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夜是死得干净了,可栾青词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从未露面的鸣蛇还有连绯夜都没见过的首领,也不知是因她没完全承袭记忆,还是因原本就不知,于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倒是玉奚生从容如旧,神情淡淡的,他收敛桀骜与锋芒时,眉眼便显得冷峻端庄,从始至终都没失态过,见栾青词紧绷着脸,便轻声道:“长生天重现世间已然无可避免,但我们尚未山穷水尽。”
栾青词一时无话,眉眼低垂着,轻声说:“我们能赢吗?”
语气很轻,但谢庭兰都听出他言辞之下化不开的沉重,于是不免悚然,从师兄回来代掌宫主之权,一直到兰城外与上古妖族厮杀,仿佛什么无解的绝境都无法动摇他,更不能让他生出半分怯懦。
栾青词始终是一往无前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不确定的语气询问这种话,甚至带上了迟疑犹豫。
“古神诸族都败在了魔族手中。”栾青词自语似的轻声,“半神和古妖族也已相继覆灭,长生天销声匿迹的六百年不知在筹划着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眼下看似还算风平浪静的仙门,却好似已经在平静之下酝酿极其险恶的局面,静等暴风雨袭来的那一瞬间,此刻维系的一切平静都会顷刻间分崩离析——是整个人间。
十年孤身走过无数的生死危机,养成栾青词对危险极为敏锐的感知,一日一日地过去,栾青词便觉得正一步一步地靠近危险,甚至到了他觉得无法应对的地步。
听他这么说,谢庭兰也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只能勉强笑了下说:“师兄……真的这么严重吗?”
栾青词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神情没有半分缓和。
相比于那个从未出现过的首领和鸣蛇殿主,他更在意的是长生天究竟在绸缪什么。如今世间已没了古妖,连白长蔚这个最后的神裔都不知所踪,长生天应该已经全无顾忌了才对,刹那间他似是想起来什么,蓦然道:“魔皇头骨。”
玉奚生一怔,“怎么?”
“他们会不会是在找魔皇头骨?”栾青词说,“魔皇赤烛的头颅被凤帝斩下,身躯留在魔界,而头颅遗落人间,长生天将碎骨视作圣物,他们能利用圣物做法器,天狐山下的时候,蛮山就能控制碎骨。”
玉奚生不可置否地一笑:“随他们去吧。”
栾青词凝眸瞧了他须臾,心中陡然生出古怪的想法——师尊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紧张。
“再说。”玉奚生又淡淡地说,“死都死了,就该好生安息,魔皇的躯壳不在人间,不会留下幽弥,仅存的碎骨不足为虑——好了,诛杀绯夜是好事,先回宫吧。”
栾青词没作声,微妙眯眸。
师尊好像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啊。
.
“什么?”听闻栾青词孤身诛杀绯夜的消息时,哪怕沉稳如祛尘也忍不住扬高声调,失态地愕然道:“少主杀了长生天四殿之一?”
起云阁内响起了沉稳大长老祛尘的惊声。
谢庭兰摸了摸鼻心想您着什么急呢,我师兄杀绯夜跟砍瓜切菜似的,根本不费劲。
栾青词还当大长老想夸夸自己,却没想到祛尘直接沉下脸,指尖十分放肆地点了点玉奚生,咬牙切齿:“宫主,少主才多大啊?就让他自己动手?万一那绯夜同蛮山一样难缠呢?万一你们二人合力也不是对手呢?”
玉奚生想了想,镇定地说:“那恐怕三重雪宫今日就要没了。”
祛尘哑然熄火:“……”
确实,要是这二位都拦不住,三重雪宫的命数也就到头了。
“那,那……”祛尘咬牙,“那也不该少主与绯夜单打独斗,宫主,下不为例!”
说完,转头又成了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大长老,对他们家少主轻声道:“少主,独自诛杀绯夜,莫说是仙门小辈,纵是我等也得拜服。”
其实在三重雪宫,不近玉奚生纵容栾青词,连祛尘浙和其他两位长老,也都愿意宠着这位少主,宫主失踪而少主流言满天时,他们纵然怀疑也不曾真正对栾青词恶言相向。
“长老言重了。”栾青词轻轻地说,眉眼却终于舒展了些许。
他从前与人族隔着一层,做的一切也都是因玉奚生的教导,无论是神族还是魔族生来便不同于人族,何况栾青词还是古神族中最为骄傲的凤凰后裔,人族于他而言是什么?
