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男女一样相处。数次约会之后会确定关系,会举止日渐亲密,会见父母,甚至还有可能结婚。早就曾设想过,黎靖和我的结局将是各自陪在另一个面目模糊的某人身边直到老去,只是没想过来得这么早。
唐唐得知此事后,在电话里冲我咆哮:“你想嫁人想疯了?失恋多大点儿事儿啊,非要那么快找个后备?那富二代有什么好?找你当女朋友还不是图你管不了他鬼混!”
我手握电话倚在客厅窗口,心不在焉地用目光搜寻可能出现在楼下的背影:“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运气,你喜欢的人刚好喜欢你。”
“我运气好?我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姐Hold得住!你现在失恋了就随便跟个阿猫阿狗,有朝一日真爱出现,我看你怎么办!”唐唐吼得余音绕梁。
窗下的小径不时有乘凉遛狗和夜归的人影,唯独那张长椅空着。自从在楼下偶遇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哪儿有什么真爱?有,是因为你相信。我有个相处得来的人就可以过下去了。”我更像在安慰自己,而不是跟唐唐解释。
她的声音随即也软下来:“你真考虑清楚了?一定要这么快作决定,一点儿时间都不给?”
是啊,我有时间等,我也愿意等。唯独不能接受黎靖将我等他视为理所当然。只有不那么在意对方才会如此要求,我珍而重之的东西他只当是候选,又何必再浪费时间?感情是我一个人的事,他无权要求我为他保留,更无权让我赠与他人。
“现在这样也不错,至少我过得简单开心。”
“你这根本就是跟黎靖斗气!”唐唐语带无奈,“他犹豫,你就怪他没有第一时间选跟你在一起。然后就拿富二代来气他,等着看他后悔莫及。你这样不值啊!万一他不后悔呢?不是白赔了自己?就算他后悔也没办法了,就他那脾气,见你有主了,还敢对你放半个屁吗?”
我无心讨论,便迅速将自己调节到胡扯状态:“他就没当着我的面放过屁。”
“不是只有用菊花才叫放屁,懂吗你?哎呀我不跟你说了,睡觉去。”唐唐明显是在哀我不幸怒我不争。
“好,等你回来再继续关于屁的话题。”
“去你的,晚安!”
“晚安。”
挂上电话,关了客厅的灯,我在没有灯光的窗口又站了许久,仍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他不会再来了。
夜很静,静得隔着卧室门都能听到客厅里冰箱启动的声音。它不知疲倦地响响停停,我躺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感觉不到断续之间的交替。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不,冰箱启动的嗡嗡声仍然响在耳边,我正站在与厨房相连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吹头发。宽大的流理台上摆着还未收拾的厨具,洗碗槽里堆着待清洁的碗碟。窗外的薄雾隐约散去,重庆春天的早晨总给人一种天天都在冬与夏之间摇摆不定的错觉。难得的休息日,我一个人在家,镜子里映出一张我二十五岁时的脸。草草将头发吹成半干,再把脚边储物篮里的脏衣服全数倒进洗衣机。洗衣机有节奏地转动起来,我打开冰箱找食物。
冰箱里扑面而来的寒气让我不自觉地缩了缩头,大门在此时被人敲得山响。
难道是黎靖没带钥匙?
我打开门。
门锁松动的“咔嗒”一响犹如子弹装入枪膛般响亮刺耳,一个看不清长相的女人冲进屋里,劈头盖脸扇了我两耳光。她的叫骂声尖如冰锥,内容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她揪住我的手臂,将我整个人朝鞋柜上摔去,慌乱中我摸遍了所及之处——那么大的鞋柜,我竟然抓不到一只可用以自卫的高跟鞋。那一刻,脑中嗡嗡乱响,合上眼睑,还能见到一团红、一团白的光圈闪动不止。我发现自己此刻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正在面临秩序的崩塌,如陷地震中央,即使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有尖细如鞋跟的物体一下下捶打我的肢体,绝望中,我似乎抓住了面前陌生女人的头发,死死地揪着,似要扯掉这混乱的假象。
终于有人将她连拖带抱地从我身上拉开。恍惚中,仿佛见到刚才冲进来就打的陌生女人被拉到外面,门又“咔”的一声被带上了。
世界顿时恢复平静。我站不起身,坐在墙角看到一地的鞋;有什么东西硌着身后,是被砸豁了一个口的木鞋柜。刚才吹到半干的头发又已汗透。
不知在原地呆坐了多久,又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一个同样面目模糊的男人冲到我面前蹲下,不由分说用力抱我。我呆呆地坐着,完全听不懂他都问了我些什么。只记得当他的脸贴着我的脸时,我的脸颊感觉到一片湿热。
