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沉默。
栾青词先是愕然,而后薄红从脸颊一点点蔓延上脖颈耳廓,整个人都红透了。
心魔为主时的记忆师尊不记得前事,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这叫他如何回答?
用强……自然是没用强,可若说愿意的,那岂不是明着告诉师尊你我两情相悦,这话无论怎么说,归根究底他们终究是破了师徒的界限,栾青词垂眸犹豫着。
但他面覆红潮的模样落在玉奚生眼中,便已经是答案了。
玉奚生不动声色,袖内的指尖却悄然捻了捻。
……他的小徒儿长大了。
“青词。”玉奚生眉眼温和,端得一副真君子姿态,“妘阁主已说了,融魂后我的记忆迟早会恢复,即便你不愿开口,为师早晚也会记起来。”
他以长者身份自居,想的却是要这只小鸟亲口认下。
自小养大的孩子,没人比玉奚生更明白这只小鸟的性情,于是便明了彼此必然是两情相悦,可惜他还没能想起来——更可惜小家伙没亲口对他说。
瞧着神色温润的师尊,栾青词迟疑抬眸,局促地民起唇。
哪怕幼时闯祸,在师尊面前他都有恃无恐,这会儿却紧张得眼神乱飘,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吭出声来。
乱七八糟的思绪被一声轻笑打断。
栾青词茫然抬眸,便瞧见他师尊露出的笑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一时看得有些发怔。
“小鸾。”
他又唤了这个乳名,温柔且亲昵。
栾青词还没回神,玉奚生便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来,二人相距极近,栾青词稍一抬头,险些吻上榻下颌。
“师尊…?”
他们已经相拥过无数次,栾青词差点就下意识地扑进他怀里了。
但他还是贴进了熟悉的怀里——他师尊抱的。
很轻很温柔的拥抱,栾青词没挣开,也不想推拒,他红着耳尖乖乖靠在玉奚生怀里,顿了顿,又小声唤:“师尊……”
他听见那个熟悉称谓时明白了什么,急于确认又有些胆怯,他不知道那个曾经将爱剥离的师尊愿不愿认下自己这个道侣,可在这个拥抱下,始终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
“当日.你自请出宫历练,是因为这个?”玉奚生轻声问,“因你喜欢我?”
尽管没有受伤后的记忆,但当年小家伙突然执意离开,玉奚生原本以为是自己心思没藏好,将人吓跑了,可双修后的痕迹还有小家伙的神色分明都在告诉他——他们两情相悦。
栾青词没回答,他干脆靠在玉奚生肩上,姿态熟稔,静默片刻后小声说:“那你呢,将元神一分为二,自封心魔,是因为这个?因你……喜欢我?”
玉奚生“嗯”了一声,又失笑,“谁让你非要跑下山去,我当是吓着了你……”
栾青词愣了愣。
他以为师尊是在自己离开后才动心的。
“那时你也不说缘由,非要下山去。”玉奚生轻轻抚了下栾青词的后颈,顺势捏了捏,“为师怎知你心中所想?”
他没说下去,但栾青词已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师尊因此乱了心境,不得已将元神分离,生出心魔,强行压制。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心中钝痛,为这蹉跎的十年之久,也为师尊因自己受过得苦。
栾青词抬眸,仔仔细细地瞧着玉奚生,目光柔和而珍视。
瞧他眼眶都要红了,玉奚生这回倒是明白了小徒儿心中所想,轻笑安抚道:“不过就算那时你如实相告,我也不会应允。”
栾青词一愣,“为何?”
“那时你还小。”玉奚生温声说,“你不喜与师兄弟们同行,整日与我在霜梧峰上,你未曾见过世间风景,你所见仅我一人。”
栾青词一瘪嘴,垂下眼轻声:“我只与你在一起,不是因只有你,是因只是你。”
他自小就爱黏着师尊,连话都不喜欢同旁人说,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而是因为他眼中只容得下师尊而已。
玉奚生也一愣,旋即笑说:“是为师不好,未能明小鸾心意,叫我们小鸾在外这么久,为师给你赔罪好不好?”
栾青词耳根又一热。
他狐疑地偷瞄了眼师尊。
融魂之后,虽说记忆还没恢复,师尊也变得温文尔雅许多,但……他身上心魔的痕迹也同样明显,譬如这声“我们小鸾”。
“那现在呢?”栾青词忽然问,“现在为何就……愿意了,是因为双修还是……什么?”
