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青词修习过许多阵图,阵图多是五行八卦演变而来,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有人能从复杂阵法中寻到生门,但一个简单的阵法却能将人困死,这石神山就是如此,看似简单,但处处精妙。
“这阵法在这儿时日不短。”玉奚生显然也已发现,“十座山,如此布局,又在此地,就是一座大阵,今时仙门,无人能及。”
栾青词沉默,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又是何人能搬山做阵?
他望着前面灰雾弥漫杂草丛生的路,眼中凝重。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三人还没从山路出去,反倒先走到了一个村口,路口立着老旧的石碑,石碑布满灰尘,但周围没有杂草,上头是笔画简单犹如符号的古文。
“酉氏村。”
谢庭兰读出石碑上的字,他们都要修习古时流传的术法,对这种文字整个仙门都无人能及三重雪宫,念完之后,谢庭兰疑惑道:“这姓氏不多见啊,还有这石神山,方圆几里都是荒地,就这么一个小村子,太奇怪了。”
玉奚生瞧了栾青词一眼,但栾青词始终神情淡淡,也不曾对视,只是独自踏上进村的那条小径。
玉奚生也就跟了上去。
谢庭兰欲言又止,他刚拜入师门不久,师兄就自请离宫,也就近半年栾青词留在宫中,他才接触到这位不怎么好相处的师兄,对他了解极少,但有一点很清楚——能动手绝不拖沓。
所以出声提醒也没什么用,只好默默地一同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便在路边发现一具尸骸,血肉全无,只剩森然白骨,但衣衫却是完整的,没有腐坏,白骨之上是一道道诡谲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邪恶禁术留下的痕迹。但骸骨的姿势一只手伸出,一条腿屈起,好似在向前攀爬,在他临死之前,还在竭力地往前爬。
最后就以这副姿态,彻底成了一具骨骸。
谢庭兰忍不住低声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人变成这副样子?妖吃人都啃得没这干净吧。”
栾青词抿了抿唇,仍旧没作声,接着往前走。
小路不长,有不少这样的尸骸,直到进了村子,许多院子里都停着棺木,整个村子死气沉沉,蒙了一层的灰,看来已有数日没人活动过,不难猜出这座村子经历过怎样惨绝人寰的一段时间。
“他们不是一起死的,否则不会有人准备棺木。”栾青词尚且算是淡然,只是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没想过离开村子,连路上那些都是在将死之际才想要挣扎离开。”
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在那种绝望的时候也要守着村子。
“这里离最中心的那座山很近了。”玉奚生望向远处。
中心坍塌的山峰比其他矮了半截,隐隐约约在灰雾中露出虚影。
但栾青词沉默片刻后,却说道:“这村子有古怪,我想要看看。”
玉奚生无有不应,立刻说:“找找祠堂吧,若真有什么信息,应当都会在祠堂里。”
谢庭兰也跟着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
三人并未分头,这小村子不大,不到半个时辰,就能从村南走到村北,而祠堂就在最北边,也是最靠近中心那座山的位置。
祠堂也简陋,但院子里摆着一尊两人高的黄铜鼎,雕刻精细,都是山川湖海,景象波澜壮阔,与简陋的酉氏祠堂格格不入。
远远栾青词就嗅着了腐臭,一进院子更被熏得拧眉,谢庭兰更是忍不住说:“这什么味儿啊这是,祠堂放什么了?”
玉奚生飞身掠上,站在鼎沿往里一瞧,黄铜鼎里都是乌黑的血迹,还有几具已经腐烂的动物尸体,凌乱地堆积在一起。
玉奚生嫌恶地转身飘然而下,结果栾青词和谢庭兰都已经躲远了,只好追过去说,“是祭祀,传闻古时有神族,人族以血肉祭祀,以祈神族护佑,这祭祀的传说太久远,自各仙门镇守一方,便无人再用,想不到竟在这儿见到了。”
说完,又瞧皱着眉的栾青词,笑说:“受不住就出去吧,我来找。”
栾青词自小毛病多,就如他那骄傲的性子一般与生俱来,挑嘴,爱干净,学会的第一个术法便是净尘咒。
“不必。”栾青词忍得艰难,但还是不露分毫,镇定自若地往祠堂走去,一脚踹开了布满灰尘的门。
随后猛地闪开,躲避扑面而来的灰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见没少这么干过。
等灰尘散去,栾青词才大步流星、挺胸昂首地走进祠堂。
玉奚生忍不住蜷指蹭了蹭鼻尖,将唇边的笑压下去些,心想——他还挺骄傲。
他这小徒儿爱面子,本就生气呢,若是再笑他,脾气岂不是要更大。
……但灵巧躲灰的小模样怪可爱的。
他甚至不愿意挥袖挡一下,生怕躲闪不及沾自己袖子上。
谢庭兰被栾青词这一套操作搞懵了,还以为门后边有什么,握刀戒备了半天,莫名其妙道:“……师尊,师兄这是?”
