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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谁若敢伤她性命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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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季询问华音到底发生了何事时, 她道连夜赶回来,已经两宿未眠了,很是疲惫。

裴季也就松开她,让她休息后再与她说情况。

从屋中出来盘问过大夫后, 才确定她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之伤。

此时童之也从宫中赶了出来, 见了自家小叔, 问:“九姨娘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今日杀过人, 裴季此时的脸色冷沉,气息也渗透着阴森寒意,让人见之退避三舍。

裴季暼了眼赶回来的童之,沉默半晌, 才面无表情:“与我去南北杂货铺子。”

童之讶异:“大人怀疑南北杂货铺的掌柜。”

裴季并未回答,只面沉如水的从他身旁走过。

离开客栈前, 吩咐锦衣卫:“守好华音,只允婢女进房中, 进屋子前检查是否是旁人假扮的。”

锦衣卫颔首,肃严应声。

裴季与童之二人去了南北杂货铺子,铺门紧闭, 锦衣卫上前敲门, 却无人应声。

裴季面色沉沉,没有再犹豫,几步上前,脚下蓄力的下一瞬便是直接往门上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厚实的门板猝然四分五裂。

裴季弯腰从那破裂的门中进了店铺中, 童之紧随其后。

掌柜虽然离开了南诏,但妻儿应该还在, 可无人来应声开门,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锦衣卫四下查看后,回来禀告:“里外全搜遍了,但一个人都没有,就是贵重的物品也很少了,许是走得匆忙,所以并未全部带走。”

裴季脸色铁青,一掌震在身侧的桌面上,桌子顷刻间崩塌,扬起了些许的木尘。

下一息遂转身出了铺子,翻身上马,回转客栈。

回到客栈中,在华音的门外停驻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中。

房门未阖,坐在桌前,从屋中望出去,目光依旧停留在华音的房门。

童之端来了膳食,进屋时看到小叔望着屋外的目光,略一思索便知他在看什么。

把膳食端了进来,放到了桌面上,劝道:“小叔,你今日一日粒米未进,先吃些东西填一填肚子。”

裴季看着对面的房门,呼出了一口浊息,哑声道:“我以为华音在南诏会危险,所以送她先离开。可现在看来,不管是留在南诏还是先离开都有所危险。”

顿了一息,才继续道:“早知如此,我便留她在南诏,起码有我护着她。”

童之往华音的房门看了一眼,问:“九姨娘可与小叔说发生了何事?”

裴季摇了摇头:“等她休息好了,我再去询问。”

童之翻了杯盏给裴季倒茶水,道:“侄儿与其他锦衣卫核对了一些杀手帮派讯息。发现这里边最为缜密,且用蛊杀人控制人的帮派有几门,筛选之后,猜测在南诏的这一波杀手,是属于血楼派来的。”

血楼存在已有数十年,但却是在这十年来才逐渐壮大的杀手帮派。

血楼壮大的那一年,朝中有多名官员与富商被绑架,调查后均与血楼有关系,但这些官员与富商却避而不谈被绑架一事。

那时裴季初入北镇抚司,也只是略知皮毛。他隐约听说这些官员与富商似乎在锦衣卫的机密中均有问题,已然准备细查了。

但因后来没有再发生绑架之事,且恰逢那两年老皇帝病重,再到驾崩,锦衣卫档案库房失火,烧毁了大部分的卷宗,所以这事便没有继续查下去。

多年后,也就是现在,已经在北镇抚司掌权多年的裴季,略一推敲,便知其中猫腻。

卷宗被烧毁,应也是血楼所为的,但未必烧毁了,可能还拿捏在血楼的手中。

绑架有问题的官员与富商,是为财。掌握卷宗,是为拿捏着官员与富商,让他们为其办事。

可血楼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讯息的,又是如何从这固若金汤的北镇抚司中放火,盗走卷宗的?

童之忽然疑惑道:“这血楼中是不是有人曾在北镇抚司做过锦衣卫,又或者锦衣卫中有血楼的人?”

显然,童之与裴季想到了一块。

裴季现在重用的锦衣卫都是重新一层层选拔的,而十年前的旧人完全没有。

思索了几息,裴季当机立断道:“回到金都后,把当年与此案有关的人暗中调查。”

童之面色肃严的点了头。

裴季复而看向对门的房门,心思沉沉。

既然华音可能是血楼的杀手,那么华音只要与他在一起,便是与血楼为敌,血楼定不会放过她。

若是普通法子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从根源上解决了。

——灭了血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华音醒了。

裴季入了屋中,正好婢女端着药,他接过,淡淡道:“去给小夫人做些清淡的吃食过来。”

婢女应声退下,裴季端着药坐到了床沿,用汤勺搅拌了一会,才勺起汤药喂到华音唇边。

华音愣了愣,裴季道:“怎么?”

