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四个月了,东洲之东是鲜有人涉足的戈壁荒野,四月前,边境有在荒境内修行的修士回来,不知他们遭遇了什么,但很快他们就变得举止癫狂,修为也莫名地窜高,状如疯魔,邪修尚且有理智,可他们…就是一群兽,生生屠了边境上千人,才被察觉。”
萧珏坐在榻上,是个俊雅的年轻人,看上去同栾青词差不多大,但脸色苍白憔悴,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耳后蜿蜒过锁骨,掩没在深色的衣领中,故作平静的眉眼间还是流露出难以忽视的痛色。
屋中静默。
一群有诸多手段的修士成为失去理智的野兽,对寻常百姓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栾青词曾见过萧珏一次,彼时他还是矜骄傲气的萧氏大公子,正是因沈氏灭门案,沈沐月能从东洲逃出去,也有萧珏网开一面的缘故在其中,只不过今日再见,他身上的少年意气竟无影无踪,只剩沉沉暮气。
“不对啊。”明焉先蹙起眉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机阁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探听到。”
萧珏淡淡道:“天机阁的关系网的确高明,可也不见得真能手眼通天。”
明焉顿住了。
倒也的确如此,以萧氏这样的庞然大物,若真想隐瞒什么,即便是天机阁也无从探查。
但一想,她又觉得不对,皱眉问道:“可为什么,你们为何要隐瞒此事?”
萧珏沉默须臾,露出惨然的笑,闭起眼说:“因为从境外回来的修士中,还有我的族叔。”
萧氏之人在边境屠杀寻常百姓,这是天大的丑事,若是传出去萧氏必将被放在风口浪尖之上遭千夫所指,也难怪萧氏要不顾一切将消息压下来,连天机阁都未能探知。
“再之后,”萧珏又睁开眼,涩声道:“我父亲亲自带人去,将他们诛杀在边境,好在那时外界都在盯着玄都和三重雪宫的动静,让我们勉强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在长生天发难前,仙门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玄都的动静,从西檎岭到古神后裔,一个接一个消息令人目不暇接,萧氏钻了这个空子,偷偷摸摸将这种死了千人的大事给压下去了。
“萧氏闷声不吭干大事啊。”妘自闲咂咂嘴,又哼笑一声,“还是没从百年前那一遭长记性,当年长蔚兄说的话,半点也没进脑子。”
萧珏一愣,“什么意思?”
妘自闲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始终静默的玉奚生,面色忽然涌上难以言喻的哀伤,片刻后,他轻声说:“你应该明白吧?”
玉奚生缓缓点头,“凉会山异动,是师尊压不住了。”
萧珏陡然惊疑,“你们知道什么?”
妘自闲冷呵,“百年前就来过这么一遭,是长蔚兄舍身才拖延这百年,早早便说过若是出事立即禀明天机阁,萧氏老族长七十年前过世,新族长就是你父亲萧祁,玩得好一手过河拆桥阳奉阴违啊。你们居然糊弄了过去,说吧,东洲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萧珏将信将疑,却回想起父亲得知此事后只有怒意,没有震惊,甚至是有些慌乱地命令将此事压下去,心中渐沉,再听妘自闲问,低声道:“父亲带人深入荒境便再没回来,我年岁尚小,族中不服,一向不瘟不火的三叔却突然展露锋芒,夺去了族权。”
说到此处,萧珏脸色猛地难看。
“他不知修了什么邪术,族中无人可敌,更声称能让萧氏弟子长进,短短几月,他给归顺与他的族人服下了一物,那些弟子也如他所言,修为猛进,但有一些却没再出现过,可还是越来越多的族人愿意相信他的话…直到,直到不久前。”
“那些弟子…变得,不再像人了…”
萧珏的声音开始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被子,骨节泛起森然的白,一字一顿几乎要咬碎牙。
“长生天,是他们。”
说完最后一句,萧珏骤然松开了手,短促地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这回栾青词懂了,他眼神颇有复杂,“所以现在还活着的萧氏族人…都喝下魔血了?”
“魔血?”萧珏一愣。
栾青词:“你不知道?”
