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
内容简介
风靡俄罗斯的守夜人系列之首曲《守夜人》。他们是莫斯科的一群他者,混迹于普通人之中,往返于人类世界与黄昏界之间。魔法师、女巫、吸血鬼与变形人所有的他者分为两大阵营光明与黑暗。 善有时披着恶的外衣行善,恶有时披着善的外衣作恶。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界限何在?
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序
自动扶梯爬得很慢、很吃力。老站,没办法。然而,风却在水泥通道里狂灌着——弄乱了头发,扯下风帽,钻到围巾下面,吹得人直往下缩。
风不想叶戈尔往上走。
风要他回来。
奇怪,但周围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风。人不多——快半夜了,车站空了。迎面过来只有几个人,在叶戈尔这边扶梯上的人也很少:一个在前,两个或者三个在后。就这些。
也许还应该把风算上。
叶戈尔把手插进衣袋里,转过了身。已经有两分钟了,打他下车那一刹那开始,被陌生人盯上了的感觉就没放过他。不知为什么全然不是恐怖的感觉,而是如同着了魔似的,强烈的感觉犹如针扎一般。
在扶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高个儿男人。不是警察,是个军人。再往后——是个怀抱睡着了的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男的,挺年轻,穿着鲜橘色的外套,带着随身听。他看起来也在行进中睡着了。
没什么可疑的。即使对一个回家太晚的小男孩来说也没什么。叶戈尔又朝上看了看,那儿有个警察,他靠在锃亮的栏杆上,沮丧地在稀少的乘客中搜寻着容易得手的猎物。
没什么可怕的。
风推了叶戈尔最后一下就静了下来,似乎屈服了,明白它再斗下去也没用。男孩又往后看了一眼,便顺着被踏扁了的台阶跑了起来。本该快点。不知道为什么,但应该快点。他又被扎了一下,莫名其妙又忐忑不安,身上掠过一股寒气。
这全是因为风。
叶戈尔蹦进半开的门里,透骨的寒气卷土重来地扑到他身上。头发瞬间就结了冰——从游泳馆出来还是湿的——那儿的电吹风又坏了。叶戈尔又往里拉拉风帽,不停步地越过小摊,钻进过道。上面的人要多一些,但那忐忑不安的感觉还没过去。他甚至回过头——这时他并没放慢脚步,可后面没人跟着。抱孩子的女人往电车站走,带随身听的男人停在小摊前研究瓶子,那个军人根本就没出地铁。
男孩在过道里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从哪儿飘来了音乐声,轻轻的,勉强才能听见,但惊人地愉悦。长笛在细柔地哼唱,吉他弦在沙沙作响,木琴在合鸣。音乐在呼唤,音乐在催促。叶戈尔躲过迎面匆匆而来的一伙人,超过一个步履蹒跚的、快乐的醉酒男人。脑子里所有的思绪仿佛都被风吹光了,他已经差不多是在跑。
音乐在呼唤。
音乐里飞来些词句……暂时还听不清,声音太轻了,可是却那么诱人。叶戈尔出了通道,稍停了一下,吸下一口冷空气。正好有辆电车快到站了。其实可以坐一站,下车就差不多到家了……
慢慢地,脚好像突然木了似的,男孩向电车走去。有几秒钟电车开着门等着,然后车门合上了,开走了。叶戈尔呆呆地目送着它,音乐变得越来越响,充满了整个世界,从宾馆高楼半圆形的顶部直到不远处看得见的“有支架的盒子”——他住的房子。音乐让他步行回家。沿着灯火通明的大街往家走,街上到现在还有不少人。总共不过五分钟就能走到楼道口。
而听到音乐之前——时间更少。
叶戈尔走了大约一百米以后,宾馆就不能再给他挡风了。冰冷的空气扑打着他的脸,几乎盖住了呼唤着他的旋律。男孩摇晃了一下,站住了。音乐的诱惑力消散了,然而那种被陌生人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现在这感觉还满满地交缠着恐惧。他转过脸——又一辆电车快要进站了。还有,在路灯的光线里鲜橙色的外套闪了一下。那个和叶戈尔一块儿在扶梯上上行的男人跟在他后面。他还是那样半闭着眼睛,但却出其不意地加快了脚步并且目标明确,好像他看到了叶戈尔。
男孩跑起来。
音乐以一种新的力量重新呼唤,穿破了风幕。他已经能分辨出音乐里的词语了……能,但他不想。
现在最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沿着大街走,路过那些关了门却亮着灯的商店,和那些晚归的行人并排走在飞驰的汽车旁。
但叶戈尔却拐进了门洞。音乐往那里召唤他。
这里几乎全然隐在黑暗里,只有墙边两团影子在动。叶戈尔看见他们时像是透过一种雾气,那种暗淡的发着幽光的雾气。是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们穿得都非常少,好像院子里不是零下二十度似的。
音乐声最后一次扬了起来,尖锐而自得。乐声沉寂了。男孩感到身体在变软。他全身是汗,腿站不住了,想坐在被脏冰覆盖着的滑溜溜的人行道上。
“好孩子……”姑娘轻声说。她长着瘦削的脸,深陷的两腮,苍白的皮肤。只有眼睛看起来还有活气儿,黑黑的,大大的,勾魂摄魄。
“留下来吧……一下下就好……”小伙子说,微笑着。他们很相像,如同兄妹般的像,不是因为脸部的轮廓,而是有一种捉摸不透的、他们所共有的东西笼罩着他们,如同沾满灰尘的半透明的薄纱。
“给你?”姑娘立刻把眼神从叶戈尔那儿转了回去。茫然的感觉稍稍轻了些,但恐惧的感觉涌了上来。男孩张开嘴,可碰到了小伙子的目光他就叫不出来了,就像是被冰冷的胶皮薄膜缠紧了似的。
“对。拿着!”