华音回过神来,随而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只是觉得大人太过体贴了。”

裴季敛去了今日对外的所有戾气,淡淡笑了笑:“先喝药。”

华音张开嘴喝了他喂来的药,药入口,苦得她紧紧皱眉,几勺过后,她干脆道:“给我一口闷了吧,太苦了。”

裴季把汤药给了她,随即起身,眸中带着浅浅笑意与她道:“你先喝药,我去去就来。”

华音端着药,看着裴季离开房中的背影,知道背影消失,她才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碗中的汤药。

片息后,丝毫不畏苦的一口气把汤药喝完了。放下汤碗后,掀开被衾,看了眼身旁那把已经开鞘匕首,目光挣扎。

可她一旦有所犹豫,脑子便会像被针扎一样疼,疼痛催促她赶紧下手。

一切都很不对劲,可她一旦细想,脑子也会疼得让她抽搐。

就好像现在,让她看起来虚弱的不是身体上那些轻微的伤,而是脑子里边一抽一抽的疼痛,疼得她脸色苍白。

察觉裴季要回来了,她不慌不忙的把被衾盖上。

裴季入了屋中,走到了床榻前,把一小罐子递给华音。

华音看了眼那小罐子,随而抬起疑惑的目光看向裴季:“这是什么?”

他道:“打开看看。”

华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到了手中,缓缓打开了罐子,待入目的是一小罐蜜枣,她的睫羽微微一颤。

“方才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让童之去点心铺子买的。”

今日南诏宫变,再者已是深夜,铺子已关,童之带着锦衣卫去敲门,那两个高大的身影,腰间还配着刀,差些没把那掌柜给吓晕了过去。

华音望着蜜枣,心情不知为何,很复杂。

在世人眼中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裴季,却在这个时候,在她的面前化成了绕指柔。

华音垂下脑袋,用裴季继而递来的小竹签扎了一颗,放入了口中。

明明甜蜜可口,可心底却不知为何泛着微微苦涩。

“如何?”

她应了一声:“很甜。”

华音再扎了一颗放入口中之时,忽然有轻微的铃铛声传入耳中,落入她与裴季的耳中。

裴季目光忽然一凛,循着窗户望去,可在下一瞬,下腹一阵剧痛袭来。他猝然收回视线,双手瞬间握住那欲把匕首往里推的双手。

他看了眼腹部的匕首,再而抬起头看向华音,眼中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赠她的匕首,她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在利器刺入血肉之中,华音的面色瞬息苍白,眼中更是蓄满了泪水。

“为什么?!”裴季声音嘶哑的问。

不知是被匕首所伤,还是被人所伤,以至于他双眼逐渐猩红,牙龈紧绷着,额间颈间青筋突显。

华音的嘴唇微微颤抖,但下一息楼下忽然传来刀刃相间的声音,有人喊:“有刺客,保护大人!”

若有若无的铃铛声继而响起,华音的脸色逐渐冰冷,她蓦地推开裴季,哪怕眼眶之中依旧蓄着泪水,可依旧果决的把床头的腰刀抽出砍向裴季。

动作毫不犹豫。

裴季经历过诸多风浪,便是受了伤的裴季也瞬息抽出刀挡住了她的刀。

二人在屋中才过两招,窗外便有马蹄声传来,这时铃铛声一顿,华音的动作也随之僵硬。

而这一瞬间裴季的刀刃已往她的纤细的脖子而去,眼见便能刺穿她的脖子,可裴季却忽然一收力,刀锋骤然一偏,华音也在这一瞬回过神来,疾步后退,瞬息转身破窗而出。

街道上有马匹从街头疾踏而来,有人大声唤了一声“华音”。

华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背上,马匹扬长而去。

意识有瞬间的清醒,她猛然转回头,看向二楼窗户的方向望去,看见那窗户有一个黑影站在那处,似乎在紧紧地盯着她。

回想起方才那双不可置信的双眼,华音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似乎要窒息一般,只能用力地喘息着。

童之察觉到了二楼的动静,疾步跑上了二楼,打开了房门,待看到捂住腹部撑着窗沿的小叔,瞳孔骤然一缩,猛然走入屋中扶住他。

待看到小叔腰间上的匕首时,脸色一变,在屋中也没有看到华音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来脾气极好的童之,也怒了,问:“是不是华音伤的!?”

听到这个名字,裴季双眼越发的猩红,紧咬着牙,捏着窗户边缘的手背也是青筋突显,几乎要把窗框捏碎了。

下一瞬,一口鲜血蓦然从口中吐出。

童之脸色大变,转而朝着门外大喊:“快请大夫!”

有锦衣卫闻声,丝毫不恋战,立刻去寻大夫。

而这一批刺客似乎不过出现了片刻,又全部开始撤退,显然是为了接应华音而来的。

有锦衣卫进来,童之立即下令:“即刻起,诛杀九姨娘华音!”

刚下令,手腕却被紧紧捏住,童之转而看向自己唯一的亲人。

只见向来隐忍异于常人的小叔,额头已有薄汗沁出,脸色苍白无血色,可见那匕首插得有多深,恐已经刺伤了肾脏。——那位置易让人毙命。

裴季深呼吸一口气,强咽下此时涌上喉间腥甜的血,声音哑沉的道:“只允活抓,不许伤她性命。谁若敢伤她性命,诛。”

锦衣卫看了眼童之,再看了眼大人,随即应声,快步走出了屋子。

童之沉默不语,把他扶到了床榻之上。

裴季躺下,维持着清醒看向童之,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粗喘着气道:“莫伤她性命。”

童之闻言,脸色紧紧绷着,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意。

半晌后,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疾声厉色道:“小叔活,我便饶她,若是小叔有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必要杀了她!”

