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准确地说……不完全是后背。
我知道,奥莉加和斯维特兰娜关系亲密。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我向她坦陈了世界的真相,谈到了他者、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也说了巡查队、黄昏界。到了黎明,她握着我的手,穿过已关闭的门去了守夜人巡查队作战指挥部。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不错,我和斯维特兰娜被一根神秘的线连结着,我们的命运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但我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暂时的。斯维特兰娜将远远地走在前面,她去的地方我是到达不了的,即使那时我成为一级魔法师也改变不了这种差距。命运把我们连结在一起,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但是只能到适当的时候为止。而现在斯维特兰娜和奥莉加一下就交上了朋友,尽管我对女人间的友谊持怀疑的态度。可是命运没有把她们连在一起,她们是自由的。
“奥莉加,我要等安东。”斯维特兰娜抓住我的手。这不是妹妹在寻求支持和自信时抓住姐姐的动作,是地位平等的两人的手势。如果奥莉加允许斯维特兰娜平等地表现自己——那就意味着她真的会有远大的前途。
“没必要,”我说,“斯维塔,没必要。”
句子的结构或语调中又有一点不对头的地方。现在斯维特兰娜困惑不解地望着我,但目光和加里科的完全一样。
“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我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儿,而是在你家。”
她房间的防护装置装得一点不马虎,巡查队在这个新同事身上花了过多的精力。头儿也没有和我争辩,我能否向斯维特兰娜坦陈一切,他只坚持一点:这一切应该在她家里发生。
“好。”斯维特兰娜的眼里奇怪的神色没有消失,但是她同意地点点头。“你确信,不必等安东吗?”
“绝对,”我说,没有耍一点滑头。“我们叫车吗?”
“你今天步行吗?”
傻瓜!
我完全忘记了,奥莉加认为头儿送给她的那辆跑车比所有的交通工具更好。
“我是说,我们一起坐汽车去吗?”我问,同时明白,我看上去像一个白痴。不,更糟:是一个女白痴。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她眼睛里疑惑的神情越来越强烈了。
还好,我会开车。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体验那种在路况恶劣的百万人大都市里拥有一辆汽车的令人置疑的乐趣,但我们培训班的课程列入了许多内容。有的内容是用普通方法教的,有的内容是用魔法注入意识中去的。开车倒是把我当做普通人来教的,可要是一旦发生意外,我被扔进飞机或直升飞机的驾驶舱里,那些用魔法注入我意识中的技能就会马上自动激活,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
我在手提包里找到车钥匙。一辆橙色的汽车等候在大楼前的停车场上,在警卫警惕的目光注视之下等着。车门是关闭的,车的顶篷却是放下来的,这显得有些可笑。
“你开车吗?”斯维特兰娜问。
我默默地点点头。我坐在方向盘前,发动起马达。我记得,奥莉加起步的速度非常快,但是我不会这样。
“奥莉加,你怎么有点不对劲儿?”斯维特兰娜最终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一边朝列宁格勒大街驶去,一边点头说。
“斯维塔,有什么话都等到你那儿了再说。”
她沉默了。
我这个司机不怎么样。我们行驶了很久,比应该走的时间要长。但是斯维特兰娜什么也没有问,她坐着,把身子往后靠,直接望着前方。或者是在沉思,或者是想透过黄昏界观看,堵车时曾两次有人想要从邻近的汽车——并且一定是最昂贵的汽车里同我说话。看来,我们的外貌也好,我们的汽车也好,都设置着一段并非每个人都会下决心去跨越的无形距离。玻璃窗被放下来了,几个头发剪得短短的脑袋探了出来,有时候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就像通常标志物似的也伸了出来。起初我只是感到不高兴,后来觉得可笑。最后我不再理会发生的事,也像斯维特兰娜一样不予理会。
我很想知道,这类想要搭识的企图使奥莉加感到开心吗?
大概是会的。在非人类的躯体里待了几十年以后……在玻璃橱窗里被关过禁闭后。
“奥莉加,你为什么带我走?为什么不想等安东?”
