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鸟的妖魂已将近溃散,妘自闲的脸色也异常苍白,他们都低估了一位能与神战的大魔之威,哪怕仅是继承者,凭借拥有稀薄血脉的重明鸟后裔和尚未成长起来的鸾鸟,即便是能诛杀也要与之同归于尽。
妘自闲自然不知,玉奚生的元神早被自己剥离一半,又因涅槃火而受损,否则今日不会这般狼狈。
妘自闲自然不会让两个后辈送死,就在准备殊死一搏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浩瀚威压,甚至让他生出飘荡在无垠混沌之中,犹如沧海一粟的渺小感。
“凤凰。”妘自闲嗓音干涩 ,有些失神,“真正的凤凰……这是……”
自上古而来的古凤神族,耀过星月,与日同辉。
栾青词怀里抱着玉奚生,仰起脸瞧向振翅而来的两只凤凰,这世上仅存的、真正的凤凰,只有梧桐境里那两具凤凰尸首。
但眼下出现的两位,羽浮彩光,鸣叫清亮,神族之高贵圣洁显露无遗,生而为天地之灵,死后也该当归于天地。
这就是神族。
栾青词即便有凤凰血脉,但到底不纯粹,这两位前辈的威压潮水似的扑上来,别说正厮杀的蛮山和重明鸟,连他都觉得一阵压抑,本能的亲近却又想要敬畏俯首。
即便模样变了,但栾青词就是能肯定,这是梧桐境中的两位前辈,他们的气息不会变。
两位真凤出现后,整座明水城 都出现异状,无数人瞧见彩羽华丽的巨鸟自天际掠过,星点的光晕自一路飘落,那是极为精粹的灵气。
是神行过的福泽。
“魔族——”
一声清啸响起,并非是如今的人言,而是上古时期的古文,带着滔天恨意与怒火,两道声音共鸣似的响起:“死——!”
“诛魔!”
“杀!”
一声气势强过一声,天地间回荡着两位凤凰的嘶声厉喝,他们像是来自于上古时期的战场,以神之姿,傲然降世。
蛮山化作的鹰尸虽然受伤却不至死,真正的上古大魔刚刚苏醒不久,本想着将那头有魔皇血脉和凤凰血脉的小鸟吞食,那受伤至此也不亏,可他没料到这世上竟然还有真正的神族!
“神……”蛮山口中传出同样的古文,带着些恐惧的意味,“不够强,这是什么?”
魔族是贪婪且淡漠的族群,即便是同族之间也只有杀伐和吞食,真正的魔族不畏死,崇尚杀戮与战争,可此刻的大魔占据上风,也改变不了他这具躯壳曾是半妖的事实。
他在两位凤凰的威压下感受到了恐惧。
于是蛮山顶着那令他战栗的气息,不顾一切地撕碎了重明鸟,虽然不知为何,眼前的凤凰远没有蛮山记忆中远古时期那些高傲的鸟那样恐怖,可他还是干瘦到了死亡的威胁,于是毫不犹豫转头便逃。
但凤凰已至,利爪扯碎了灰褐色的巨大羽翼,轻易刺穿魔物的身体,两位凤凰的抓着已经残破的魔鸟,彼此配合,默契地将之彻底撕成碎片。
血肉中飘着羽毛从天而落,破碎的尸首也随之沉重砸在地面上,凤凰仰天长鸣,声至四方。
蛮山死的毫无悬念。
但凤凰却久久盘旋。
他们流光溢彩的身体渐渐散作星点,在彻底消失之前,两位凤凰俯身向下,围绕着栾青词转了一圈,他们始终不曾落地,凤凰非梧桐而不栖,若非死,绝不落于梧桐境之外的寸土。
“碧姯之子。”
栾青词听到温柔的女声,是其中一位凤凰前辈的声音,她看似心情不错,似惊似喜,“我族之后……”
另一道沉稳些的男声也倏尔响起:“他竟与碧姯之子在一起,修成此身,恐怕不易。”
栾青词茫茫然地抬眸。
碧姯。
那是他生母的名字。
“我……”栾青词哑声,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男声平静道:“吾等便是古凤一族,予后辈最后之馈赠。”
两位凤凰前辈并未多说其他,他们盘旋在栾青词与与玉奚生的上方,似乎是在打量着两个晚辈,终究只有那道温柔女声留下叹息。
“阿姊碧姯,当安心了。”
于是凤凰彻底消散,他们是早该在千年前逝去的古神,没人知道凤帝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他们以生机全无的样子残存至今日。
栾青词有些发怔,她唤阿姊,她是碧姯的妹妹,亦是凤帝之女。
“这就是梧桐境的那两位?”妘自闲不知何时过来了,他适才离战场最近,于是蛮山被扯碎以后被浇了一身的血,看似比栾青词和玉奚生还要狼狈的多。
栾青词轻轻颔首。
妘自闲便叹道:“古凤一族最后的馈赠,就是再为后辈而战一回。”
古凤一族皆战死,凤帝却偷偷留下了最后的后手,他或许知晓碧姯之子流落世间,又或许期待能有其余族人能活下来,再次进入梧桐境的后辈,便能在生死危机时,得到先祖最后一次庇护。
“可师尊……”栾青词呐呐失神。
他亲眼看着两位先祖消散,师尊也为他做出抉择,目光有些空泛地散着,轻声问道:“我师尊他……”
妘自闲一身血污,皱眉片刻道,“死不了,带他回天机阁吧。”
栾青词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师尊不会死。