姑娘讥讽地嗤了下鼻子。她把目光转向叶戈尔,撅起嘴唇,像是飞吻。她轻声说着叶戈尔已经熟悉的词语,那些随着诱人的音乐飞来过的词语。
“到这儿来……到我这儿来……”
叶戈尔站着不动。逃跑的力气没了,虽然他完全陷在恐惧中,想喊又喊不出,但他至少还能站住。
一个女人牵着两条高大的牧羊犬从门洞旁经过。她慢慢遛着,迟缓地迈着步子,仿佛活动在水下,仿佛是在噩梦中。叶戈尔用眼角瞥见狗扑过来,往门洞里挣,心里爆发出强烈的期望。牧羊犬吼叫着,但不知怎么不那么信心十足,叫声里同时还掺杂着仇恨和恐惧。那女人停了一瞬间,怀疑地朝门洞里张望。叶戈尔捕捉住了她的眼神——淡漠空洞,如同穿过一片空地。
“走!”她使劲拽了一下狗链子,狗很乐意地回到她的脚跟前。
小伙子低声笑起来。
女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不见了。
“他不动!”姑娘任性地喊起来,“你看哪,他不动啊!”
“加点劲儿,”小伙子短促地吩咐道。他皱着眉头,“你要学习。”
“来,到我这儿来!”姑娘说时加了些功力。叶戈尔站的地方离她约有两米远,但让他主动走过这段距离对她似乎很重要。
这时叶戈尔也明白,他再也无力抵抗了。姑娘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他,如同无形的胶皮绳索,她的声音在呼唤着他,所以他对自己无能为力。他知道不能过去,但还是迈开了步。姑娘微笑了——整齐的白牙闪着光。她说:“摘下围巾。”
他已经不能反抗。他用颤抖的手推落风帽,扯下,而不是解下围巾,向召唤着他的黑眼睛走去。
姑娘的脸发生了变化——下颌耷拉下来,牙齿蠕动着,扭歪着,长长的,发着光,那已经不是人类所有的牙,是獠牙。
叶戈尔又迈了一步。
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一章
夜晚开始就不顺。
我醒来的时候,天才刚黑。我躺着,望着百叶窗缝隙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消失,陷入了沉思。
狩猎的第五个晚上——一无所获,今天也未必幸运。
公寓里很冷,暖气片只是微微发热。我喜欢冬天的惟一理由就是天黑得快,路上行人又少。看看这里……一切早就让我受够了,我真想离开莫斯科,去黑海附近的雅尔塔或者索契的某个地方。我只去黑海,不去别的温暖大洋中的那些远方岛屿:我喜欢身处在被母语包围的环境中。
当然这都是些愚蠢的念头。
我到温暖的地方去静养还有点早呢。
我还没有资格。
电话铃声急促地、令人讨厌地响起来。我摸到听筒,贴在耳朵上——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安东,回答。”
我沉默不语。拉里萨的声音很职业化,但听上去带着疲惫。显然,她一整夜没有睡觉。
“安东,你要和头儿通话吗?”
“不要。”我嘟哝了一句。
“好吧。你醒了吗?”
“是的。”
“你今天还和平常一样。”
“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什么。”
“早餐有东西吃吗?”
