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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不聪明_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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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我送了她回去就来,不会晚很多。”

我被他拉着,要道别也只能跟他一样扭过头边走边说:“慧仪,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好,再电话联络!”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转身离开这里,每走一步都更轻松一步。她在我的那段回忆里,的确属于为数不多的整洁温馨的角落;但她同样也是那一切的目击证人,我无法面对这样无形的对峙。不安是一头怪兽,躲在暗处吞食我体内残存的勇气,所有与那段往事相关的人证和物证,都不应该再存在于当下的生活。

我知道,这对朋友并不公正。但我别无他法。

回家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安全带扣。

前面路口红灯,车缓缓停下。施杰问我:“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送你回家?”

“你是好人。”我乱答。

“不对,再猜。”他面露神秘兮兮的笑容。

“你有空。”

“算了算了,揭晓答案了。”他松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俯过身来。

我吓了一跳,正待反应,他已经半个身子探到了前后座之间,揭开搭在后座上的那件外套,变出一束香槟玫瑰来。

“送给你!你一直不告诉我喜欢哪几朵,我就随便摘了。”

“谢谢。”此举我不是不感动。如果感动可以代替感情,那么每个人都得有几十或上百个分身才够次次以身相许。

“喜欢吗?”他问。

他的样子既不忐忑又不紧张,更多的是胸有成竹。

“绿灯了。”我指指前方。

后面的车适时地鸣起喇叭。

施杰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大度地不再追问我类似的问题:“有答案的时候告诉我就行,我不着急。”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投进来,在我膝盖上映上狭长的影。又快到傍晚了。我忽然想起春末那一次,与黎靖并肩站在江北机场看薄暮的情景。浓雾散去、尘光如旧,恋爱这东西与谁谈其实都还是老样子,若不想周而复始,便最好一次一生。既没动过与身边驾驶座上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的念头,何必随随便便开始?

直到下了车才记起来,我把他刚送的香槟玫瑰忘在了车上。

既然借口不舒服,还是把功夫做足。施杰送我到家,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大门,这才转身又去了店里。

回到店里时,换物活动早散了,想必仍有不少客人留下来看书喝咖啡。果然,一进门,就见到小章一副博士进了实验室的架势,在吧台后演示他的宝贝虹吸壶。圆形玻璃球体中的热水不紧不慢地沸腾着,从下涌进上壶的玻璃管中,围观的几个女孩看得目不转睛。

放下包去换制服,我一眼看见自己的纸盒居然还在那里。早跟小章交代过,这盒子里没人收留的旧物就干脆扔了,再带回家也是占地方;它怎么还在这里?

见我盯着它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奇咖啡师小章扭过头:“有人留了礼物给你,在里边。”

给我?这活动并不是一对一地换物,而是大家带自己的旧物来供人挑选,也可以将自己喜欢的带走。怎么会有人给不在场的我留礼物?

——纸盒里除了一本旧书外,的确别无他物。

那是一本虽然旧了却依然干净平整、品相不错的弗罗斯特诗集。

我见过它。我想,我知道这是谁留下的礼物。重新环视店内,客人虽不少,其中却没有它旧主人的身影。握着那本诗集,感受到它被空调吹得冰凉的软精装封面下,似乎包裹着几分由内散发的温度。

我的旧物已经一样不剩,不知道他挑走了什么?那些东西大多是饰品和小摆件,男性化的物件并不多。又或者他其实没有带走任何物件,只是留了这本诗集送给我?在漫不经心地猜测这些时,我感觉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小小的惊喜,温温暾暾地笼罩着内心。

于是,我绕开其他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层书架后,给黎靖打电话。

他显然没在上课,很快就接听了。然而听筒那一端的背景声有些嘈杂,不像是办公室或是家里。

“谢谢你送的书。”我开门见山。

他答得轻松随意:“噢,那时候手边只剩这本书了。”

我被他的这个说法逗乐了:“那你也可以不换啊。”

“没关系,店长已经替你请我喝过咖啡了。”

“这么好的待遇?”我有几分诧异,心想,难道李姐也把他当成我的男朋友了?

“因为她接收了我带来的几套老美剧DVD。”他在电话那边笑了。

“这不能算是替我请的,完全是因为你有备而来。那书呢?没人要就派给我了?”我边聊边粗略地翻了翻手上的诗集。既然他今天特意来凑这个热闹,或许送这本书给我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之举。

“那些是特意带来处理的,我到了以后,才想到把书送你。”照他这么说,这本诗集还真是临时起意。

“真没想到,这种事你也有兴趣。”这是句实话。通常来参加这类活动的客人年纪都在十几二十岁上下,今天这种聚会里,他绝对已经算“高龄”。

听到我的这句话,他竟然有几分失望:“我在你印象中有那么老?”