我耸耸肩膀,真想要回答:“因为他就在这里,在你的身旁。”这个诱惑真大。况且,追随着我们的机会总的说来并不多。汽车也是被安全咒语罩住的,我感觉得到一部分咒语,另一部分则是超越我的能力的。
但是我忍住了。
斯维特兰娜还没有通上情报安全课程,这门课程要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才开始上。依我看,这门课程应该早点上,但针对每一个他者都要制定与其特点相适应的个别授课计划,这需要时间。
在斯维特兰娜经过这种考验之后,她会学会沉默,学会说话。这是最轻松,同时也是最艰难的课程。开始时会给你信息,分量是严加控制地分好的,是按一定的程序编排的。听到的部分信息是真话,部分是谎话。有些事是公开和毫无拘束地对你讲的,有些事是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告诉你的,而有些事你是“偶然”得知的、偷听到的、偷看到的。
你所得知的一切都将在你的体内徘徊游荡,引起疼痛和恐惧,渴望冲到外面去,撕裂心脏,要求你作出反应,刻不容缓的和冒失的反应。在授课中会对你说那些总的来说是对他者生活并不必要的各种无稽之谈。因为,主要的考验和培训是在你的心灵里进行的。
真正在这里出洋相的情况很少。毕竟这是培训,而不是考试。给每个人设置的那个高度都是他所能超越的,当然是在尽全力的情况下,当然要在带刺铁丝编成的栅栏上留下一片片皮毛和斑斑血迹之后才行。
但是,当那些对你来说真的是很亲密的,或者哪怕只是你所喜欢的人经历这一课程的考验时,你就会开始有被人折断身子、并被撕成碎块的感觉。你觉察到奇怪的目光投向你,你就会猜测,你的朋友在培训班的范围内究竟了解了些什么?了解了什么样的真话?了解了什么样的谎话?
受培训的人对自己、对周围的世界、对自己的父母和朋友能了解些什么?
然后他将会产生一个可怕的、无法容忍的欲望——帮助的欲望,解释、暗示、指点的欲望。
不过任何一个通过这门课程的人都不会受这一欲望的支配。因为你要学习的正是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即使为此备受折磨。这样你才能学会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和该说些什么。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可以说和应该说的。不过要正确地挑选时间,否则说真话会比说谎言还要糟糕。
“奥莉加?”
“你会明白的,”我说,“不过要等等。”
透过黄昏界看了一眼后,我把汽车开向前去,开进了一辆难看的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中间。碰到卡车边,反光镜“啪”一声,折了起来——我无所谓。汽车首先过了十字路口,在转弯处汽车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朝“热情者”公路疾驶而去。
“他爱我吗?”斯维特兰娜突然问道,“究竟爱还是不爱?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汽车摇晃起来,但是斯维特兰娜对此并不在意。我感觉到,她提这个问题并不是第一次。她和奥莉加有过的交谈显然是严肃的和没有结果的。
“也许他爱你吧?”
完了。现在我不能沉默了。
“安东对奥莉加很好。”我用第三人称谈论自己和自己躯体的女主人。这是故意的,但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客套话。“战斗的友谊。仅此而已。”
要是她向奥莉加提问题,就像对我一样,那么不撒谎将难以对付过去。
但是斯维特兰娜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碰了一下我的手,好像请求我原谅。
现在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不问了?”
她轻松地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明白。安东的举止很奇怪。有时他似乎因为我而欣喜若狂。有时我对他来说又似乎只不过是许多熟识的他者中的一个。战斗的同志。”
“命运的结扣。”我简单地回答。
“什么?”
“这些你还没有经历过,斯维塔。”
“那么你解释一下!”
“你会明白的,”我把车开得越来越快,这大概也是奥莉加躯体的惯性反应,“你会明白的,当他第一次到你家的时候……”
“我知道,我受过暗示,他说过。”斯维特兰娜斩钉截铁地回答。
“问题不在这里。当你知道真相时,暗示就被取消了。等你学会看命运的时候——你一定能学会的,而且将比我学得好得多——你就会明白。”
“人们说,命运是变化无常的。”
“命运是多变的。安东来你这儿时就知道,一旦成功他就会爱上你。”
斯维特兰娜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得到,她的两颊微微发红,但这也许只是被敞篷车里的风刮的。
“那又怎样呢?”
“你知道什么叫命中注定的爱情吗?”
“难道不是一直这样吗?”斯维特兰娜甚至愤怒得颤抖了一下。“当人们相爱的时候,当人们在成千上万、数百万人中间寻找时……这一直就是命运呀!”
于是,我又觉得她是那个已经开始消失的、无比天真的姑娘,她能够憎恨的甚至只有自己。
“不,斯维塔,你听过那样的类比吗:爱情——这是花?”
“是的。”
“花可以培育,斯维塔。可以买,或者别人会赠送。”
“安东他买过吗?”