七十一章(叛出血楼)

已是五更天, 林子已有微弱的光亮。

沈峋,也就是曾化名为云霄的沈堂主,在火堆中添了枯枝后,看了眼靠着树干坐在火堆旁的华音, 她双眼呆滞, 不言不语, 没有丝毫表情的静坐了许久。

他从云侧妃, 也就是流夭口中得知鬼医早在他寄信回血楼之前就到了南诏,鬼医也早已经想要利用华音了。

他前几日去寻鬼医,发现鬼医已不在王城,而且早已被血楼控制了的南北杂货铺掌柜也不在。

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当即追出了南诏。

找到鬼医的时候,华音已不见踪影, 他约莫知道鬼医的打算,可在若是搅坏了鬼医的打算, 他与华音都活不成。

所以他才暗中精密部署救华音,在鬼医发难后,立即行动。

思绪回笼, 再三斟酌后, 沈峋与华音道:“锦衣卫虽不熟南诏地形,但快天亮了,我们再歇息一会便立刻出发。”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他收回目光, 折断了树枝放入了火堆中,望着那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缓声道:“你与裴季本就注定是对立, 全然没有可能的。若是你执意与他在一起,血楼为了震慑其他人, 必定会不计一切也要除掉你,裴季这一次都没能护住你,往后又护你?”

华音闻言,睁开了通红的双目,看向云霄,声音带着隐忍:“鬼医又给我下了蛊,是不是?”

沈峋一愣,想起鬼医所言,她的记忆会出现偏差,沉默了一瞬,他道:“这都不重要。”

华音嘲讽一笑,笑意里皆是悲戚:“不重要?可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痛得像有人拿着坚刃在凿我的心……”

华音说到这,眼泪不知不觉便从眼眶落下,她抬起手摸了摸,随而放到眼前看那湿濡的指腹,喃喃自语:“记忆里,我是假装失忆与裴季逢场作戏,屡屡被他羞辱,巴不得杀了他,可只要我一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就会头疼得厉害,阻止我继续想下去,而且身体也不受我的控制,直接刺了……裴季。”

裴季二字从她口中出来得很艰难 ,心头更像被刀子扎。

眼泪已经快控制不住的决堤,她抬起手,以手臂遮挡着双目,眼泪哗啦啦的流下。

哪怕再崩溃,她也知道肯定哪里不对劲。

哪怕她刺裴季的时候,她已经尽所能的避开了致命的地方,可她现在回想,她也莫名其妙的很害怕,害怕他死了。

思及裴季有可能被她杀死了,她的眼泪再次决堤,不再忍耐,顿时放声痛哭。

一瞬间,林中周围竟是她凄惨的哭声。

“啊……不对,我不想杀他的,我不想……”

华音哭得肩头颤抖,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源源不断的滑落。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声让人极其心痛。

沈峋看着她如此痛苦难过,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让鬼医帮她恢复记忆。

可若没有恢复记忆,她依旧与裴季在一起,血楼便会对她赶尽杀绝。

华音捂着那心口,不停的拍打着,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一些,可依旧是心疼得好像要死了一样。

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想杀裴季的,不想看到他死的。

可在她脑海里,与裴季的记忆都很模糊,且脑子里边都是让她杀了裴季的声音。

她听说过鬼医擅蛊,能控制人心,不用怀疑,她便是被鬼医所控制。

许久之后,沈峋开口劝道:“华音你随我回去吧,回血楼去。楼主已经应下,往后你只需打探消息,不需再冒险。”

这话语落入华音耳中,许久后她抹了一把泪才把手放下,她的双眼被泪水浸泡,已然通红一片。

她似听了笑话一般,哭中浮起一抹嗤笑,嘴唇颤抖的道:“你比我更了解血楼的凶残,你都能毫不犹豫的要杀我,更何况哪一些人。若裴季大难不死,或是再有更难刺杀的人,那些承诺不过比草都贱,他们会一直一直的利用我,我若不顺他们,还会再次像现在这样控制我去杀裴……”

说到这,她捂住了眼泪潺潺不断落下的双眼,几乎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记忆里,自己是假装失忆,再而寻准机会杀裴季。而在两日前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然后潜回南诏,脑海里的目的皆是杀了裴季。

华音抹着脸颊上的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片刻后,华音依旧落在累,但脸色已然冷漠:“就只是为了活着,甘愿被利用,如被关在笼中,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如此,我宁死也不会再回血楼!”

话到最后,华音稍恢复了冷静,泪眼直直盯着沈峋:“若你还把我当做妹妹,便告诉我,我被鬼医下了什么蛊?”

她与沈峋并无血缘,而是因出自同一个村的,自小便相识。

她五岁便被那称不上父亲的禽兽卖入了风月阁,在血楼中再相遇那年,她七岁,他十二岁。

再遇之时,他告诉她,洪水连下多日,山洪掩埋了村子,她的父亲也死在了山洪之中。而他的双亲亦是,他只能靠着乞讨为生,却不想最后被拐子买入了血楼之中。

二人在那惨无人道的训练中相互扶持了三年,他一直护着她。每次抢到吃的,他都会分她一半,每次在打斗中,他总会暗中帮助她。

后来他们被分去了不同的分堂中,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时候她还不叫华音,他也还不叫沈峋,改了名字后,很难找到对方,而且血楼不允杀手相互往来,所以他们已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而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胸口这一箭,似乎是因沈峋为了让裴季消除对她的怀疑而出的手。

可她感觉得出来,若非是裴季出手搭救,这箭定然会要了她的命。

脑海的记忆里,处处都是漏洞。但因潜回王城的那两日,总有一道若应若无的铃铛声追随,以至于她的想法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样,根本无法去细想。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鬼医对她动了手脚。

沈峋沉默了半晌,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从流夭那处得知是惑心蛊,能乱其记忆,惑其心的蛊。因鬼医只喂养了数日,那惑心蛊在你体内最多只能撑五日便会枯竭而亡。”

惑心蛊……

华音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随而再度抹了抹脸颊上泪痕,吸了一口气后遂拿起一旁的刀起了身,朝着马匹而去。

沈峋也立马起身拦下他:“你要去哪?”