“等我去店长那儿看看她从你这儿收获了什么,再作结论!”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有没有从我这里收获点什么?”

“嗯,是有件东西,”他故意停了一秒钟才接下半句,“而且我不打算告诉你。”此时,我听见他身边的嘈杂声里加入了童声,清晰地叫着要吃冰淇淋。未及再想,只听见黎靖的声音在说:“你跟妈妈先去,我马上来。”音量比刚才小了些,像是转过头离电话有一段距离的声音。

原来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共度周末。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那本旧诗集,顺手把它丢回了纸箱里。

“那先不聊了,你忙吧。”我说。

“没什么事,我正陪女儿逛街,还有她妈妈。”他坦然答道。

我忽然记起那个夜晚,他在我家楼下的长椅上给前妻打电话的那一幕。他们如今能像老朋友般一起跟女儿相处是件好事,我何必感到失落?即使,我是说即使,他们两人重归于好,我也应该替朋友高兴。

如此虚伪的念头说出口,只会更虚伪,我便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你也在忙?”他显然将我这个单音节表达的含义听成了忙时的敷衍。

我正好就着台阶下:“我刚回店里,客人挺多的。真不聊了,你也好好逛街。”

“好。晚点再打给你。”他说。

——你其实不必回电话。挂断电话,我心里还存着这尚未挂断的一句话。手机屏幕上留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两分零一秒。

他的私生活无须向我交代,我们不过是朋友;并且,还是走不到永远的那一种。

背后的书架过滤了桌边客人们的低语,而悠长的音乐声仍丝毫无损地响在耳边。早晨那张科恩被小章换成了比吉斯。下午的尾巴上终于有了安静独处的时刻。趁着周围没有来人,我拿下灰尘掸,逐层清扫最里面的书架。

这一部分书虽冷门,但天天清理并无太多灰尘。一层层掸过那些整齐的书脊,好像自己也被清洁了一番,心情若有褶皱,能在这样简单的动作里一一抚平。正弯着腰扫最低的一层,手机忽然在兜里响了起来。

我直起身翻出手机,只见一条来自唐唐的新短信:

“怎么样?下周末行吗?”

她指的是回老家的事。下周日唐唐生日,企鹅老早就提出那天一起庆祝;而唐唐并不想跟他单独相处——至少,在重新确定关系之前,她不愿意给他这么明确的表示。于是,她将小规模的生日聚会安排在老家,自然也打算约上我和黎靖。

唐唐这个决定防火防盗防企鹅,相当英明:有我和黎靖以及父母家人,表示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生日聚会;聚会不在北京,表示她完全没有趁机带企鹅见同事的念头。

今天她不提醒我,我倒忘了,一天都没去店长那儿调休息日。

“等十分钟告诉你!”我匆匆回了短信,收好掸子去前边找李姐。

李姐亲自在收银台坐镇,我去的时候,见到她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剧,屏幕上的画面还挺熟悉:穿短裙的金发少女手持木桩,奋力刺向一只吸血怪兽。这不是《吸血鬼猎人巴菲》吗?

“下周末?行。你这月还剩一天假,唐唐生日我再帮你顶一天没问题。”李姐都不用看我和小章这月的排班表,一清二楚地答。

“谢谢。”我指了指刚刚暂停下来的屏幕画面,“你也在看巴菲?”

“咳,下午换物搜来的碟,你看!”她从手边递给我一堆DVD。

想必就是黎靖提起过的那些。我接过来翻了翻,里边大多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剧,除了《巴菲》外,还有一些诸如《老友记》之类的长剧,就连现在不容易找到的《鹰冠庄园》和《蓝色月光》也在其中。封套看上去都有些年代了,但仍保存得很完好。一般人除非搬家,否则不会随便把收藏了这么久的东西送人。我不免猜测,这些难道与他的某些回忆有关?

