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青词劝住了玉奚生,反倒更加不知所措,他知道这是心魔对他的偏爱和纵容,心魔动了杀念,就不会轻易收起,而他又为何要阻止心魔呢?
徐真人那次是,这一次还是,他不是真的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他栾青词不是能以德报怨的好人,所以他暗中下手除掉了徐真人。
……可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让心魔做呢?
栾青词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想着,一条一条地去想那些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但最后都指向一个——三重雪宫的宫主,名满天下的怀素仙尊,应当纤尘不染。
那是从前的师尊。
周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连玉奚生也已经立场,谢庭兰看着始终站在原地沉默的栾青词,摸了摸鼻尖,挥手示意周围弟子们都退下,随即上前。
“师兄啊。”
栾青词回神,便瞧见谢庭兰正站在自己面前,笑得落拓洒脱。
“师尊护着你,你就叫他护嘛,何必非要这样呢?”
栾青词呐呐无语,半晌才辩解说:“世人口舌之上……亦能杀人,几句真假不明的话,便能将我逼至绝处,何况他是怀素仙尊,他不能……”
栾青词哽住了,像是不愿意继续再说。
谢庭兰便替他说下去:“他不能跌落神坛,是吗?”
于是万般遮掩都被这轻飘飘地一句话撕裂,栾青词脸色有些苍白,他轻声说:“你不知道,师尊……”
那是心魔,早已不是师尊。
“师兄。”
谢庭兰对他摇了摇头,没有让栾青词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他说:“你回来的那段时日,师尊失踪,宫中弟子都疑心你真是妖邪,杀了师尊,连大长老和掌事们也在怀疑,包括我。可你想没想过,三重雪宫敢与九幽谷血战不退,朔风宁死也不愿师门受辱,三重雪宫的弟子没有孬种,倘若你真是弑师的妖邪,我等拼尽一切也定要杀你,怎会容你代掌行宫主之权?”
栾青词愣了愣。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谢庭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们还愿意信你,我们自然也信师尊,三重雪宫弟子都视宫主如师尊,三重雪宫立足至今无一人叛出宫门。何况这不是西陵郡,是玄都。还是说——师兄你怕的是,师尊变了?”
最后一句,说得像是试探。
栾青词骤然抬头,紧盯着谢庭兰的神情,仔细分辨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谢庭兰一直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与他对视的神情却极其认真,“徐真人和那个孟钰都不是什么好鸟,杀了就杀了,师尊近来脾气确实不大好,但不管怎么样,师尊都还是师尊,不管……”他神色微妙了须臾,接着说:“不管师尊做了什么,怀素仙尊定然不会危及无辜,三重雪宫弟子也会与师门共进退。”
栾青词神情复杂,也有些诧异,他一直觉得人心叵测,也见惯了至亲反目,可他在三重雪宫掌权的半年,的确是不曾遇见过什么阻碍。
但心魔这件事……
不一样。
心魔占据上风夺得去躯壳,如今所作所为都非是师尊本意,甚至是师尊平日刻意克制着的念想。
这些都说不得。
栾青词轻轻道:“我知道了。”
谢庭兰瞧着栾青词也走进客栈,自言自语地低声:“真是的……多大点儿事,都是师尊为徒弟引路,这可好,师尊偏了,师兄拼死拼活地往回拽……该不会是师兄不喜欢师尊吧?”
自从师尊回来以后,对师兄的态度暧昧不明,谢庭兰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郎,都是男人,哪能看不明白师尊的意图,在他看来,就是师兄怕师尊因这事儿受人诟病,又或者是根本不喜欢……总之这情情爱爱的事,最难捋明白。
走进客栈的栾青词根本不知道,谢庭兰与他开解了半天,看似每一句都对上了,实际上根源都不是同一件事……
入夜后,玉奚生和栾青词一起出现在了客栈一楼,这家客栈除了三重雪宫弟子外,便没有旁人,谢庭兰带着同门已经等在下面多时。
玉奚生淡声道:“今夜上不系舟,查明皖湖邪祟,谢庭兰同去,幻术交给本座,你只管跟上。其余人留在湖面,不得轻举妄动。”
众人齐声:“是,弟子明白。”
想起昨夜微云的下场,谢庭兰蹙眉问道:“混元诀也挡不住那幻术?”