我听清楚了一件事:他说对不起,一直没告诉我,他结了婚,刚才那个女人是他老婆。
此时,视线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周围漆黑沉闷,我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全身所有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感,不用看就能精准地感受到有多少处伤。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五点,枕头另一侧有张熟睡中的脸。那张脸真好看,轮廓分明,眉头不自觉地微蹙,呼吸规律而平整……他未曾觉察我已醒来。我一时失神,轻轻地躺回枕头里,学着他的姿势安然闭上眼。黎靖,睡在我身边的是黎靖,是二十七岁的我认识的那个黎靖!可我明明醒在两年前离开重庆的清晨。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温暖的幻觉顿时烟消云散,睁眼又只看到身边躺着的人面目模糊。
趁他没醒来,赶紧收拾东西走,立刻走!没订机票就去火车站,现在马上去!我惊恐地从床上弹起来。
——而这一切忽然凭空消失了。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单人床上,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也没有挂钟,窗外月光透过薄纱安静地流泻在书桌前。除了我之外,这间房里再无他人。
只不过是梦。
我心有余悸地抬起右臂细看,果然,刚才还疼得真切的地方现在完好无损。两年多前的淤青早已从皮肤上消逝得无影无踪。纵然那一幕仍清晰如昨,时间早已愈合了一切能看得见的伤。
梦境虽迅速退去,但我已再无睡意。
这两年来,往事都历历在目,我却是第一次做刚才那个梦。
我记得当年醒来后匆匆收拾行李离开,逃到火车站才发现,最早的一班直达扬州的车都是当天夜里十二点。浓雾紧紧压迫着感官,守着行李箱在候车室坐立不安了一小时,九点钟便慌不择路地上了重庆至十堰的列车。窗外是迷蒙的大雾,窗内是肮脏的车厢;过去已成历史,未来仍是空白。辗转反侧十小时后。行至旅程的中转站,我在十堰这座无亲无故的陌生的城停留了一星期。
独自拖着行李箱钻进异乡的酒店,我至今还记得那间房的门牌号是1209。就在那间房里,我打好辞职信发回公司,打电话给父母预告归期。我在路边报刊亭买来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换下了手机里那个从学生时代起就用起的号码。过往那么多岁月,在异乡街头瞬间归零。
一星期后回到扬州,我已完好如初。光洁的右臂上看不到淤青存在过的痕迹,身体其余各处细小的伤口也都已悄然愈合。
在家与父母共度了一个半月,那段时间,唯一的工作便是翻译一本薄薄的英文小说。在那之后,我又离开家来到这里。
从那时起,我才明白:只要一天不与往事和解,即使身处再真实的幸福也是徒劳。尤其是在亲人面前,伪装得一切完好,害怕暴露的恐惧感却如影随形。
我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调整自己,让时间将过去冲刷干净。
若非这个梦,我还以为自己早已将一切梳理清楚,不该保存的都已悉数丢弃。记忆里尚有碎片残存其实无关痛痒,最诡异的反而是长长的梦中全然没有看清前男友的脸。在惊醒的前一刻,黎靖毫无逻辑地出现,那么真实、那么安静、那么心事重重地躺在枕边;我想多看他一眼,这梦却已散。
017
盛夏日复一日地高悬在城市上空,而我首次在未眠的半夜后站在窗前看日出。盛夏阳光并无太多铺垫,仿佛几分钟就占据了整个天空。
施杰的电话来得不早不晚,正是平时该睡醒的时间。
“嗨,试用期第二天,我来尽忠职守叫女朋友起床!”他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清朗地传来。
我已换好衣服鞋袜,边聊电话边关上身后的门,朝电梯走去:“早起来了。就你这时间观念,换我叫你还差不多。”
“哟,咱俩的关系不知不觉发展得这么深入了?”他乐了。
“是啊,我马上就要深入电梯里了。除了叫起床,还有事吗?”
“姑娘,你能有点儿现代人的常识吗?电梯里早有信号了!”
“那请问现代人还有何吩咐?”
“周六你休息不?”他这才进入正题。但今天才周日,提前整整一周订约会,太不像他的性格了。
于是我心生好奇:“难道周六你生日?不对啊,这才六月底呢。”
“你就说有空没空吧!”施杰非要先得到答案,再跟我细说。
“你都知道我们每周日排休假,赶得这么合适,我怎么可能没空?”
“那我现在约定你了,周六陪我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啊?!”这么快就带我见朋友,还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
“不想去?别啊!我已经是朋友中间唯一的光棍了,你就大发慈悲陪我去凑个热闹呗?”