蝼蚁无异。
但即便是神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与人族在一起太久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古凤神族,而是三重雪宫的少主。
栾青词虽然是在玉奚生布置下的阵法中斩杀绯夜,但三重雪宫杀长生天一殿主的事不必藏着掖着,正好趁此机会削一削长生天的锐气,也让仙门众人晓得他们三重雪宫不惧长生天。
祛尘大长老来去匆匆,留下谢庭兰被玉奚生和栾青词揪着练功,直到入夜,两人才携手回了霜梧峰。
见识过梧桐境后,玉奚生都颇为嫌弃自己这居所,甚至还曾想过能不能将梧桐境的梧桐移栽出来,就放在霜梧峰上好供着他的小鸾休憩。
栾青词委婉地拒绝了。
古凤神族的确矫情,这一点是性情上的,就如栾青词挑剔吃食,爱干净怕脏,但凤凰非梧桐而不栖这事儿栾青词倒不那么在乎。
神族嘛总是有点自己的骄傲,毕竟他们生来就能比肩日月,栾青词自己也没经历过什么刻苦修炼,术法也好修为也好都是水到渠成,唯一下过功夫的也就是与人对战了,可说到底,他是在人间长大的。
“师尊。”栾青词靠坐在短榻上,外袍已经去了,抹额也摘了,整个人瞧上去很放松,“你是不是……有把握?”
“什么把握?”玉奚生正慢条斯理地将栾青词的青衫挂好。
栾青词轻轻吐字:“长生天。”
至少他是没什么把握。
绯夜特殊,她这位殿主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而且人性未退,归根结底她似乎也是在自己求死,否则栾青词能杀她也绝不会这么轻松。
其他殿主可就不同了。
还没谋面的乌夷,神秘无比的长生天首领和鸣蛇,栾青词心里没底。
玉奚生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他对旁人时永远都疏离冷淡,心魔时期那就干脆眼里没天地,只有在栾青词面前,温和得不像话。
“小鸾。”玉奚生笑说,“也别太小瞧你师尊了啊,对付蛮山时我元神不全,伤势未愈,否则岂能容他造次?”
“一切有我。”
栾青词骤然顿住。
其实这一切本就有迹可循,师尊时不时的头疼扶额,一直不曾醒来的另一半元神……还有天狐山下灵体再次受伤,其实师尊一直都不是全盛状态!
“小家伙,回神了。”
栾青词被囫囵摸了下脑袋,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目光紧紧盯着玉奚生,犹豫踌躇地没吭声。
玉奚生看得好笑,俯下身来吻了吻他的鼻尖,轻声说:“想说什么?说罢。”
栾青词甚至觉得师尊可能根本没失忆过,亲得可当真是熟稔,低眉温驯地问:“那师尊现在……好了?”
“快了。”玉奚生干脆揽着栾青词的腰将人抱入怀,自己坐上栾青词刚坐的短榻,将彼此的位置置换。
“融魂后自然就会恢复,我的元神……很特殊。”
玉奚生轻笑,又凑到栾青词耳边轻轻地说:“我已想起些了。”
栾青词还没来得及问哪里特殊,就被玉奚生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当即追问:“想起什么了?”
他们真正相知相爱,就是心魔所在的这段时日,彼此暗暗倾慕的误会已经解开,栾青词当然希望玉奚生能尽快记起一切。
“嗯,记起了……”玉奚生忍着笑似的,揶揄道,“有小家伙闹着将云片糕打翻了不说,还用碧山暮指着我——说什么,别这么叫我,把师尊还给我——”
“够了够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面红耳赤的栾青词给捂住了嘴。
栾青词羞得耳尖都滚烫。
那是他刚刚发觉心魔的时候,他哪里知道心魔与玉奚生本就是一人,听他唤“小鸾”便恼怒,甚至拔剑相对……
“你就只想起来这些么?”栾青词眼神幽幽。
玉奚生颇为无辜地一挑眉,没作声,却轻轻在栾青词的掌心舐吻,这意思很清楚:这我怎么说话?
栾青词掌心微痒,匆匆忙忙地抽回手,指尖都沾着薄红,欲盖弥彰地收回了袖子里。
“小鸾。”玉奚生又凑去吻他的颈子,轻笑着说:“我总会想起来的,还有长生天——也不要担心。”
栾青词也不躲,就这么温驯地任他亲,黑白分明的双眸蕴着赧然与温情。
“别忘了我。”他轻轻地说,像央求更像撒娇。
玉奚生心头一片软,压着他的后颈来吻上唇,含糊间低低缓缓地吐字。
“怎么会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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