“没有,”我说道,或许说得过于生硬了。“作为礼物他收到过,命运的礼物。”
“那又怎么样呢?如果这是爱情呢?”
“斯维塔,剪下的花朵是美丽的,但它们活不长,即使被关切地插在装着清新的水的玻璃花瓶里,它们也会凋谢的。”
“他害怕爱我,”斯维塔若有所思地说,“是这样吗?我不怕,因为我不知道这点。”
我在临时停泊着的汽车中间躲闪穿插着朝一幢房子驶去。汽车大多是“日古力”牌和“莫斯科人”牌的。平民区。
“为什么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了?”斯维特兰娜问,“我为什么要追问答案呢?你怎么会知道答案,奥莉加?只是因为你有四百四十三岁了吗?”
听了这个数字,我浑身一哆嗦。是的,丰富的生活经验。极其丰富。
明年奥莉加会有一个意义独特的生日。
真愿意相信,我的躯体将会以如此之美的肉体形式留下来,就算只持续这年龄的四分之一那么久也行。
“我们走吧。”
我停下汽车,不去管它。反正人类想都不会想到要把它偷走,保护性的咒语比任何警报器都更可靠。我默默地、一本正经地与斯维特兰娜登上楼梯,走到她的住宅。
这里当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斯维特兰娜辞掉了工作,但是她的奖学金和成为他者得到的“补助费”大大超过了医生微薄的收入。她换了电视机,只是我不明白她什么时候有时间看它。电视机很豪华,宽屏幕,对她的住宅来说显得太大。看到这个意外苏醒过来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真的很令人开心。一开始这种向往会出现在大家的心里,大概就像一种防御性反应。当周围的世界即将崩溃的时候,当原先的恐惧和忧虑即将消失,而另一些未知的模糊不清的东西即将来取代它们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开始实现生活中的某些不久前似乎还不大现实的理想。某些人在一些餐厅里转来转去,某些人购买了昂贵的小汽车,某些人穿着巴黎高级时装。这持续不了多久,也不是因为你不会成为巡查队的百万富翁。只是昨天还那么急切的需求本身开始消失,成为往事。永远不再。
“你是奥莉加吗?”
斯维特兰娜看看我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鼓足劲说:
“我不是奥莉加。”
沉默片刻。
“我起先不能说,只有在这里才行。你的房子被保护起来免受黑暗力量的监视。”
“‘不能’?”
她一下子抓住了实质。
“不能,”我重复道。“这只是奥莉加的躯身。”
“你是安东?”
我点点头。
我们现在显得多么荒唐!
多好呀,斯维特兰娜已经习惯荒唐的事!
她一下子相信了。
“坏蛋!”
说这话的那种语气非常像贵夫人奥莉加。接下来我挨了一记耳光,这记耳光出自同一出歌剧。
不觉得痛,但觉得委屈。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偷听到别人的谈话!”斯维特兰娜一口气说出。
她的这番话是匆匆忙忙说出来的,但我理解。与此同时,斯维特兰娜举起另一只手,而我没有理会基督教的戒律(打了你的左脸,把你的右脸也给他),躲开了第二记耳光。
“斯维塔,我答应保护这个躯体的。”
“可我不!”
斯维特兰娜深深地叹了口气,咬住嘴唇,她的两眼放光。我没有见过她如此狂怒的样子,甚至也没料到她有可能会这样。到底是什么事情惹得她如此大怒呢?
“这么说,你害怕爱上被摘下的花朵吧?”斯维特兰娜慢慢地靠近我。“原来如此,是吗?”
轮到我了。我没有马上说出真话。
“滚!滚开!”
我往后退去,背已经靠在门上。但是我应该站住,就像斯维特兰娜一样。她摇摇头,不假思索地说:
“你就留在这个躯体里吧!它对你再合适不过,你不是男人,是个窝囊废!”
我默不作声。我不作声是因为我已经看到未来将是怎么样的。我意识到概率线会如何在我们面前松开来,可笑的命运会如何编织自己的道路。
当斯维特兰娜一下子失去了战斗激情,用手捂住脸哭起来时,当我搂住她的肩膀,她趴在我肩上随心所欲地痛哭时,我内心感到空虚和寒冷,刺骨的寒冷。我好像又站在布满雪的房顶上,顶着阵阵寒风。
斯维特兰娜还是个人。她身上他者的特点太少了,她不明白,没有看到我们注定要走的那条道路是怎样向远处延伸,而且也没有看到,这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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