华音看向她,暗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不会再回血楼了,哪怕血楼对我下诛杀令,我也不会妥协。”

说罢便去解开马的缰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肃然一变,反握着未入鞘的刀蓦然回身,刀刃倏忽对准了已然抬起手欲打晕她的沈峋。

四目相对,沈峋已然在她眼中看不到她年幼时对自己的那一份依赖了。

她现在的眼神之中除却悲戚,还有便是冷静与沉着,她已然能独当一面了。

但他依旧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在受惑心蛊控制之际,也要为了那个不过才认识不到一年的裴季,竟要冒着将会被血腥追杀的风险叛出血楼。

华音冷凝着沈峋。那红肿起来的双眼却很是锐利,她逐渐冷静,一字一字的道:“别试图打晕我,你就是把我回到血楼,也会想尽办法逃跑。”

话到最后,她道:“在血楼中,你是唯一对我还有一丝人性的人,若是你真是想为我好,就让我离开。”

沈峋把她的刀推开,面色肃严:“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么一走,血楼会布下天罗追杀你,更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把你诛杀。而且裴季也不会轻易的放过你。”

华音自嘲一笑:“哪又如何?起码不用像皮影戏里面的皮影一样,从成皮影的那一天起也只能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戏,一举一动皆要受制于人。只要离开了血楼,我能多活一日,也好过在血楼中度过的三个春秋。”

话到最后,她果决的道:“我绝不后悔!”

说罢,抬起刀,一刀砍断了拴着马的绳子,随即利落翻身上马。

正要驱马离去,身后的沈峋忽然喊了她:“珠儿。”

珠儿,是华音未入血楼时的称呼。

华音在马背上转身看向他。

沈峋道:“在南诏密林中刺杀裴季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你。”

华音知晓他说的是她胸口的箭伤一事,她现在记忆压根不可靠,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沈峋继而给她扔了一个地图和一个香囊,华音单手相继接住。

“这是出南诏的地图和能避开毒物的香囊,如今你体内已无血毒蛊,得避着些那些毒物。”

华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还是道了声“多谢。”

沈峋叹息了一口气,嘱咐:“一路保重,莫要被血楼的人发现,也不要再去找裴季。”

华音沉默了一瞬后,抬眼看向他,把东西放怀中,拉着缰绳:“再见。”

她转身,拉起缰绳策马入了密林中。

直至离得远了,她才放慢了速度,她转身往南诏王城的方向望去,静静的望了许久,抬起手随意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那么多人都杀不了裴季,他定然还活着。

她迫切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可她现在也知道自己还是个危险的存在,再者她也不知回去后会不会被裴季杀了,所以如今只能等。

等沈峋所言的惑心蛊解了,等她确定记忆是正确的,再决定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

一个月后,熙熙攘攘的城门口,有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背着包袱排在进城的行伍之中。

轮到她时,她把路引递给了城门的守卫。

守卫看了眼路引,道:“把帷帽摘下。”

女子便也就把帷帽的轻纱掀开。

轻纱掀开,露出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妇人五官精致,但就是太黑了。

女子道:“前段时间晒伤了,现在还未好,大夫让我不要见阳光。”

守卫点了点头,问:“来金都做什么?”

女子道:“我夫君早些时候来金都做买卖,许久不见回来,听回乡的人说他在金都娶了个富家姑娘,我不信,便来金都看是不是真的。”

许是人皆是爱听八卦的,守卫闻言,蓦地嗤笑了一声,随即忍笑把路引还了回去:“进去吧。”

女子把轻纱放下,复而入了城中。

入了城中后,女子停驻了脚步,站在街道上望着人流人物的金都城,有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七十二章(密室)

华音戴着帷帽入了金都最为热闹的茶楼, 与掌柜要了个雅间,点了一壶上好的茶水,还有几分茶菓。

待小二把茶水送到雅间中,她拿出了些许的碎银子打赏给了小二, 而后与他道:“我初来金都, 你与我说说金都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大事。”

已是入冬的季节, 天气冷寒, 再者这个时候茶馆人也不多,大堂下也不需要忙活,小二接过了赏银,便殷勤的问:“不知客官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的事情?”

华音想了想, 道:“就说说看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

小二点了头,随即便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了哪家高官纳了小妾, 又有哪家贵胄嫁女儿,还有一一件比较大的命案。

说了许久, 可愣是没说到关于摄政大臣裴季的事情。

等说了约莫半刻后,小二便停了下来。

华音看着小二,略微茫然:“没了?”