玉奚生这才恢复往常神情,只是眉眼间分明带着点儿笑,说道:“你师兄爱干净。”
谢庭兰神情都空白了一瞬:“……啊。”
进门后,祠堂内的地面上也蜷缩着一具尸骨,想来死前无比痛苦,这些尸骸虽然已没有血肉,但从骸骨可以看出生前都在挣扎。
“他手里是什么?”栾青词盯着骸骨,这具身上的衣物与其他不同,是一件刺绣繁琐全是符文的长袍,只是被血迹浸染,想来是活着生生腐烂至死时粘上的,上面绣着的古文都是祭文,虽然老旧,但着实华贵。
“看来他就是这场祭祀的主祭了。”
玉奚生稍稍挥手,劲起便将那衣袍掀开,他甚至不忘替栾青词将灰尘挡去,而骸骨手里攥着只露出一角的东西也便显露出来。
是厚厚的一个本子。
“是村志。”栾青词转头看向谢庭兰,说:“拿来看看。”
“好嘞!”谢庭兰立马上前,将村志捡起来拍拍灰,直接翻到后面,嘀嘀咕咕地说:“都是古文啊,太平无事……嗯,太平无事……这村志没别的,每百年还记录一次太平无事,诶!”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往后翻,果然找到了最新的笔迹,就是在十日之前。
“天雷忽降,十神山中阵眼损毁,妖魔已然出世。守阵人尽数染疾,初入山者已死尽,皆身躯腐朽痛苦难当,吾辈尽忠,奈何天意如此。悲哉!”
谢庭兰读完,心绪便有些不稳,叹气道:“这还真是个大阵啊,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真的是人么?对了。”他抬头问,“他们自称守阵人,看来就是为了在这儿守着这个阵,所以才不愿意离开吧。”
最后濒死之际,才恐惧无比地想要逃离,却连村子都没能出去。
栾青词暗自忖量,又说:“看看最前面写的什么。”
谢庭兰又翻到第一页。
“吾神大义,神魂不灭。吾辈愿世世生守于此,埋骨于此,颂吾神功绩,千秋百世不衰也。”
念完之后,谢庭兰又往后翻了几页,摇头道:“在后面就是太平无事了,这个大阵,应当就是村志里提到的神所设,这些守阵人信仰那尊神。有关于上古时期的故事太多了,什么神魔共存、邪魔遍地的混沌时期,但谁也没见过真神,这上面说得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连死都抱着这本村志,又在外祭神,何况此地确有大阵,想来可信。”栾青词瞧着地上那具骸骨,却在想巫塔中的那些古书。
巫塔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连祛尘都不行,所以弟子们若是得了进塔的机会,都在寻那些神秘术法典籍,可栾青词却记得,巫塔中有许多孤本古籍,屡次提及古时的混沌期,人间妖魔横行,与人族之战,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可见数千年前的人间,的的确确不似现在这般安稳。
而那时出现了许多能移山倒海之人。
“可惜,没写这阵中压着的是什么东西。”玉奚生沉吟道,“这天雷也蹊跷,怎会将山都劈去一半。”
还有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结界,正因有结界,所以才将石神山内的煞气阻截,不至于逸散出去。
谢庭兰小声说:“按照村志上的时间,这阵法底下压着的那位,怎么说也有三四千年了,早死透透的了吧,妖族那些老妖怪都没几个能活到千年的,听说活最久的也就绡香城狐族那老太太了,一千五百余年的寿数,不也死了二十多年了…?总不能是那位自己引得雷,把阵法炸了,再出来?”
“谁知道呢。”玉奚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只是神色已然没有之前放松。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下来。
若是邪祟妖魔尚可一战,可石神山阵法之下压着的要真是个四千年的老怪物,又自己引天雷劈开阵法出来,那事情可就要棘手得多了。
“看了才知道。”栾青词依旧没什么敬畏的意思,眼底甚至有凶光闪烁。
“那东西便是真活了这么久,也该死了。”
管你是什么,当杀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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