李姐见我仔细地一张一张地翻,便说:“你喜欢哪套先拿去看,这儿这么多呢。”

“不用,我就是好奇,翻一翻。”我笑笑,将它们放回了桌上。

“噢,这些都是你朋友带来的,就是当老师的那个。”她终于说到了它们的原主人。

“他刚才还说,你替我请他喝了咖啡。”

“我真是替你请的!我说你不在,我替你请他喝咖啡,他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嘛。”李姐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俩关系不一般”的表情。

我默默地擦了一把汗:“李姐,你别听小章谎报军情,人家现在正跟老婆、女儿一家人过周末呢。”

“都结婚了?”她吓了一跳。

“离了。”

“离了就不叫老婆,叫前妻。”她纠正我。

“……”

“都已经是单身了,你怕什么?”

“女儿都有了,现在还能相处融洽,复合不是更好吗?”我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急着澄清跟他的关系,反而扯到了他前妻身上。

李姐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干脆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专心聊天:“有些人离婚是因为解决不了矛盾,那矛盾解决了,感情还在,就有可能复合;但有些人离婚是因为过不到一起,这种散了就真是散了。小孩是责任,离了婚也不能说丢就丢。所以啊,这问题还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深入还是不敢深入这个话题,便岔开来:“所以啊,这一时半会儿,我们可以想想上哪儿吃晚饭。”

“今天我回家吃饭。”她笑笑。

“哦,二人世界!”想必是李姐的老公今天出差回来了。

小章又跟一阵风似的飘了过来:“谁二人世界?”

“又关你事?”我故作吃惊地打量他。

章嫩草同学身手敏捷地脱下制服,一把塞到我手里:“肯定是李姐跟她老公,你哪儿可能这么快就找着男朋友,哼!”那一声娇“哼”余音绕梁。

他公然脱衣的行为把我们俩震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好歹看清楚他在制服里边还穿了一件白T恤。

“你干吗?”我抓着手里这件制服,惊恐地问。

“都没人了,我先去吃饭啊!”小章用看白痴的眼神扫视了我们俩一遍,接着背起包傲然出门去。

李姐目光盯着他,用手肘捅捅身边的我,问:“他以前没这么豪放吧?”

“我觉得是。”

“他到底是直是弯?”李姐又问。

“我觉得是……”我缓缓扭过头来将目光挪向李姐,她也刚好看过来,彼此的眼神交流中包含着探究、疑问、猜测及互相确认。

我们四目相对,继而默默地、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04 [夜与寂静]

012

唐唐生日的前一天,企鹅租了车,带我们一起往唐唐老家驶去。

紧闭的车窗将噪声与燥热都隔在一片玻璃的距离之外,车厢内响着甲壳虫乐队的和声,轻盈又厚实的英式摇滚引得副驾驶座上的唐唐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s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窗外的景物静静更迭,伴随着被过滤后微弱的引擎声,由繁华都市渐渐转变成一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天然美态。

后座上,黎靖与我如往常般有一句没一句轻松地聊着天。无论怎么看都是愉快的旅程。

关于他和他前妻的关系进展,我始终没有问过。是好是坏,是进是退,虽不能说与我无关,但很显然超出了我能主动关心的范畴。除非想更进一步,否则便不要轻易刺探彼此的私事。他既不打算说,我也无须多问。自相识以来,我们一直都如在结伴旅行——只是同路一程,亦不代表要共度某段人生。

“嘿,到了!”企鹅愉悦地偏过头跟大家宣布。

往前望去,路边的庄园——真不能用“农庄”两字来形容——坐落在密密麻麻的果树之间,三层高的小楼白墙蓝顶鹤立鸡群,若不是四周没有海,我几乎要怀疑我们一路从北京驱车直至圣托里尼岛。

唐唐见我眼睛都直了,立马开始炫耀:“美吧?家里翻新的时候我设计的!那时候爹妈都说丑,后来被一群来隔壁院子农家乐的家伙围着拍了半天照以后,才承认我英明啊!”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有游轮吗?”我毫不否认唐唐同学的审美眼光,只是这样的小楼。真让我们有莫名的穿越感。

唐唐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哎,我妈!”

企鹅将车停在果树宽阔的树荫里,我们跳下车便见到面前一棵杏树边架着人字形梯,上面站着个穿衬衫、长裤的阿姨;正挎着个篮子摘杏。那竹编的篮子个头不大不小,边儿上竟然还有一圈小碎花布和蕾丝边装饰。唐唐一家的农庄生活真是跨过大洋,直冲到意大利了。

唐唐妈听见响动,扭头热情地冲我们打招呼:“来了?走,洗杏吃去!刚摘的都是顶上的,晒的太阳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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