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只有我族知晓的秘辛。”妘自闲说,“碧姯公主死前曾传消息回族,她孕有一子,恐葬身魔腹,便将之封印隐去气息后,送入凡间。”
栾青词有些怔怔。
他从前不知自己来处,也没有多在意,如今遽然得知身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的茫然。
古凤血脉,魔族血脉,都对上了。
妘自闲接着说:“舍弃一位公主,换取一时太平。凤帝拗不过诸神,结果碧姯公主殒命魔界,遭魔族分而食之。凤帝悲恸之下,与魔皇赤烛一战,战败而死,因涅槃重生。先祖手记中说,凤帝涅槃之火足燃七日,有焚天毁地之势,涅槃之后,焦土万里生机无存。”
而那之后,凤帝成了神族战神,率领神族与魔族打了近五千年之久。
无论最初有多少神族想要粉饰太平,这五千年之争下,神族早已明白,天敌宿仇唯有你死我亡的结局。
妘自闲抬眸瞧缄默着有些出神的栾青词,他像是说书人,平静地讲述着早已被埋葬在过去的传说。
“重明鸟以神鸟凤凰为主,对凤凰一族俯首称臣,神族消失后,重明鸟一族仍在寻找少主下落。被封印的鸾鸟会永远沉睡下去,直至有外力将之唤醒。可惜与魔族留在人间的残党一战后,重明鸟一族也尽数殒落,唯有我这一支同人族留下的后裔,半神寿元似妖却也有尽时,天狐后裔也好,重明鸟后裔也好,如今体内的上古血脉十不存一,稀薄得很。”
妘自闲稍稍顿了顿,语气自然道:“毕竟是先祖遗愿,只好请青鸾君入梧桐境,一证真假。”
这意思就是,虽说我祖上认凤凰做主子,可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可作不得数。
听闻身世后的栾青词好似平静如初,他也没想让妘自闲认自己为主,便点了点头,在良久的沉默后,忽然说:“神族若死,便会散于天地,什么都不剩下。”
妘自闲点头予以肯定。
栾青词瞧着他,下一句话便是:“魔族,生吃了她。”
堂内倏尔寂静。
只剩烹茶水沸的声音。
神族若是死了便会消散,连本命神器都不剩,想要吞食神族,便得在神族活着的时候生吃。
栾青词向来是不在乎血脉的,他自小就养在玉奚生身边,被娇惯得恨不得捧在掌心,虽然好奇自己的身世,但从没动过去寻亲生父母的心思。
原本以为自己能泰然处之,这世上他只愿意为玉奚生而心疼,可直到此刻,栾青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或许是他不再漠视众生,又或许是师尊把他教导得太像人族,就像三重雪宫险些被毁那日,栾青词心中杀念翻涌,却也心痛如摧。
而他眸子里也闪烁起血色的光。
“小鸾。”
低沉的温声倏尔响起。
一只手握住了栾青词已经紧攥到骨节泛白的手掌,暖热柔和的灵气渡去,温柔且不容抗拒地将蠢蠢欲动的魔气安抚下去。
栾青词抬眸瞧向玉奚生,神情没有波澜。
但玉奚生却分明瞧见了痛色。
“没事了。”玉奚生轻轻说,“没事了,小鸾。”
玉奚生的灵气不仅能解去因魔族血脉而来的咒术,也能将失控边缘的栾青词拉回来,那是牵着栾青词不入魔道的一根线。
适才便察觉到魔气涌动的妘自闲本已经暗自戒备,没想到还没等栾青词发作,就轻而易举地被玉奚生给压了回去,于是便也若无其事地当做没发生过,却劝告了一句。
“青鸾君,神魔之子从未有过,只你一人。你应知魔族是什么,万万不要为其所控。”
郑重至极。
栾青词心想,他当然知道魔族是什么,魔族不仅嗜杀,他们心中没有人族所谓的规矩束缚,一切皆是欲,肆意暴虐便是天性。
“我们小鸾乖得很。”玉奚生嗤笑反驳,“有我在,不会发生那种事。”
栾青词抿了抿唇,藏在桌面下的指尖轻轻勾住了玉奚生,与他十指交握。
妘自闲笑了笑,“那倒也是。”
“所以现在,”栾青词说,“长生天又想兴风作浪了?”
