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子时过,湖面上的一切顷刻间消散,又恢复到之前的安谧。
微云并没有回来,两个道童的脸色极其难看。微云是游方道人,看似不是正统传承,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术法,这两个小道童身上灵力都稀薄得很,更不值一提。
栾青词也不甚在意他们二人,等湖面的诡像消失后,又纵身绕着湖查看半晌,之前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确认查无踪迹后,栾青词才轻飘飘地落回湖面,对翘首以盼的众人摇了摇头。
夜色下的皖湖平静到风声也无。
“那就走吧。”
玉奚生从容地带着三重雪宫弟子,在众多仙门面前坦坦荡荡地走了。
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离去,只剩两个道童在原地不知所措。
路松身边的侍从低声道:“家主,这……”
路松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轻声说:“不急,既然他们来了,就不会无所作为,多等一等也无妨,咱们也走吧。”
“那他们?”侍从瞥了眼两个道童。
路松露出了嗤嘲的笑,摇了摇头,“不必管。”
回客栈的路上,玉奚生与栾青词并肩走着,边走边说,“皖湖的内情,路松定然知道不少。”
在正事上心魔还算靠得住,栾青词也点头,“他有所隐瞒,不过皖湖的幻术不可小觑,那叫微云的道人,今日用的护身术不简单,也一样栽了。不系舟出现后,皖湖上的气就乱了,只是不知是因不系舟,还是因湖水,想要查清,免不得走一遭。”
“不急。”玉奚生微微敛眸,掩去危险冷色,“明日去路氏瞧瞧,若是能查明湖中的是个什么邪祟最好。”
栾青词沉默,不得不说,即便心魔与师尊不太一样,但某些时刻也能瞧出他们就是同一人。仙门弟子镇守一方,面对各式邪祟总有死伤,三重雪宫这等名门正派,这些年为守护百姓也牺牲良多,故而师尊常说,知己知彼,下手时才有底气有分寸。
玉奚生说不急,那就真是不急,回程也不紧不慢的,状似无意般问道:“小鸾,在湖边时,为何不护体?”
栾青词顿了顿,抿着唇角没作声。
他与同门不亲厚,有事也只想着自己解决,尤其是如今的玉奚生又是心魔,他便更不愿开口。
玉奚生也不催,谢庭兰与其他弟子也听出这话里有话,谁都没作声,一群人走在静悄悄的夜路上。
足足半晌的沉寂,栾青词几经思量,才轻声道:“与沛县有关,我在湖边,察觉到妖气中,混杂着那日在沛县见过的气,很特殊。”
玉奚生便回忆起皖湖上方乱麻似的气中,的确存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冰冷的气,像是之前不曾见过的邪祟,但比起石神山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还是差了不少。
“沛县。”玉奚生喃喃,眉心轻蹙,“你怀疑与沛县有关?”
栾青词犹豫须臾,点了点头:“也不尽然,沛县的经历与皖湖不同,可气……有些相像。”
名声而已,唇舌之上的东西最无谓,可整个三重雪宫都因此被拖下水,栾青词便无法再如以前那般洒脱了,尤其是这瞧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已经沾了血。
所以在不系舟出现后,面对皖湖诡像,栾青词并未用护身术,就是为了探查那可疑的气息。
听栾青词这么说,谢庭兰也明白为何师兄在湖边时会被师尊抱回来,神色复杂道:“师兄,就算想查清真相,也别拿自己涉险啊。”
栾青词下意识道:“我没……”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放任自己涉险,正是因为玉奚生在他身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可以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付给师尊。
哪怕这个师尊是心魔。
爱是真的,温柔是真的,执着是真的。
他抬眸,恰好撞入玉奚生的视线,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关切与温和都丝毫不作伪。
“小鸾。”玉奚生像是有些无奈,说出的话却满是纵容,“随你吧,有为师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说,但栾青词再一次因这直白的话慌了阵脚,耳根通红。
他发现每一次玉奚生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都很专注,仿佛眼中只能容得下他一人。
栾青词垂下眼无声地叹。
……曾渴求的近在咫尺,却不能碰,简直是折磨,偏偏又让人不舍。
谢庭兰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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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玉奚生便命弟子去路氏送拜贴,三重雪宫宫主亲自拜访,路松哪里敢怠慢,当即派人来直接接回路府。
虽说禹城不大,路氏也没有气派的宗门,但路氏宅邸也足够庄严,
路松亲自等在门口,见玉奚生和栾青词从马车下来,立即上前来迎,笑说:“玉宫主,青鸾君,二位莅临寒舍,实乃路氏宗族之幸!”