小二眨了眨眼, 然后一抚掌, 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虽然与金都没有什么印象,但也是大事, 朝廷颁布了新律,无论是南诏还是大启, 都禁止养蛊,令下后依旧有人养蛊惑人, 轻则二十板,刑一年,重则斩首示众。”

华音一愣,她这段时日皆是东躲西藏,全然不知大启颁布了这样的新律。

是裴季下的令吗?

可为什么她这一个月下来,全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好似她的刺杀没有发生过一样,一路上更是没有发现她的通缉令。

华音转念一想,也清楚他受伤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必然会在大启引起内乱。

他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伤势如何。

她虽记得自己似乎避开了他的要害,可她那时受人控制,越想越不敢确定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避开了。

这一个月除却确认惑心蛊解开了没有外,她还得避开血楼的追杀,所以本该半个月就能回到金都的,她这次却是花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下来,裴季肯定已经不在南诏了,所以她寻来了金都。

她知道自己若来金都,无疑是涉险,可她心下难安,况且她也向裴季承诺过,若是她因别的事逃了,也会去金都寻他的。

且说这个法令有可能是裴季主意,他又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她先前被血毒蛊控制的事情?

失神间,小二问:“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华音回过神来,沉吟了两息后,压低声音说:“我在来金都的路上听到小道消息说摄政大臣遭人行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小二闻言,噗嗤一笑,也压低了声音道:“摄政大臣遭人刺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小二的话,依旧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也总不能直接问这段时日,可有人见过裴季。

正要让小二退下的时候,又听小二喃喃自语道:“不过摄政大臣已经有两个月没上朝了,听说一直在外处理公务尚未回来。”

华音一怔。

裴季没有回来?

不可能,裴季长久不在金都坐镇,无论是朝廷,还是其他地方都会有人蠢蠢欲动,所以他不会在南诏逗留太久,哪怕是身上有伤,他也会回金都。

因为了解他,所以她才会没有任何的怀疑,冒险来金都。

现如今只有两个情况,要么就是裴季伤重得无法回来,要么就是伤重得不能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客官可还想打听什么?”小二问道。

华音微微摇头,让他退了下去。

小二离开后,华音沉默了许久,愧疚与担忧越发的浓烈。

她别的什么都不想,只迫切的想知道裴季到底如何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把眼尾的湿润擦去,端起茶水饮茶。

时下刚入冬,天气寒冷,街道的行人比平日少,且门窗紧闭着,大堂与街道的声音并被阻挡,在雅间中只是听到些许声音,还算安静。

华音饮完了一杯茶水,执筷正要夹起糕点,却有细微的粉尘落到了桌面上。

华音抬头往屋顶瞧了一眼,沉思片刻后把筷子放下,戴上帷帽,随而拿起行李快步走出雅间。

付了钱后,便径直离开茶楼,往人少的地方而去。

华音入了巷子中,紧随其后的是两个中年男子,他们随着华音入了巷子中,拐入了另一条巷子,可看见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死胡同。

他们才要戒备,华音却蓦然从围墙上方向他们二人攻去。

二人就算已然警惕了起来,可有一人还是被华音的手肘击中颈项。

力道极重,重得男人双腿蓦然往下一跪。

另一人朝着华音攻去,华音瞬息反击。

这二人是血楼最为低层的杀手,华音不过是小半刻便将他们毙命。

他们不死,她的行踪就会败露。

华音镇定自若的扫了他们一眼,捡起地上的包袱轻拍了拍尘土后背到了肩上,正要走出胡同,脚步忽然一顿。

下一瞬,忽有十数个黑衣锦衣卫飞跃道了屋顶之上,纷纷以□□对准她。

华音环视了一周,无奈呼了一口气。

果然,金都是个凶险的地方,不过才到不久,就被血楼和锦衣卫发现了。

这时有一顶四人小轿从前方拐弯处抬来,前方领头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华音,低声道:“若是不想闹起动静,便上轿随我等出去。”

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选择,与她而言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她也就向轿子走去,随而从容地掀开轿子坐进了轿子中。

帷帘落下的那一瞬,华音闭上双眸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底也因松了一口气而嘴角微扬。

若是裴季有三长两短,那么这些锦衣卫便不是抬了轿子来抓她,而是直接杀了她,或是五花大绑。

想到这,华音眼角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是因伤心,而是喜极而泣。

她都想要他的命了,依他说一不二且下手狠绝的性子却依旧没有对她下死令。

华音觉得自己冒险回金都,是值得的。

在轿子离开了巷子后,立即有锦衣卫把地上的尸体拖走,把倒地的木头立起来,没有留下一丝打斗的痕迹,就好似这巷子中从未有过打斗。

*

华音坐在轿中,也不知轿子绕去了何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轿子似入了宅子,四周无比安静,不多时是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像是密室打开的声音,可轿子依旧没有停下来。

又过了片刻,轿子才停下,轿子被放了下来,随后是退离的脚步声,不久后还有密室石门落下的声音。

华音踌躇了一下,还是掀开了轿帘,从中走了出去。

看到周遭的环境,愣怔许久才回神。

裴季不是说笑的。

他竟真的打算把她关起来……

四周没有任何的窗户,只有一面帘子遮住了密室的门口。

若非是桌面有油灯亮着,恐怕这屋子会漆黑一片。

而屋中什么都有,有床有浴桶,有衣柜,有美人榻。

回过神来,华音轻声一笑。

她并未走出屋子去,而是走到了床边,把手放到了床铺之上一抚而过后,随即转身走到了盥洗架前,把脸上特意涂抹上的粉洗去,再而到衣柜前,把衣柜打开,取出了里边准备好的衣衫。

