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杀,无需等到今日。”
栾青词只说一句话,却让西陵仙门久久无言。
他何其高傲,在西陵郡内一言定生死,可偏偏他有这般狂傲的资本,那日演武台上,若非栾青词收手,也就没有能入落洄山的西陵小辈了。
西陵仙门也都不是傻子,栾青词一说便也明白,虽说屈辱了些,但三重雪宫真想下手,何必等到落洄山中?
“那这可如何是好?”有人急忙问道,“还请祝家主快些开启阵法。”
祝韦白脸色不太好看,这阵法由两位生前乃是阵道师的尸傀所控,而且这尸傀自他祖辈便有,只要操控即可,如今尸傀不听召,他又不通阵道,如何开得了这大阵。
“听闻这阵法传自季氏。”
不知是谁忽然开口,惹得众人纷纷瞧去,栾青词却听出来了,是临山分家那个季悯生。
季悯生虽说找过他两回,但都谦逊有礼,在季长越面前也从不多话,这会儿却忽然出声,许多人都不知他是谁。
见众人瞧着他,季悯生温和地一笑,轻声说:“在下季悯生。”
听他也姓季,而且季长越并未反驳之前的话,连祝韦白也没作声,众人便信了几分,连忙道:“季家主,可知这大阵是怎么回事?”
季长越木着脸道:“落洄山阵法的确出自季氏先辈。”
落洄山的存在西陵仙门都知晓,栾青词这几日在祝氏仙府也有所耳闻。西陵仙门数百年钱前邪祟遍地,百鬼夜行,斩杀不尽,故而布阵将之囚困于落洄山中,等待岁月消磨,而小辈们历练之所是山中另设的法阵,其中刻意留了些不难对付的邪祟,用作试炼。
只不过此刻守阵的两个尸傀不见了。
旁人不知,栾青词却晓得他师尊早早入山,不知尸傀失踪与师尊是否有关。
栾青词不动声色,淡声道:“我三重雪宫弟子若有半分闪失,你们西陵仙门就以命抵命吧。”
“青鸾君。”祝韦白很快便镇定下来,“此番变故本是意外,何况我西陵仙门的小辈此刻也在山中,还是先想办法将人接出来才论其他。”
“意外?”栾青词道,“我三重雪宫本不参与试炼,若非季家主,我师弟怎会入山?如今出了事,难保不是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祝韦白当真想高呼冤枉,又记了季长越一笔,本就是他挑衅在先。
西陵仙门一听这话,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祝韦白见状,沉着脸看向季长越,说道:“季家主,有没有办法先打开大阵,无论如何,先找到各家小辈。”
季长越沉默片刻,说:“我等远不及先辈,只能试试。”
提及先辈时,他竟有些虔诚之意。
栾青词扫了他一眼,觉得这神情有些违和,也没放在心上。
谢庭兰也非等闲之辈,何况还有师尊在山中,栾青词倒是不太担心,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季长越带着季氏其余人走向落洄山,半晌,似乎才寻到法门,连带季悯生等分家之人一起,才勉勉强强将阵法入口开启。
曲折蜿蜒的山路出现,却不见各家小辈的影子,山前一时间陷入死寂,片刻后,祝韦白说道:“诸位,进山去寻一寻吧。”
清音会举办了这些年,还是头回出现这种情况,小辈们不知所踪,一个都没回来,连看守阵法的尸傀也不见踪影,祝韦白这一遭本就因三重雪宫丢了颜面,倘若西陵小辈再出什么事,他这家主的位置恐怕也没那么稳当了!
自然无人反对,季家虽没小辈进山,但季氏也一样得入山去寻。
栾青词见状,便也跟着一并去,祝韦白见状问道:“青鸾君,不通禀怀素仙尊吗?不知落洄山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怀素仙尊若肯出手,此行也当顺利些。”
栾青词心想我上哪找个师尊出来,便淡声道:“有我足矣,进山吧。”
言罢,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地走上蜿蜒山路。
落洄山中多是怪石,附着青藓,花草不多,山路也潮湿,栾青词甫一进山,便觉着阴气大盛,当即轻轻蹙眉。
这哪里像是祝韦白说得只有弱小邪祟,凭这阴气,这里必然有了不得的阴邪。
不止栾青词发现了,其他人自然也能察觉,当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此地阴气强盛,祝家主,这至少得有几只百年厉鬼吧!怕是都化作煞了!”
“是啊,那些小辈如何嫩应付得来?!”
祝韦白也看向季氏一行几人,说:“这是怎么回事?”
