚熟筹军费良法,“条议具奏”。[55]但是,在中古式的财政体系网络中,财源枯干,各将军督抚不可能有新的思路,也无有见地的对策,其具体作法不过是勒捐而已。可以说,在战争后期,清朝的军费在相当大程度上是靠捐输维持的。[56]
由此可见,且不论别项,仅军费一项已将清王朝逼入死胡同。我们虽不能说清王朝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后来的太平天国战争时清廷财政更加困难,但以社会生产力的极大破坏和民众生活的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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