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临面朝海湾,另一面则是接通西陵的荒原,背靠着层峦叠嶂,平日少有人到访,栾青词上次来还是将近五年前,他那时已然扬名,可他志不在此,这十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唯独没回过玄都,在此徘徊时,想的是阔别许久的心上人。
却也仅是流连几日而已。
栾青词坐在玉奚生的雪浮云上,他师尊在前御剑,他就懒懒散散地盘坐在后头。
另一边则是秋翎带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妪,其余弟子则是规规矩矩地各自御剑,对他们栾师兄的待遇根本没有置喙。
他们要是也能硬刚上古大妖,斩杀长生天殿主,他们师尊也得上赶着给御剑带飞!
对自己的认知都很清晰。
在沧临城外时,玉奚生收起雪浮云带着栾青词稳稳落地,其余弟子随行而下。
沧临虽是小城,但城墙高耸,城门肃然,倒也规规矩矩,而栾青词微微蹙起眉头,他光是站在离城墙有段距离的位置,就已经嗅到弥漫出来的腐败恶臭。
已经过了三日有余,血腥气早已被腐朽味道压了下去,嗅觉灵敏的栾青词脸色都变了,甚至猜的到紧闭的城门内是个什么景象,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些许。
老妪才刚落地,便仿佛瞧见什么可怖东西似的,忽而面目扭曲地“啊啊”叫起来,她像是已经惊恐到了极致,五官狰狞声嘶力竭地胡乱大叫,踉跄着往后退,直至叫都叫不出来,失声地张大嘴仓惶摇头。
城门紧闭却传出腐烂恶臭,整座城池都仿佛萦绕着死气,再加上老妪此刻的反应,众人心头都仿佛蒙了一层挥不散的阴云。
秋翎手忙脚乱地拉着老妪安抚:“婆婆,婆婆,没事的,宫主和少主都亲自来了,就是来诛杀城中妖孽的——”
老妪根本听不尽,但又挣扎不过,便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低鸣似的声音,全靠着秋翎搀扶才没直接瘫倒在地。
秋翎有些无措地瞧向玉奚生,“宫……宫主,婆婆她这样,恐怕没法同咱们进城吧……要不就……”
“带进去。”玉奚生的回应不容反驳。
秋翎愣住了,其余弟子也不由得发怔,看了看那已经濒临崩溃的老妪,虽然不知为何宫主一定要将她也带上,且不说这人趴怕成这样是否有些强人所难,单单是带上她要浪费多少功夫都说不好,但谁都没敢出声置喙。
玉奚生语气平静道:“沧临若是长生天下的手,本座不信任何一个死里逃生之人,她若无辜,自当护之周全,否则……留她在外,你们谁敢留下照看?”
众人一时沉默。
而栾青词从始至终都知道玉奚生的打算,长生天可是有将人转成半魔的本事,而且放出个老妪来传消息也的确有些怪异,诚然她这副模样会让人降低戒备,可一个老妇人受惊至此,要如何走出沧临这荒芜之地?
而半魔在真正施展手段之前,完全可以将魔族血脉隐藏,栾青词自己就是个例子。
所以玉奚生才执意要将这老妇人带出三重雪宫,甚至带出玄都。
“那就进城吧。”
玉奚生视线扫过众人,威仪清贵,他不似还是心魔时的霸道强硬,但平淡口吻之下仍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往城中走时,栾青词在玉奚生身边轻叹:“长生天的手段诡异莫测,只要他们装作寻常人,就连我也难以察觉,你我如今都在沧临,玄都那边可就无人了。”
玉奚生却依旧从容,他轻笑了笑:“小鸾,长生天是与仙门为敌,而非你我二人,何况长生天之中也并非人人都如殿主,长老他们应付得了。”
栾青词想了想也是,总不能什么都指望着他和师尊,何况这回长生天好不容易有了动静,怎么也比之前闷声不吭地藏在暗中要好。
越走近那股冲天的恶臭就越浓,栾青词恨不得自封嗅觉,脸色也愈发地沉。
刚走到城门下,那两扇朱砂红的城门竟然自己缓缓向内打开,带起的灰尘中都是腐臭的味道。
都是修行之人,见过不少诡异场景,但这门一开还是令三重雪宫的弟子踌躇了片刻。
玉奚生不为所动,站在前面拂袖将灰尘扫落,免得沾染身后的栾青词,随即眼眸骤然一凝。
门外是苍茫山野,而门内则是炼狱似的景象,大门一开,城中境况暴露无遗,地上是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污渍——那是早已干涸的血迹,上头还散落着许多碎骨碎肉。
血迹与骨肉从何而来不必深思。
栾青词甚至还看见墙角后半颗已经有些腐烂的头颅,剩下的半张脸尽是灰白色,弥漫着发绿发黑的脉络,还没闭上的灰白眼睛里还残存着生前的惊恐与绝望,空洞洞地睁着。
腐臭便是从这儿来的,栾青词险些被熏晕过去,再一次后悔自己怎么就跟着来这儿了……
他幽幽地瞥了眼自家师尊,低声道:“师尊,我觉得玄都还是不太安全……”
玉奚生知道小家伙脾性,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捏着他的后颈压低声:“好了小鸾,你又不必非要走着进去,来都来了,你若真不嫌弃,为师抱你?”