妘自闲道:“长生天何曾真正消停过,魔族可不会让时间太平多久,与之交手不可操之过急,至少如今长生天那四位殿主,才有两人现身……不瞒你们说,另外两人如今是谁,我也不知。天色不早,且先歇吧。”
天色何止不早,外头已然月上枝头。
栾青词见妘自闲也没别的好说,便与玉奚生一同告辞,妘自闲亲自相送,门口明焉还守在那,不像个家主,倒像是忠仆。
“明氏从前便是重明鸟一族庇护的人族。”妘自闲笑着解释一句,“此处简陋,明焉,带客人去仙府暂住吧。”
明焉恭敬道:“是。”
天机阁于明氏仙府有段距离,但也不至于御剑而行,明焉带路时,玉奚生忽然问道:“明氏没有重明鸟一族的血脉吗?”
明焉愣了下,如实道:“没有,我族得重明鸟一族赐下明姓,只有阁主是重明鸟族最后的后裔,正如绡香城狐族,他们是妖族中唯一有上古大妖血脉的族群。”
“原来如此。”玉奚生说,“明家主修为不凡。”
当日在船上明焉出手时,玉奚生便察觉到,此人修为极高,不似人族,故而有此一问。
明焉明白过来,说道:“怀素仙尊谬赞,明氏家主可得传承,并非是我自己修炼而来,何况那日也占了灵器的便宜,那本命灵器是重明鸟与凤凰所留后裔的本命灵器。”
玉奚生了然,未在开口。
世代传承之力尽予一人,也难怪明焉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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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悬空,妘自闲站在院中望月,衣裳那只展翅欲飞的重明鸟似乎也在向月翘首,他站了许久,院中忽然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阁主。”明焉俯身行礼,说道:“已经安顿好了。”
妘自闲此刻面上没有笑,似是倦怠一般,微微眯眸,轻声说:“有话就说吧。”
明焉犹豫片刻后才说道:“阁主,青鸾君他……”她顿了顿,才咬牙接着说:“到底有魔族血脉。”
妘自闲听后轻笑一声。
“是啊,怪有意思的。”
明焉抿了抿唇,道:“恕我愚钝,请阁主明示。”
“他可是神魔之子啊。”
妘自闲眸中映着月,他轻声说:“高傲孤冷的神鸟与暴虐残忍的魔族之子,可你瞧他,像神还是像魔?”
明焉被问住了。
妘自闲自顾自地说:“都不像,怀素仙尊将他教成了人。”说到这儿,妘自闲笑了声,“当年长蔚兄只怕也是这么教他徒儿的,明焉,连我都称不上是人族,你又何必再提非我族类?”
明焉一愣,连忙道:“阁主,我绝无……”
“我知道。”妘自闲打断了她,“明焉,我知道你在乎人族存亡,可覆巢之下无完卵,青鸾君知道他该怎么做。”
明焉见状,叹了口气,说道:“阁主所言有理,只是长生天……”
“这人间是天下苍生的人间。”妘自闲说,“要守护也不该只有你我,明焉,你与绯夜交过手了,你应当知晓,自上古遗留至今的魔族没那么容易对付。”
他至始至终没有转身,只是语气却已然严厉。
“且再等等吧。”
明焉见状不再多言。
妘自闲将之挥退,院中安谧得针落可闻,风声吹得枝叶摩挲,轻音融在夜中。
良久,妘自闲才轻声:“早该做个了断,长蔚兄,你也等了太久了。”
他遥遥望着东方,再没有了从容,神色复杂,怀念中亦存悲恸,无人得见。
“不过这次,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该肃清了。”
他也守着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真相太久,这片苍茫古老的人间曾经有神,也曾.生灵涂炭,血染人间。
妘自闲没有告诉明焉,他已活了五百余年,重明鸟之后也算不得人族,人族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并非没有理由。
妖也好,神也好,魔也好,谁都没将人族放在眼中过,即便是当年的神裔半神们,也都只是不堪魔族迫害,他们的血性是被非生便死逼出来的。
但他见过一个神裔,与众不同。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人间挺好,毁了可惜。”
于是一人入风雪,天下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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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氏仙府中,靠海的仙府,连陈设都有许多海中之物,杯盏是螺,照明用珠。
栾青词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进门后也坐着不语,微微垂着眸,分明面上也没显露悲喜,可玉奚生能瞧得出,小家伙兴致不高。
若是幼时,便是耷拉着尾羽的模样了。
只不过还没等玉奚生开口,栾青词先抬眸说道:“妘自闲瞒了不少。”
他说的这些大多是旧事,几乎都是在为栾青词解惑,而栾青词刚刚得知身世,便没往那边想,可适才一路上师尊对明焉那几句似有若无的打探,才让栾青词反应回神——妘自闲说了这么多,可就是没说要如何应付长生天。
甚至白长蔚的下落,师尊的来历,他分明都是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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