换了一身衣衫,华音躺到了床上,闭上了双目。

她现在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安安心心的睡过一觉了。

应该是从南诏离开后,她便一直紧绷着。对裴季的愧疚与担心,还有对血楼的追杀,都让她没有一觉好眠。

不是被噩梦惊醒,便是被风吹草动给惊醒,从来没有持续睡上半个时辰的。

华音双手放在了腹上,脸色放松,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

许是安心了,所以一直反复折磨着她的梦境,也就是她拿匕首刺杀裴季的梦境没有再出现,反倒是做了个很好的梦。

她梦到,裴季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面上虽毫无表情,但也没有伸手掐她的脖子。

便只是如此,于她而言也是一个好梦。

睫羽微微扇了扇,眼皮似有千斤重,不一会又紧闭了起来,周遭一片黑暗,但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昏睡的华音心想,梦里边的裴季难不成真想掐死她?

而后那粗粝的手又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真实的温度一般。

感觉到了温度,华音的嘴角微微扬起……

*

裴季自密室出来,童之便一直黑着一张脸。

回了房中,裴季暼了一眼他,淡淡道:“别动她。”

童之冷声道:“侄儿怎么敢动?有人便是差点死了,还想着怎么护着她,还想着如何把她请回来。”

童之的脾气向来很好,从未用这种讽刺的语气对身为长辈的裴季说话,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裴季也不恼,在桌前坐了下来。

童之呼了一息,继而冷声道:“既然小叔执意要把人带回来,那便关好,便是侄儿不动她,血楼的人也不见得能放过她……”说到这,童之冷哼了一声,讥诮道:“明明是刺杀小叔的功臣,血楼却下了虐杀令,真是有趣得很。”

裴季还是没有说他,在沉思片刻,问:“血楼的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已经整理成卷,不日便会送来。”

裴季也就点了点头,径自翻了个杯子,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起抿了一口后,吩咐:“让霍府医去给华音诊脉。”

“霍府医告假了,要后日才回来。”童之提醒。

裴季沉吟后,道:“那便等霍府医回来再去给她诊脉,她在府中的事情莫要传出去。”

童之沉默了半晌,还是劝道:“华音极其危险,她能有第一回刺杀小叔,便会有第二次,小叔这一次能避开一次要害,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裴季把杯中的茶水饮尽,随而抬眸望向童之,眸色浅淡,语声缓缓:“不会有下一次了,而且……”话语一止,收回了目光,无奈道:“也罢,等我确认后再与你细说。”

七十三章(相会)

华音醒来后, 因密室无窗看不到天色,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起了梦到了裴季的那个梦, 心里头竟有些雀跃。

不禁抬起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在梦中裴季抚摸过的地方。

尽管知道是做梦, 可感觉却像是他是真的放在自己脸上一样, 她依稀记得那粗粝的触感与掌心的温度。

在南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裴季的感情只是浅浅的一层喜欢,未至深入。

可当伤害到他的时候,哪怕是记忆出错了, 她也心痛如刀绞,自责至极。

这份喜欢的程度, 远超过她自己所认知的。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不是自愿的背叛了他……

他现在应当是舍不得她, 但又恨极了她的。如此,在现实中又怎么可能像梦里边那么温柔地轻抚她。

华音苦涩地笑了笑,随而从床上坐起。

许是这一觉睡了很久, 所以略有腰酸背痛,

舒展了双臂后才掀开被子坐到了床沿边上,再度打量了一眼这密室。

从小巷坐轿子到这密室,除却锦衣卫,还有那两个已死的杀手, 没人知道她入了裴府……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裴府。

虽然不知这里是何处,但可以知道的是, 裴季隐蔽地把她关了起来,其实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安全的避难之地, 血楼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她回了金都。

至于被她除去的那两个杀手,恐怕是一直以来蛰伏在金都准备听从调令杀裴季的杀手。

之所以会发现她,恐怕是因血楼已经出了她的画像与追杀令,而在她进城时掀开帷帽被他们看出了端倪。

至于锦衣卫为何会发现她……

华音稍作思索间便反应了过来,轻拍了一记自己的脑袋。

她怎就犯了傻呢?

北镇抚司的情报网遍布金都,像茶楼这种地方自是有北镇抚司的探子,她一打听裴季的事情不就露出了端倪。

虽然回金都的时候,忐忑不安,不想让锦衣卫发现。可现在华音却是庆幸自己露出了端倪,如此才有可能见到裴季。

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才饮下便出帘子外边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

华音身体微微僵了僵,捏着手中的杯盏望望向密室的帘子。

紧张中却又隐隐带着期待。

可当帘子撩开的那一刻,华音所有的紧张与期待都变为了平静。

微垂眼帘,缓缓把杯盏放到了桌面上。

童之面无表情地把两菜一汤的吃食放到了桌面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便离开,走到帘子前的时候,身后传来华音的声音。

“大人怎么样了?”