玉奚生颇有耐性地温声道:“是因为我知道,除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能走进你心里了。”
他们用彼此十年的分离来确定了这件事,无论玉奚生还是栾青词,都是彼此的不可或缺、不可替代。
栾青词想到这十年相思,想到师尊的心魔,想到他们梧桐境之内的羁绊,良久良久,才轻轻说:“是,除你之外,再无别人了。”
十年磋磨太可惜,可现在栾青词又觉得没那么可惜,岁月会令世事变迁,令光鲜褪色,最终剩下的才会永不磨灭。
镌刻于岁月,永恒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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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焉亲自将两人送回了西陵郡的码头,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只是将下船时,明焉忽而神色匆匆而来。
“玄都有动静了。”明焉才一进门便沉声。
栾青词一瞧她的脸色便蹙眉:“出什么事了?”
明焉也不卖关子,当即道:“是灵剑门,掌门赵元明铸剑时入魔,出关后大肆屠杀门下弟子,玄都的祛尘大长老已经率弟子往灵剑山去了。”
说罢,她有些忧心地蹙眉,又低声:“灵剑门之前带回去了一具魔族的尸骨,虽然魔族修为皆在血肉化作的幽弥中,可魔骨也并非就安全,譬如……被他们称作圣物的魔皇碎骨。”
仅仅是头颅上的一片碎骨,若是不加以制约,便能屠城。
明焉是怀疑赵元明忽然发疯与那头魔族的尸骨有关。
栾青词想起皖湖的巨大骸骨,赵玉竹当时便说过,赵元明铸剑成痴,但栾青词那时还不知皖湖下的东西就是魔族的尸骨。
“那就去看看。”玉奚生轻轻拍了下栾青词的脑袋,眉眼噙着冷意:“最好是赵元明自己出差错,若是魔族余孽……手既然敢伸进玄都,便不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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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灵城,灵剑山乃是一座不大的山脉,灵剑门不在山巅,而是在山中,隐秘非常,故而多年来纵然有人觊觎灵剑门的铸剑术,但世人大多连灵剑门究竟在哪都不知道。
不过此刻灵剑山脉之间血染遍地,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血腥味浓郁到呛人。
祛尘足下御剑,白发随风而动,身上却有许多伤处,指尖淋漓着血迹,他瞧着远处同样御剑状若癫狂的老者,脸色有些难看。
“大长老!”谢庭兰身形疾退至他身边,虎口崩裂往下淌着血,骂了句:“这老家伙手里那把剑有问题,小心点。”
赵元明脚下踩着剑,身后御剑无数,唯独手中攥着一把邪异至极的长剑,通体漆黑,上头有狰狞巨兽的暗纹,气息诡谲且危险。
祛尘和谢庭兰都吃了那把剑的亏,也不知为何,只要一交手,就会被这把剑拉入幻境中,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也足够致命了。
尤其是那把剑古怪得很,连灵气都能斩,剑风可伤人 ,剑鸣也可乱心神。
祛尘轻轻点头,眼中凝重:“夺下那把剑。”
谢庭兰心中发苦,小声说:“这不夺不下来吗……大长老小心,那老东西又来了!”
话落,一道剑锋至,两人匆忙各自朝一边避开,而后两人原本所在之处下方,赫然被斩出一道极深的沟壑,赵元明神色癫狂,边笑边高声:“我的剑道,哈哈……剑道修成了!世间唯我一剑!无人可接我一剑!”
谢庭兰的衣角都被斩断了,他气得骂道:“成个屁!铸剑怎么也能铸疯了,你的剑道就是滥杀无辜?连自己弟子都杀?”
灵剑门上下死伤惨重,其一是因赵元明这把剑诡异,其二也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谁也没想到掌门出关先杀自家弟子,拿本门弟子祭了剑。
还是门中长老拼死将重伤的赵玉竹送出去,她才有机会上三重雪宫求助,等祛尘和谢庭兰来时,整个灵剑门没逃出去的弟子也被杀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所见,就是这副满山尸体的惨像,甚至许多尸体不是被拦腰砍断,就是被活生生劈开,斩首,惨如炼狱。
赵元明充耳不闻,他双目赤红,身上逸散的灵气都泛着诡异的黑色雾气,一剑无果,他提剑便向谢庭兰御剑而去,神色狰狞地嘶吼:“给我,祭剑!”
“谁要祭你这把破剑!”谢庭兰头皮发麻,丝毫不敢让赵元明近身,当即就开始退。
“封!”
冷声骤起,一道阵纹从天而降,将赵元明困在其中。不远处的祛尘双手结印,这道封印术就是出自他手。
“大长老!能封住吗?!”谢庭兰吼了一嗓子。
还没等祛尘应答,他便瞧见在那把诡异黑剑的嗡鸣之下,阵纹已经濒临破溃。
“……”谢庭兰无言,一边退一边憋出一句:“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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