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你这个人。”
“......”怀苍看着面前男人的深碧色瞳仁印出自己难看至极的脸色。
“所以,他的执念是我?”怀苍道。
蓝颜琛君点了头。
“所有的魂灵进入冥河之水中都会洗去生前尘埃,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执念。若是带着过于深重的执念便无法转世,因此,忘川会将进入其中的魂灵最为深重的执念涤荡干净,而后魂灵方能顺着冥河而下,去往来生。”
“忘忧草是受忘川水滋养所生,也是这个道理。所以问雪才会忘记他最大的执念,就是你。执念越深,忘得就会越彻底。”
蓝颜琛君说着打量起面前的怀苍。
“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蓝颜琛君眼睛微眯。
怀苍怔住了。他和问雪到底发生过什么?发生过什么才会让问雪对自己的执念这样深重?
是年少的成长吗?不,不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在万华派修行,问雪却没有忘记猎炎。
那是那时在南海的修行吗?只有他和问雪,他堕魔,问雪飞升却因他受了重伤。
还是......在踏雪阁的那个夜晚,问雪知道是他?不对,问雪从未提及此事,他如果知道也不会在暗夜中对着门外向怀苍求救。
那到底是什么?
怀苍摇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至于让他忘了我。”
蓝颜琛君合了合眼,而后望向怀苍道:“也许有的事情你并不知道。”
“什么?那他......他是因为恨我还是......”
“不一定,每个人的执念不同,有的人是名利,有的人是财富,还有的人是爱情或是亲情。”
“当然,也有人会特别地恨某个人,这时候他恨的那个人便成了他的执念。”
“也有人因为爱而不得,或是得而失之,而懊悔一生,他们所思之人便是他们的执念。”
“那我师尊......”怀苍不知道,他不知道问雪为什么。
“我觉得问雪并不恨你。”
“!”
“以我对无味的了解,他教出来的徒弟一定是一身正气,而从我与问雪的相处观察来看,他也并非那种会因为一些事就对某个人深恶痛绝之人。”
“所以......”
蓝颜琛君瞥过怀苍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而后又与他对视。
“所以我认为,或许,对于问雪而言,你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终于听到这句话时的一瞬间,怀苍顿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对于问雪而言,你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非常重要的人。
“但是我不想让他忘了我。”
“我不想,就这样从他过去所有的记忆中被抹去。”
“他是我师尊啊。”
“他忘了我,我就没有师尊了。”
“......”
蓝颜琛君沉默几许。
又听得怀苍道:“能不能让他记起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想起我?”
蓝颜琛君抿了抿唇。
“忘川之水的记忆是不可逆的。”
“就像人转世之后不会记得前世种种一样。”
怀苍一边喃喃着“有办法,有办法的......”,一边捏紧了拳头,捏得指节咔嚓作响。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
怀苍感觉自己的心都冷到了极致。
因为他是问雪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就要被问雪忘记吗?
他从来不觉得,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于问雪而言,竟已然成为了他的执念。
问雪,师尊......
怀苍从大殿后的小憩殿厅离开时,整个人都如同失魂落魄一般。
他独自走在这南海海底,看着那些梦幻般的景致,却再也无心欣赏。
“魔尊?”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怀苍转过身时,瞧见的是那个一副乖巧秀气脸庞上长着一双微微下垂的小狗眼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一身水青色火云纹束腰长袍,身形有些单薄。
“有事吗?”怀苍的语气很淡漠。
“我见你心情似乎不大好。”
“不用你管。”怀苍现在烦闷得很,青木偏还在这时候打扰他。
“是雪神的事情吗?”
“......”
“我也听说了,是因为忘忧草吧?忘忧草忘记的事是没有解药可解的,你也别太过伤心。”
“滚。”怀苍只冷冷一个字。
他觉得青木今日特别聒噪烦人。
青木却似乎并没察觉怀苍已经十分难看的面色,却反而走上前更靠近了些。
“魔尊,你——”
“我让你滚开!”话未说完,却见得怀苍忽而暴怒,将正欲把手搭在怀苍胳膊上的青木一把推开。
他这一下推得力道不算太大,但或许是青木身形单薄的缘故,竟然一下跌坐在地上,身上的乾坤囊也滑落到地上。
青木有些惊愕地望着怀苍,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显得他十分委屈。
见青木这般模样,怀苍稍稍缓了些神,感觉自己做得太过了。
于是又面无表情道了句“抱歉”便打算把青木扶起来。
但青木却好像十分在意那个滑落地上的乾坤囊似的,立刻去捡那乾坤囊。
然而一个不小心,那乾坤囊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而在怀苍瞥见那从乾坤囊里掉出的东西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
几块银白色的雕花面具碎片。
怀苍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无惧的面具!
是那个他找了一百多年却杳无音信的无惧的面具。
怀苍看着青木将那些面具碎片收进乾坤囊收好后,用一种仿佛被人发现了什么真相似的眼神看向怀苍。
而后道:“抱歉,我不该打扰你。”
“等等。”怀苍一把从身后按住青木的肩膀。
他很瘦,怀苍能够感受到他的骨头。
青木轻轻挣开怀苍的手,转身看向怀苍,“魔尊,还有何事吗?”
“是你?”怀苍仿佛不是那么确定。
“什么是我?”