可他想问,那个对他说爱的师尊还会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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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奚生永远不会伤害你,所以不必对我如此防备——尤其是你眼前的我。”
是啊,他爱之深切,心魔也愿自缚。
“不少,记得你。”
他忘了一切,守着只剩一人的记忆被压制,在沉睡。
“若有一日,你也有了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也会这么做。”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愿意为你而死。
于是他宁愿再次沉睡。
他是玉奚生的另一半,他们本就共存共生,所以永不醒来于他而言,就是永恒的死亡。
栾青词回去天机阁的一路上浑浑噩噩,耳边都是心魔曾对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是劣性,是欲望,他说喜欢,他说得到。
——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亦或是他的质问。
——那么我呢?
——心魔就不是玉奚生了吗?
——你喜欢的玉奚生,至少也有些许是我。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爱意说出这些话?那时他在想什么?他会心痛吗?他怀着满腔的纵容疼爱,从无尽的沉睡中醒来,却只得到了冷待与尖刻。
他是私欲,又是怎样让自己做下决定,换从前的怀素仙尊回来?
所以……他心痛么?会难过么?
栾青词不敢去想。
他好痛。
连他都觉得好痛。
像是硬从骨头里、从血肉里、从心里将什么东西剜出去了,于是满心都空落落的,只剩下绵密无尽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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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奚生被安置在天机阁内,栾青词和妘自闲都负了伤,那样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整个明水城的修士,尤其是明氏,于是明焉也在天机阁内。
“青鸾君,你应知,怀素仙尊元神不完整。”
妘自闲已经换了套衣服,面色依旧苍白,他虽然没受太重的伤势,但依旧耗损太多,也无力烹茶,有些虚弱地靠椅子上坐着。
栾青词坐在榻上,轻轻攥着玉奚生的指尖,垂眸道:“是。”
他当然知道了。
说到底,师尊将自己的部分元神剥离,大多都是因为他。
妘自闲慢吞吞地说:“怀素仙尊的本体不会为涅槃火所伤,但涅槃火却伤了他灵体,元神沉睡,三阴聚魂让你唤醒了他始终封印的自己,但这回,他又伤了元神。”
栾青词心尖抽痛,眼眶又红,声音却依旧平静:“怎样才能让师尊醒来?”
“唉。”妘自闲忽然叹了口气,“若是早知他将元神一分为二,当日也不会让你用三阴聚魂……分离元神简直太过妄为,将之灵体合而为一,人自然就能醒过来了。”
合而为一?
让心魔与怀素仙尊重新合为元神?
栾青词猛地抬眸,“怎么合而为一?”
“融魂。”妘自闲轻声说,随即声音又是一沉,“我也说了,若是早知如此,那时就该融魂,可眼下他原本完好的那一半元神也受了伤,恐怕融魂不会那么顺利。”
栾青词心又提起,张张嘴,哑然无声。
“就是胡来,简直是荒唐。”妘自闲自己也皱了皱眉,“要他这么自己恢复下去,睡个千八百年也不一定,青鸾君,人间等不起千年,他必须醒来。”
栾青词沉默片刻,垂下眼眸。
他想说我等得起。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多说,也没追问妘自闲那话的意思,只是轻轻道:“会有危险吗?”
“我若说不会,你也不会信。”妘自闲抚了抚额角,“但他若是愿意融魂,自然会安全许多,罢了,我这会儿也没力气,先让怀素仙尊睡两日。”
妘自闲觉得自己也摇摇欲坠,起身便走,还招呼上了一直没敢吭声的明焉。
两人走后,栾青词小心翼翼地上榻,躺在了玉奚生的身侧,背后青金羽翼骤然舒展开来,稍稍一笼,便将玉奚生同自己一起罩住。
片刻后,一声略带哭腔的低语响起。
“师尊。”
“…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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