既然打算彼此相处试试,那么他的朋友早见晚见都是见。何况,刚刚已经先答应了他。
“那好吧。我正要过马路,先不聊了?”
“我知道你正要过马路,你朝右边走几步!”他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我转向右边,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路边车窗里施杰伸出头,离我不到十米。见我发现了他,他挂了电话朝我挥挥手,接着打开车门钻了出来。
他刚刚特意坐到副驾驶位上,后视镜里能将我出门的必经之路看得一清二楚。
“笑什么?”他替我拉开车门。
“笑你次次停路边,这回学聪明了,人在车里待着。”
待我上车,他关好门,绕到另一边钻进了驾驶位。
他发动了车。前反光镜上挂着的那只白水晶小猫晃了两晃,车厢里有股浓郁的烘焙香味。
其实再转过两个街口就到了书店,走路不过十多分钟,车程也就三四分钟。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多此一举特意来送我上班,送早餐才是目的。
我心知肚明,配合地替他开了个头:“好香啊!”
“我妈烤的曲奇,特别好吃,给你带了点儿。”他歪头示意香味的来源。
后座上有个精致的便当袋,又蕾丝又拼布,跟我们家沙发垫似的。连老妈的爱心糕点都搬了出来,看来他对终身大事还真是相当进取。
“谢谢!你要不着急去公司的话,进来请你喝杯咖啡,就当感谢你千里送早餐。”书店转眼就到,下车前,我邀请他一起进去。
“行!”他一口答应。本已开始减速靠边的车擦着路侧驶过店门口,绕进了后面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
“这回怎么不停外边了?”我有点儿好奇。喝杯咖啡又无须逗留太久,照他的一贯作风,断不会为了这点儿时间还来钻一趟停车场。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做守法公民,我怕娶不到媳妇。”
“你想娶交警同志?”
“我不想交警同志当着女朋友的面再给我贴条。”
“你女朋友不会介意的,罚单又不用她付。”
“真的啊?”施杰顿时一脸懊恼,“哎呀真失策,早知道你没意见,我就果断停外边了!”
……
今天上午书店有事不营业。早餐后施杰去公司上班,小章一路目送挂着“CLOSE”小木牌的门严实地再次关上,这才狐疑地指指早已隔在门外的施杰的背影:“你跟‘绝对绝对不能要’一起过夜了?”
“你还挺沉得住气!刚吃人家的饼干吃得多欢,转脸就说人家是非。”我嗤之以鼻。
“吃人家的就非得嘴软?”他示威似的又抓起一片曲奇丢进嘴里。
“那你刚才又不嘴硬?”
“你就得瑟吧!”他傲然一扭头表示不屑,“你知道他家多少事?”
他这一问,倒让我有点儿感兴趣:“你知道他家多少事?说来听听。”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不会还当他是个小出版公司的太子爷吧?”
我被他的接连反问弄迷糊了:“啊?他不是大施总亲生的?”
“咳,你肥皂剧看太多了!”小章顿时失笑,“你真不知道他们家是干什么的?”
都聊到这儿了,他还故意卖关子,我瞪他一眼:“这不废话嘛!”
“他们家是卖古玩艺术品的,人家有高档会所,时不时办个展览、捐赠个国宝什么的,可不是在潘家园摆摊儿哈!施杰对古人的玩意儿不感兴趣,所以老头子就弄个公司给儿子玩儿。现在知道了吧?干这个,有钱是其次,有背景才是真的。”
他神神秘秘的神色闪得我一哆嗦:“背景?难不成我欺负了小的,老的就会静悄悄地把我大卸八块?”
“哼,‘大龄女青年惨遭杀害弃尸街头’这新闻标题听着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真不是胡说的?我上次明明看见大施总来公司开会啊。再说,施杰只是副总,公司又不是他的。”我满腹狐疑。
“你傻啊,老头子钱再多也怕儿子败家吧?他能不监管监管吗?”
他这么说也能说得通。
“唉,算了,人家没告诉我,就当不知道比较好。”
“他不说,还不是怕你图他家钱!”小章说着,熟练地两手夹起四只杯子倒扣在杯架上。
“那他图我什么啊?”
“你?图你大龄未婚,无不良嗜好,正正经经。”他一肘子撑在吧台上,半个人斜向我,“他以前那些女朋友就没一个良家妇女!”
“谢谢啊。”我索然无味地转过身,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别客气,你想知道几号?问我,我告诉你!”
我站住回过头:“你还给编了号?”
“别废话,就说从几号开始吧!”
我残忍地打碎了他那一脸的得瑟:“留着给他自己写回忆录吧。”
“面对残酷的现实吧!你已经是五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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