路松是家主,与玉奚生的本该是平辈,可路松会做人,始终将姿态放得低,他深知自己得罪不起三重雪宫,何况两家之前就有恩怨。
但栾青词不太在意这个,当初参与过的人他都精准报复了,自然也不会迁怒于路松,于是刚进路府,便开门见山:“路家主,皖湖情势不明,我想看一看贵府族志。”
路松一愣,明白了什么,苦笑道:“看来青鸾君当真是不信在下,也罢,二位肯来相助,在下感激不尽,这族志……二位且随我来。”
栾青词一愣,默不作声地瞧了眼——这么容易?
玉奚生气定神闲,轻轻颔首,对路松道:“有劳路家主带路。”
路松说带他们去祠堂,便当真带着人去了祠堂,不过没让玉奚生和栾青词进去,而是让他们等在前厅,自己亲自去取族志。
族志这东西就如同村志县志,大家族都有族谱,自然也有记载族中大事的族志,轻易不会给人瞧。
没过一会儿,路松便双手捧着一本有些老旧的书本出来,将之放在桌面上,说道:“这便是了。”
栾青词一瞧,这纸的确上了年头,上头写着一个“路”字。
路松说:“路氏原本是西陵郡的名门,我们这一脉的嫡系其实便是当年西陵郡路氏的分支,不过西陵郡如今已经没有路氏,而我们这一脉离开西陵郡的原因族志也没提及,从六百年前,路氏便在禹城扎根了。”
他将族志轻轻翻开,翻了两页后便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下想,二位想看的应当是这个了。”
栾青词看了一眼那页,随后便明白路松为什么这么痛快了。
有关皖湖水妖的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路氏至禹,皖湖有妖,食人作恶。路氏子远降水妖,护佑一方安宁。”
“路远,便是六百年前带路氏迁居的家主。”路松解释道,无奈笑了笑,“此事路氏子弟皆知晓,路远家主曾降伏水妖,护佑禹城黎民。皖湖刚出事时,在下便有所怀疑,特意翻出族志来查,结果无功而返。不过依在下看,皖湖之下作恶的,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先祖降伏的水妖。”
栾青词沉吟道:“降伏,而非诛杀,可若是湖底妖孽活了六百年……必然成了气候,何必只在皖湖兴风作浪,甚至只出现一个时辰。”
若真是记载中的食人水妖,倒还怪有原则的,定时定点地闹腾,甚至连窝都不愿意挪一下。
“那就有意思了。”玉奚生垂眸笑了声,随意翻动几下族志,像是不甚在意地说,“今夜再去瞧瞧这东西有何本事。”
目的达成,玉奚生与栾青词便要告辞,路松却挽留道:“二位不如留下一道吃个便饭再走也不迟。”
“不必了。”
玉奚生回绝得干脆,路松也就不再留,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府去,跟随在侧的侍从低声问道:“家主,他们是不是……”
“无碍。”路松摆摆手,适才的精气神都没了,脸色有些发白,摆了摆手:“左右我们说得都是实话,皖湖的事……就交给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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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路府后,栾青词蹙眉道:“路松说得是真的。”
“也许吧。”玉奚生淡淡地笑了声,“他说的真假且不论,那族志可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族志,记得都是家族大事。”玉奚生慢条斯理地说,“我适才见那族志后几页,路氏为禹城的功绩记得清清楚楚,毫不吝啬笔墨,洋洋洒洒尽是溢美之词。但那位路远家主却只有几句话,降伏妖邪本是功绩,何以会这般潦草?还有……”
栾青词似有所感,下意识问道:“还有什么?”
玉奚生眼神倏尔微冷,淡淡道:“若真是皖湖下被降伏的水妖,既然六百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路松始终笃定必然是当年路远降伏的水妖,其中必有猫腻。”
栾青词觉得有理,“嗯”一声回应,又恍然觉得熟悉,随即又垂眸掩去复杂神色。
心魔此刻……倒还有点做师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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