萧珏顿了顿,苦笑:“父亲失踪以后,我就被软禁在府中了。”
难怪,栾青词心想,随后便将魔族余孽的大致说清楚,在萧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无奈道:“饮下魔血要么承受不住,要么变成半魔…他们身上的畸变也是由此而来。”
萧珏喃喃道:“不是萧氏。”
“不只是…萧氏。”
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众人的心渐渐沉下去,果然,命运并未眷顾人族,事情还是向着不可避免的恶劣境况走去了。
“我逃出来时,东洲仙门都以三叔萧殷马首是瞻,追杀我的那些人…都已经如青鸾君所说,成了半魔。”
整个东洲仙门,都已成了魔族余孽的走狗。
“这样啊。”妘自闲蓦地开口,眼神锐利,“既然如此,萧公子,莫怪妘某多疑,敢问萧公子是怎么从东洲逃到明水城来的?纵然只是半魔,也非寻常凡人能敌。”
他的怀疑有理有据。
从东洲群狼环绕之地逃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萧珏却习以为常,轻轻颔首道:“是我父亲的旧部拼死相救,还有…”
他缓缓伸出手,将袖子撸起来,苍白的手臂上伤痕交错,萧珏面不改色地微微攥蜷,诡异的黑纹便缓缓出现在皮肤上,逐渐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斑块,皮肤犹如蝴蝶鳞粉一般,泛着诡异的光泽。
萧珏抬眸,眸中猩红一片。
栾青词蓦然明白了,“半魔…”
萧珏也饮下了魔血。
“所以我能逃出来。”萧珏说得平静,垂眸将衣袖放下,将可怖的手臂掩住,“我可能…很快就要彻底变成那种东西了。”
哪怕他语气丝毫没有波澜,可在说到自己将要失控时,指尖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只因这一下,让栾青词瞧出来他的竭力隐藏的畏惧。
“东洲到底有什么?”萧珏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想要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抿了抿唇,哑声道:“至少让我做个明白鬼。”
妘自闲瞧了眼玉奚生。
玉奚生面无波澜,说:“神魔之战,诸神身殒,战至最后只剩凤凰神族,凤帝与魔皇决战之地,便是魔族族界入口处——东洲之外,荒原之中。”
“你的族人与那些修士误入那处,吸纳魔气修炼,修为增强,性情也会因魔气而暴戾残酷,至于与长生天勾结,因为什么,你自清楚。”
为什么?无非是贪。
人族想长生不是一日两日,甚至为此曾打过妖族的主意,但天道如此,有所失,有所得,人族的灵慧妖族须得苦修百年,而妖族真正知天命时,寿也将尽。
萧珏眼神空洞着,半晌无话。
妘自闲轻叹道:“萧氏与长生天之纠缠恐非一朝一夕,你那位吸纳魔气修炼的族叔,只怕不是误入,本以为萧氏知晓凉会山之重,不曾想还是如此…可惜,倒也难怪长生天踪迹难寻,原是如此。”
听他这么说,萧珏愈发羞愧。
事至此其实都无需多说,萧氏既然早知道凉会山,还知道白长蔚镇压在那,早在凉会山有异动时就该与天机阁和三重雪宫联系。可如今显然他们选择了长生天,东洲抵抗不住魔物有可能,但至少也会像西陵郡那般,不会悄无声息,短短几月东洲便沦为魔地,不曾惊动任何人,唯一的真相就是萧氏之中早早便有人与长生天勾结。
“所以,”萧珏低哑问道,“东洲,该如何是好?”
栾青词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该说什么,告诉萧珏,东洲已经是弃子了?
玉奚生的推测都没有错,他果断地放弃了东洲,甚至还有西陵郡,最后做的也不过是从西陵郡中抢出了微不足道的几百人而已。
“不只是东洲。”妘自闲说,“西陵几乎被灭,萧公子,这不是以往的仙门争斗灭一家足矣,这是…魔族的侵占,他们会豢养人族,摧毁一切。如今梧桐境已开,算是人族此刻的一线生机,亦是日后退路,可——”
在萧珏愈发苍白的脸色中,栾青词蓦然明白妘自闲究竟想说什么。
“而萧氏,断送了东洲的生机与退路。”
妘自闲残酷且冷漠地将最后一句话抛出。
其中怒意显而易见,萧氏隐瞒凉会山异动,甚至放任修士以魔气修炼,如今东洲之绝境已成定局。
萧珏刹那面如死灰。
“事已至此,要紧的还是与魔族余孽一战。”
玉奚生轻描淡写地揽过话来,“当年神族如何顽抗又如何灭族,如今人族已足够幸运,至少有人愿意为人族续存而赴汤蹈火。”
他看了一眼妘自闲,音调倏尔沉了沉:“不必强求。”
妘自闲便没再多说。
可栾青词却莫名觉得这句“不必强求”另有深意,一时却又想不明白,便深深瞧了眼他面目平静的师尊。
玉奚生似有所觉,回头笑了笑。
那是一个安抚的笑,温柔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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