混元诀是三重雪宫弟子都修炼的护身术,灵气护体,哪怕陷入幻术中,也不至于会迷失自己。
栾青词仿佛没事人似的,神情如常地说:“不一定有用,若当真是妖族的幻术便罢,皖湖上施展的幻术有些奇怪,何况你修为不够,幻术中的不系舟必定凶险,师尊亲自施展护身术更妥当。”
谢庭兰点点头,没有异议。
三重雪宫到皖湖时,已经接近子时,岸边又围着一群人,见玉奚生带人来,路松和赵玉竹都走上前来。
“诸位来了。”路松笑了笑,说,“除掉皖湖邪祟事不宜迟,怀素仙尊以为呢?”
“你们,”玉奚生神情冷淡,眉宇间都是漠然,甚至还有点烦躁,可见心情不大好,淡淡接上了后半句话,“上得去么?”
路松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既然是幻术,昨夜青鸾君提到了乐声,想必便是以乐声为引,今夜我会自封一窍,再登不系舟。”
“随你们。”玉奚生不以为意。
他又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来禹城多管这次闲事,也不过是些露露面,积威而已。
说罢便带着三重雪宫弟子走远。
路松轻声道:“怀素仙尊之德性素来清正,听说也算平易近人,这……怎么瞧着不对呢?恐怕上了不系舟,他不会管别人。”
赵玉竹沉默须臾,说道:“路家主,怀素前辈纵是再如何品性端方,恐怕如今也不会给玄都的世家宗门好脸色。”
路松一顿,有些尴尬地说:“……那倒也是。”
亲传弟子在西檎岭被追杀,三重雪宫又被九幽谷等人搅和了一遭,还死了个徒弟,任谁也不会对他们这群人和颜悦色。
子时一至,原本毫无气息的皖湖顷刻间变了气场,仿佛只是模糊一瞬,浮桥与画舫便出现在皖湖上,一如昨夜的精巧奢华。
这一次三重雪宫最先有动作,玉奚生稍稍挥手,柔和的白光便将谢庭兰包裹在内,而栾青词身上也泛起淡淡青金色的光,甚至有火焰在其上流转,他们对术法早已驾驭娴熟,一念之间的事情,不比念什么口诀。
师徒三人就这么从容地走上了那座浮桥,栾青词也没有如昨夜般失控,眼看着师徒三人越走越远,身上的护体灵光一直没消散。
路家百废待兴,路松身为家主,此刻也咬了咬牙,先是封住自己耳窍,再以灵气护体,他身后的路氏弟子也照做,随即一同走向湖边,踏上了浮桥。
走在最前面的三重雪宫师徒已经接近了不系舟。
这幻术再诡异,也抵不住灵力浑厚,栾青词用过护身术后,便没听见昨日那悠扬柔和的乐声,安静浮在水面上的不系舟依旧灯火如昼,没有一丝响动。
栾青词往后瞧了一眼,发现不仅路松跟上来了,灵剑门的赵玉竹也带人上了浮桥,还有不少湖边的修士,也都断断续续地在上浮桥。
而他们已经到了不系舟前。
这座孤零零的画舫连在浮桥上,并非那种可以游湖的画舫,而是一座实打实的湖心亭,所以称之为不系舟,走近了才发现,这座不系舟真的很大,楼阁巍峨,恢宏奢华。坠着风铃玉环,描金画银。
“走吧。”
玉奚生直接踏上了甲班,谢庭兰紧随其后,栾青词则殿后,不过刚一踏上不系舟的露天甲班,栾青词便觉着周围的气又变了,仿佛他们不是只迈出了一步,而是顷刻间进了一个结界。
眼前死寂景象刹那变幻,原本空无一人的不系舟上突兀出现了来往人影,或是饮酒作乐,或是弄弦奏乐,嬉笑吵闹声混杂,暗香浮动,一副纸醉金迷的景象。
“三位贵客。”清甜婉转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身着红衣的曼妙倩影款款而来,她眉眼妩媚,青丝松散地挽着,罗纱红裙,半臂上衣,露出的纤腰手臂肤若凝脂,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媚意。
谢庭兰长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纸醉金迷的场景,这哪里像是幻象,他呢喃道:“这结界里……什么情况啊。”
“奴家有礼了。”那女子行了一礼,露出个风情万种的笑来,“欢迎来到——极乐之地。”
不解风情的师徒三人:“……”
极乐之地,听上去跟地狱似的,一听就不乐。
栾青词因灵气护体,分辨不出此地的气,更让他疑惑的是他竟然看不出眼前这女人的底细,还有周围这些人,他们很真,正打量时,那女人又娇滴滴地笑说:“三位贵客,既然来了,想必便是来寻极乐,这极乐境啊,无论贵客想要什么,都能…得偿所愿。”
最后四个字她刻意说得很轻很慢,如同诱惑。
师徒三人依旧:“……”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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