栾青词郑重地想了片刻,小声说:“三重雪宫少主理当身先士卒,师尊,我可以。”
笑话!
他俩的关系现在可还没多少人知道呢,虽然早晚大家会发现,但至少现在不能让师尊公然抱着他在这儿走啊。
但真正踏上被人血浸染的沧临时,栾青词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那些……或许是从魔族牙缝里遗落的碎肉骨头。
不过栾青词的动作并不突兀,除了玉奚生和要看顾老妪的秋翎之外,其他人走的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踩着那位不幸兄台的遗骸。
栾青词很满意,大家都这样就好了。
栾青词和玉奚生十分默契地放出神识,一寸一寸地在这座曾遭受劫难的城池中蔓延开来,却始终没有搜寻到活人的气息——但这城中一定有人。
方才城门自己打开的动作,是邀请,也是挑衅。
我就在这里,看你们敢不敢进来了。
走过一段路,三重雪宫弟子们再身经百战也都脸色难看,腐肉的味道恶心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样遍地死人残渣的景象是另一回事,这些人都只剩下了些碎屑,比起尸山血海的景象还要悚然。
秋翎扶着的老妪这会儿混浊的视线已经更为呆滞了,她像是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连脚底下啪叽踩上腐肉都无知无觉,就这么失魂落魄地任由秋翎带着走。
“奇怪。”栾青词脸色难看,“躲起来了?”
他没找着活人。
玉奚生也是一样,他正要说什么,却忽地瞧向远处,视线定住。
人群中也蓦地响起抽冷气的声音,众人纷纷瞧向前路,有人影正在靠近——勉强算是个人形影子,走得歪歪扭扭,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什么东西那是……”
“怎么,怎么像个会走路的纸人……”
栾青词也紧盯着那东西,他敢肯定那不是个活物,但他在那道人影身上嗅到了熟悉的血脉气息,那道影子身上的味道比整座城池遗留下来的魔气还要深重。
“别慌。”玉奚生淡淡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镇定让不知所措的弟子们也都迅速冷静下来,众人瞧着不断逼近的、摇摇晃晃的影子,如临大敌。
那东西走走得很快,两条腿每一次交替都会扭曲,整个身子也摇晃得像风中残烛,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迫近,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道道地嘶声。
走近一看,那东西竟是一道浑身染血的人皮——从身体上完整被剥离的一张人皮,从外表看是个老汉,须发皆存,但鼻子眼睛和嘴的位置却是空洞,干枯的人皮皱巴巴的,脸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扁扁的一张,它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用两条腿走路,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扭曲摇晃的感觉。
“这是个……人皮?”栾青词被这张皮身上的腐臭和魔族味道熏得往后退一步,嫌弃几乎就要写在脸上了,青金色的涅槃火在他周身缓缓浮现。
“等等。”玉奚生抬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看看它想干什么。”
人皮两只已经没有血肉骨头支撑的、轻薄的手交叠在一起,俯身像是在行礼,而后空洞的唇缓缓动了动,传出一声似有些阴柔怪异的男人声音。
“见过少主,听说我主有血脉遗留,此地便是我为您准备的、重临世间的礼物,少主喜不喜欢?”
栾青词一听这腔调,心中便明白,稳了,这就是长生天干的事,板上钉钉了。
“我以为蛮山和绯夜的下场会让你们知道,别乱说话。”栾青词冷冷道,“你是长生天的哪一位殿主?”
人皮中传出一阵诡谲的笑声。
“蛮山和绯夜冒犯少主,死了就死了,可少主,你不要忘了——”
人皮原本是没有表情的,但在这森然声音下,空洞的人皮也显得格外狰狞。
“我们才该是一起的,你是魔皇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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