“我会去找的。”
“那就好。祝你顺利。”
祝愿的话无精打采,枯燥无味。拉里萨不相信我,头儿大概也是一样。
“谢谢。”我对着挂断的电话说。我起了床,在厕所和浴室转了一圈。我本想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又想到急着要做的事儿,于是就把它放在了洗脸盆的边上。
厨房里一片漆黑,但我还是懒得开灯。我打开冰箱门——一个被拧下的灯泡已经和食品冻在一起了。我看了看锅,上面盖着漏勺。漏勺里放着一块半解冻的肉。我拿开漏勺,端着锅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如果有人认为猪血味道不错,那他就错了。
把装着残余血水的锅子放回原处,我进了浴室。昏暗的、发着青光的灯勉强赶走了黑暗。我用力刷了很长时间牙,忍不住又走进厨房,喝了一口冷柜里冰冻的伏特加酒。肚子不是暖,而是烫。给人一种冷在牙上、热在肚子里的奇异感觉。
“叫你本人……”我刚想说头儿,但及时地醒悟了。他甚至连不专业的诅咒都感觉得到。回到房间后,我开始收拾扔得到处都是的衣物。裤子是在床下找到的,袜子在窗台上,衬衫不知怎么挂在朝鲜处容面具上。
古老的朝鲜皇帝不满地看着我。
“好好看家吧。”我嘟哝了一句。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我在房间里跳起来,找到话筒。
“安东,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一个看不见的对话人问道。
“没有。”我闷闷不乐地说。
“好吧。你应该加一句‘乐意为您效劳,大人’。”
“不乐意,只是不得不效劳,大人。”
头儿沉默了一会儿说:
“安东,我请你认真点对待现状,好吗?早上我等你汇报,随时随地。好了……祝你成功。”
我并没有感到惭愧。但愤怒的情绪还是平息下来了。我把手机放在上衣口袋里,打开外厅的衣柜。想着该用什么行头装备自己。上礼拜朋友送了我几件新衣服,但我还是选择了一套普通的,简洁又实用的装束。
我又拿了一台迷你随身听。我不需要声音,但烦闷却是无情的敌人。
出门前,我从门上的猫眼里向楼梯口望了很长时间——没人。
就这样,又一个夜晚开始了。
我坐着地铁走了六个多小时,毫无章法地从一条支线转到另一条支线。时而打个盹,放松一下知觉。四周悄然无声,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所有的情况对新手来说都是很平常的。只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地铁里人迹稀少,情况才有了变化。
我闭着眼睛坐着。这一晚上,曼佛雷迪尼的《第五交响曲》我已经在听第三遍了。随身听里的碟片是我自己刻录的。里面杂七杂八地录着中世纪意大利人的曲子、巴赫的《艾丽莎》,还有里奇·布列克莫尔和野餐乐队的作品。
有意思,总是那么凑巧,听什么旋律就发生什么事。今天的运气落在曼佛雷迪尼身上。
我全身发紧,从脚后跟到后脑勺一阵抽搐,难受得叫出了声来,同时睁开眼睛环视了一下车厢。
我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一个姑娘,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她身穿一件很讲究的毛皮大衣,手里拿着包和书。在她头顶上方有股黑色的气体旋风般地旋转着——这种黑气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
可能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姑娘觉察到了,扫了我一眼,马上把身子转了过去。
你最好看看上面!
不,她当然看不见那股黑气。
她最多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不安。虽然光线很暗很暗,就是用眼角的余光我也能发现她头上有东西在晃动……就像眼里落进了灰尘,又像炎热的日子里柏油路上蒸发起的气流在晃动。
什么她也看不到,什么都没有。如果她不在冰天雪地里摔跤,脑袋不受致命伤的话,她还能活上一两天。没准她会被汽车撞倒,没准在楼道口被匪徒拿刀捅了……这个捅了她的匪徒自己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要杀害这姑娘。大家会说:“多年轻啊,这么早就死了。太可惜了,那么讨人喜欢。”
是啊,当然了。她的确有一张善良和漂亮的脸蛋,虽然带着倦意,但不凶狠。和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你会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想拼命表现得更好。可是这也是种负担,让人觉得累。和这样的人最好做朋友,偶尔调调情,彼此坦诚相待。这样的人很少有人能爱上,但大家都会喜欢她们——除了某个曾向黑暗魔法师付过钱的人。
黑色气旋实际上是一种普通现象,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还有五六股类似的黑气笼罩在乘客头上。这些气旋模糊暗淡,微微地旋转着。这是最普通的非职业诅咒的结果。比如某个人冲一个人的背影扔了一句:“你去死吧,”或者有人表达得更简单温和些:“可恶。”紧接着从黑暗一方涌来的黑色气旋就会抽取你的力量,让你遇事不顺。
只不过这样常见的、没水平及非专业的诅咒只能起一两个小时的作用,最多也就够用一昼夜。这种诅咒的后果虽然叫人不快,但不会致命。但是这个姑娘受到的诅咒是由真正的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制造的。姑娘自己还不知道,她已经和死人无异了。
我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我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便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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