童之脚步一顿,沉默片刻,转身看向站在桌前低着头的华音,声音冷硬:“托你的福,现如今还下不得床。”

看见华音的脸色渐白,童之继续胡言道:“太医说一边的肾脏已然坏死,恐怕以后不能再练武了。”

说到这,童之轻嗤一笑:“以后再有刺杀,恐怕也难以还击,从而至于危险之中。可尽管如此,小叔竟然下令不让人动你。”

童之说罢,也不再看华音那已经苍白得没有了任何血色的脸,随即转身出了密室。

他脸上一片漠然。

小叔虽无性命之虞,可也确确实实是中了一刀,岂能让她心安理得的安睡!

童之离去后,华音脸色呆滞,眼神空洞地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桌面上的饭菜已经凉透,她也没有吃上一口。

桌面上的油灯渐渐燃尽,华音似失了魂魄一般站起了身,拖着步子走到了床边,再而躺回到了床上,拉上了棉衾闭上了双目。

泪水再次从眼角两边滑落到了软枕之下。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哪怕面临生死之关,她也没有落过泪。可自从南诏离开后,因越来越多的自责,她也越发的多愁善感了。

若是她再警惕一些,便不会再次中了招被下了蛊。

油灯的烛火燃尽,密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华音似醒似浑噩之间,似乎感觉到了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的细微声音。

可密室幽闭,哪来的风?

没风,帘子又怎会被吹起?

华音蓦然睁开双目,此时密室中又有了亮光,虽然光亮极其昏暗,但也足以视物。

她转头往床外望去,只见在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背光处,她便是看不清楚脸,也认得出那身形。

华音嘴唇微微颤了颤,着急地掀开了身上的棉衾,从床上下地,赤足踩在地上,快步跑到了那人的面前,蓦然投入他的怀中,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冲撞到了裴季那全然未全好的伤口,身体瞬息紧绷,但却依旧显露半分端倪。

华音埋在裴季的怀中,身体在颤颤发抖,似乎在哭。

静默片刻后,低沉冷漠的声音传入了华音的耳中:“为何要哭?”

华音边开边抽噎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刺你的,鬼医给我下了惑心蛊,我虽然恢复了记忆,可在那几日我被他控制了,我真的不想刺你的……”华音说着又无声落了眼泪。

“现在呢,还被他控制着?”他低声问道。

华音摇头,吸了吸鼻子,咬字清晰的道:“鬼医取我的血是用来喂惑心蛊,惑心蛊才喂几日,所以在离开南诏后,惑心蛊也没了。”

裴季沉吟了片刻,双手握上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的怀中拉开。

华音抬起了头,双眼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也能看清他的脸了。

看到了多日魂牵梦萦的人,华音红肿的双眸,眼泪更加决堤。

裴季神色似乎依旧冷漠,可沉默片刻,终还是抬起手,指腹摸了摸她的眼睑,漠声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华音唇瓣颤抖了片刻,才颤声道:“可你都被我害得卧在榻上下不了地了,再也不能动武了……”

裴季眉梢一佻,微微眯起了双眼,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不禁沉思。

他卧在榻上下不了地了?也不能再动武?

那她觉得,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他,是谁?

裴季狐疑间,又听到华音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你别那么快走,再让我的梦做久一点,好不好?”

哦,原来以为是在做梦。

“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先别哭了。”

华音闻言,连忙抹了眼泪,原本美艳的脸,时下却没有了半分神采,脸色与唇色皆没了血色,一双眼更是红肿了起来,让人不禁生出了心疼。

“明明该是个冷酷的女杀手,怎似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样?”说着,还是用指腹把她眼尾未擦干净的泪痕抹去。

华音手背擦去下巴积攒的泪水,低声回道:“可我不想做杀手,就想做个娇滴滴有人疼的小娘子。”

裴季动作顿了顿,漆黑的眸子望着华音沉默了半刻才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华音怕他从梦中离开,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别走,好不好?”

裴季的视线自她脸上缓缓移到了她扯着他的袖子上,再回到了她的脸上,与她四目相视,低声道:“若不想让我走,便说出十个让我留下的理由。”

言外之意,说出十句他想听的话。

华音愣了愣,思索半晌,眼里的迷茫褪去,双手拉住了他手臂的袖子,随即微微踮起了脚尖,在他的略一滚动的喉间落下了一吻。

稍离颈项,她的嗓音带着丝丝哭过后的鼻音,说:“我想要大人,大人不想要我吗?”

华音学起了他在南诏蛊惑她的招数。

裴季眼中露出讶异。

她这是不打算说服他,而是打算睡服他?

好像比起前者,裴季似乎更期待后者,甚至还有些蠢蠢欲动。

一个月不见,裴季何止做过一次那旖旎的梦,在那梦中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床侧,个中空虚的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懂。

裴季喉间一滚,眸色幽深了下来,声音喑哑地问:“你确定?”

不过在做梦罢了,有什么可犹豫的?

华音诚实的摇了头,扯着裴季的腰封往床榻缓步而去。

到了床边,她蓦然把他推倒在榻上,俯身而上。

烛火幽暗,帐幔人影成双。

帐内,华音看着裴季腰腹上方的新伤口,指尖落在了上边,轻轻抚摸,再而抬眸看向裴季,及愧疚也心疼地问:“疼吗?”