季长越扯了扯嘴角,道:“阵法过于庞大,我等不及先辈,只能勉强开除一条路来,不知我们入了山中何处,应当是与那些小辈入山的路不同。”
众人这才安心。
栾青词不动声色,轻轻抚了下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玉奚生设下的禁制,哪怕封锁经脉的封印被解开了,但禁制依旧留在身上。
玉奚生心念一动,就可以将他重新封印。
栾青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这个禁制,无论在哪,玉奚生都能感觉得到他,他既然入山来,玉奚生应当便会寻过来。
落洄山脉绵延百里,群山连亘,峰峦起伏,而山中邪祟遍地,栾青词一行人走一会儿,便能遇上一个,而且这山中骸骨随处可见,栾青词发现那其中人骨居多,其他的竟也多是妖骨。
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才能攒出这么多的邪祟,栾青词暗想,这些人和妖又是怎么死在落洄山中的呢?
西陵仙门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此地封禁邪祟,可栾青词更觉得这些邪祟本就由此而生,死过太多人或妖的地方,这整个落洄山脉好像巨大的万人坑,埋葬不知多少性命,以至于怨气冲天,久而不散,滋养出了这些邪祟。
西陵郡,怎么会有这么大个葬尸地?
栾青词本想开口询问,他一抬眸,愕然发现山路之中竟然只剩下自己,荒芜山地,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怕倒是没有多少,但栾青词还是刹那戒备起来,他适才再想什么?竟然毫无察觉周围的变化,这几乎不可能!
但就是发生了,西陵仙门之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就在栾青词紧张不已时,一道熟悉的温和轻声忽然响起:“小鸾。”
栾青词瞬间放下心,转过头来道:“师……”
声音戛然而止,栾青词露出愕然神色,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前面。
他后面的山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的血山尸堆,人与妖的尸体扭曲纠缠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痛苦,无数交缠的尸体叠成了一座血淋淋的高耸尸山。
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被鲜血浸透,连天色都灰暗的泛着红,天地皆是血色,处处尸首,血流成河。
而在尸山前,滔天血腥中,站着一道苍蓝色的身影。
玉奚生的袍子也被鲜血浸透,金云纹的靴踩在血泊之中,他单手握剑,原本洁白无瑕的雪浮云仿佛已经沁了血似的红,泛着妖异的光。
玉奚生就站在那里对他笑着,没有半分怀素仙尊的悲悯仁慈,只有无尽狂傲冷酷,仿佛是这一片血色天地的王,他微微眯着眸,享受死亡与杀戮。
“小鸾。”
玉奚生踏着血泊一步一步走来,声音温和如旧,“怎么站在那,过来。”
栾青词神色遽然冷下去,猛地退后一步。
他没有作声,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中招的,但这里绝非真实,可栾青词想不清楚,他分明一直都神志清醒,被拉入幻境时却没有察觉。
但他知道,眼前的玉溪生是假,这一切都是假。
……可他与心魔太像了,栾青词见过心魔杀人时的样子,他不怀疑有朝一日若玉溪生大开杀戒,便应当是这样。
“玉奚生”却已经走到他面前,缓缓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栾青词的脸颊。
“小鸾,我找你许久了。”他说,语气温和中带着痴迷,“世人不允你我,那就屠尽,小鸾,你看,他们死了,便再无人——”
话未尽,一柄青碧色的长剑便穿心而过。
栾青词召出了碧山暮。
“玉奚生”像是难以置信,神色渐渐变了,痴迷偏执,甚至带了些阴鸷的戾色,他问:“为何杀我?”
他顶着这张脸问,哪怕知道是假的,栾青词还是忍不住心颤。
当初对心魔也是如此,他以为心魔不是师尊,可是对着这张脸却下不了手。
他不答话。
“玉奚生”却笑了,“怎么手在抖啊,小鸾,你当真要为这些蝼蚁杀我吗?”
栾青词握剑的手在颤,他猛地拔出剑来,后退一步。
眼前的“玉奚生”衣衫血色更浓,而他却似感觉不到疼似的,面上带着笑,说:“你舍不得杀我,我便不死。”
话罢,身影渐渐散去。
但这片天地还在,栾青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落洄山中了,这是一方地狱似的天地,处处都是血色,处处都是尸首。
就在“玉奚生”消散后,又一声温和轻唤响起。
“小鸾。”
栾青词瞳孔骤然紧缩,猛地回头,便瞧着远处那道苍蓝色的身影缓步而来,脚下踏着连成片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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