“那个面具碎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青木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怀苍会问出这么一句话。
“这和魔尊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是这样的话,但青木的声音总也是那么轻柔。
怀苍看向面前的人,这身高,再看向他的下半张脸,这......
怀苍居然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和无惧的样貌是那么符合。
“真的是你吗?”怀苍不敢相信,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一直在身边,且此刻就在面前。
青木低头默不作声,仿佛是默认了怀苍的问话。
“你这些年都去哪了?”怀苍一把将双手掐在他的两肩上,无比激动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抱歉......”青木眼睫垂落。
这一句抱歉仿佛更让怀苍认定了什么,他再也按耐不住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一把将青木抱入怀中。
“别走了,好不好,别走了......”
“我什么都没了,他忘了我......他忘了我......”
“我只有你了......”
“是我不好,是我没忍住那半妖的妖毒,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对不起,对不起......”
“请你不要走,好不好......”
怀苍紧紧抱住青木,他想起在自己最孤独无助时,是这个面具少年出现在自己身边,他陪伴着自己,安慰自己,而后在那场意外之后面具碎裂,离开了自己。
怀苍心里是感激他的,也是觉得歉疚他的。而在此时,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已然忘记了他。他现在无比的煎熬痛苦。而这个面具少年恰好又在此时出现,无疑是他巨大的精神支撑。
“好,我不走了。”青木也轻轻环住了怀苍的背部,而后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
但沉浸在问雪失忆的痛苦和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的怀苍自然不会察觉到这一抹不合时宜的笑。
“怀苍?”
正当怀苍紧紧地拥抱着青木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猎炎。他正睁大了一双葡萄般的眼睛,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怀苍眼角带泪,正紧紧抱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正是——
“青木?”猎炎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们两个在干嘛?”
与猎炎一同看见这一幕的还有同行而来的问雪和纳川。
他们方才看望完蓝颜珠君回来,准备去收拾东西,离开南海。谁知在半路瞧见了这一幕。
纳川也很是惊讶,她瞥了一眼问雪,并未在他面上看出任何波澜。
“师尊。”怀苍不知为何,一看见问雪便下意识地立刻松开了青木,仿佛害怕被问雪误会什么似的。
“嗯。”问雪点了头。虽然不记得怀苍这个人,但猎炎他们与他说了些过往的事,他也知道了怀苍是自己的徒弟。
不知为何,在看见怀苍带着些泪痕和青木紧紧相拥在一起时,问雪居然感觉自己的心底深处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在隐隐作痛。
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他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眼前这个叫做怀苍的男人的记忆。
“我们准备回神界了。”问雪淡淡道。
“哦。”怀苍点了头,而后便见问雪去收拾了。
在经过怀苍身边时,猎炎以一种非常鄙夷的目光看了他和旁边的青木一眼,而后也随问雪而去。
只有纳川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清楚,纳川是清楚的。怀苍最在意的除了问雪,还有一个便是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当初怀苍将一块面具碎片带回魔界,让纳川帮他找人。然而找了许多年都毫无音讯。
现下看来,是故人重逢了。
“魔尊。”
纳川看了一眼青木。
“我们回魔界还是......”
纳川知道,怀苍如今既是魔尊,同时也是花神和未来的神主。
“去神界。”怀苍道。
青木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纳川瞧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道:“和雪神他们一起吗?”
“嗯,一起。”
“好,那我去收拾一下。”
纳川发现,在怀苍说完一起时青木嘴角的那一丝笑,仿佛僵了一下。
未及多想,她便也去收拾东西了。
怀苍与青木也单独往前慢慢走去。
他与青木谈论着那时候的事情,言语中皆是怀念与感激。
青木只是听着,而后淡淡笑道:“我也很怀念。”
南清并不打算和他们一同回神界,而是想守到蓝颜珠苏醒。
于是,来时的七人,在离开时便剩下了五人。辞别了蓝颜琛君后,他们一同御剑前往神界。
猎炎没了自己的剑,之前一直是与南清一同御剑,如今南清不在,猎炎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纳川,又想起怀苍方才和青木那抱在一起的模样。
“师尊,我可以和你一起吗。”猎炎道。
“嗯,上来吧。”
这一幕让怀苍感觉非常不舒服。
青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的剑好像该换了,魔尊,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叫我怀苍吧,像以前一样就好。”
“嗯。”
于是青木便上了怀苍的那把不断。
五个人,三把剑,在空中御剑而行。
御剑时,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怀苍一直黑着一张脸,时不时往那银色佩剑上的两人看去。
而问雪虽然一直直视着前方,但心里却在想着那个自己并不认识的怀苍刚刚和青木抱在一起的画面,以及他们俩现下又一同御剑而行。
不知为何,问雪感觉心里很闷。
怀苍在北冥飞升的消息已然传开。于是,到达神界后,那几个守在三拱门前的天兵天将也不再拦几人。只是看见纳川进去时仍有些犹豫,但在瞧见怀苍冷冰冰的目光和猎炎的眼神时,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既然怀苍是真正的花神,又是真正的天选之神,那么提个人来做自己的神官也无可厚非。他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几人方进入三拱门,便有一个小神官迎上前,“雪神,花神,天帝有请。”
显然这神官是提前便等候在这的。
问雪看向怀苍,却正对上怀苍也看着自己的眼眸。
不知为何,问雪有一瞬觉得这种相视一眼的感觉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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