裴季低头看了眼:“也不是没受过更重的伤,倒不是很疼。”

当时比起伤口上的疼,或者心更疼。

华音低下头,在那伤口上轻吻。

裴季呼吸倏然一紧。

是梦,还是现实,或许华音早已经分辨出来了,但还想自欺欺人得久一些。

………

密室外天色已亮,裴季看了眼身侧昏睡的华音,再而呼出了一抹浊息。

华音瘦了,不管是脸还是身子。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却几乎瘦了一圈。

他从床上坐起,看了眼桌面上未动过的饭菜,还有小半杯水的杯子。

她喝了他让人准备的宁神茶,也难怪她会怀疑是在做梦。

裴季起身穿戴衣服,清理了一切痕迹,再而给她穿上了衣服。

就让她觉得是做梦,多做几日的梦。

估摸着她只有以为在做梦,才能让她无所顾忌的情绪外泄,才会在欲/海之中说出想他,念他,爱他的话。

感觉的出来她这一个月似乎吃了很多苦,所以裴季才压制下了狠戾的冲动,慢慢的循环渐进,浅尝辄止。

裴季是信她的,但也不是盲目相信的。

她刺杀他的事情里边本就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且也有太多的巧合了,无论怎么看怎么分析,这件事里边有着很大的疑点。

所以他才让人隐瞒着他的实情,若是她守诺,且心里有他,自然会回来。

故而这金都城的探子比之前多了一半,为的就是守株待兔,同时也警示着金都城中血楼的人。

如今终于把这叫华音的兔子守回来了,他原打算等疑点查清再来寻她,但晚间睡不着,便起来走了走,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

随后发生的事情也全在意料之外,是他没想到,他也没想过阻止的。

难能真心真意主动,他自然不会把她推开。

现下他得搞清楚她在离开南诏时发生了什么事。

复而忘了一眼便是睡着还紧皱着眉头的华音。

虽然要询问她,但不是现在。

裴季清理了密室,随即从密室中离开。

从密室中出来后,在冷风中看到如桩子般站在树下的童之,与其对上了幽幽的目光。

这架势,这眼神像是抓/奸一般。

裴季:……

他这小外甥到底在这树下站了多久?

七十四章(相偎相依...)

叔侄二人相继沉默了几息, 还是裴季率先开了口,问:“在这等了一宿?”

童之从昏暗的树下走了出来,停在了裴季的几步之外,面无表情的应:“也没多久, 也就不到一个时辰。”

裴季进密室时, 已临近五更天, 现在天已蒙蒙亮, 可不就是没到一个时辰。

裴季清咳了两声,再而从容转身往外走,淡淡道:“我自是不会再疏于防范得让她伤第二遍。”

童之沉默跟到半路,才幽幽的道:“小叔是否觉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然为何一个晚上都等不了?”

到底是做了, 裴季有那么一瞬也是被噎得无话可说。

看到小叔的神色,童之叹了叹:“小叔素来谨慎多疑, 可为何偏偏对上华音,却是没了这些谨慎与疑心?”

裴季脚步微顿, 转身看向童之,脸色严肃道:“自然不是盲目相信的。在南诏之时,华音有多次能杀我的机会, 且能一刀刺中这里要我性命。”裴季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继而道:“可她并没有,且还避开了要害。”

童之反驳:“这又能说明什么,终归事实上她还是出手了。”

裴季微一低头轻笑了一声,随而转身往前走, 不疾不徐的道:“在南诏,那血楼的鬼医给华音解蛊时用了一物铃铛, 细听铃铛声音,与寻常铃铛声有所区别。”

随在身后的童之一愣, 不明所以,随即又听到小叔问他:“你可还记得南诏王被我踩在脚下,从耳中钻出的蛊虫?”

“记得。”不过才过去一个月,童之自然记得。

“虽已无法验证是什么蛊,但在大殿之内,南诏王越发疯狂的时候,我再次听到了这铃铛声,虽然远,但不会错听。”

闻言,童之眉头微微一蹙:“小叔的意思是这二铃声有可能控制了南诏王体内的蛊,可与华音又有什么关系?”

话语一顿,童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难不成小叔认为华音也被那铃声控制了?”

裴季脚步顿下,转头看向他,脸色冷峻:“在客栈,华音刺杀我的前一刻,我再次听到了这道铃声,我很确定没有听错。”

闻言,童之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不会以为小叔为了给华音开脱而扯出这样的借口,毕竟没必要。

小叔要保下华音,不会在意任何人的看法,这任何人中也包括他这个侄子,所以压根无需寻什么借口。

裴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华音被下了虐杀令,血楼的虐杀令如何,你也知晓,便不用我多说了。”

此前他们抓到了血楼的底层杀手,从他们口中得知,血楼向全部杀手下达了对华音的画像与虐杀令。

所谓虐杀令,便是以越残忍的方式虐杀背叛者,便越能取得越高的赏金和晋升。

这也是裴季为什么会把华音隐蔽的接回来,关在密室之中的原因,为的就是不让血楼知道她在裴府之中。

“若华音真的想杀我,如今我定是躺在棺材之中,而不是站在你的面前。”话语一顿,停下脚步,再次转身看向童之:“所以你也别太吓唬华音,她这一个月来,受了太多苦了。”

华音所说关于他下不来地,不能练武之事,不用做他想也知道是童之诓骗她的。

童之对小叔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沉默了半刻后,最终叹了一口气,由衷道:“在侄儿这里,小叔是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哪怕华音不是出自本意,但的确伤了小叔,侄儿做不到对她有好脸色。”

裴季颔首:“莫难为她就好。”

裴季看得出来童之听进去了,继而道:“昨晚的饭菜她也没动,你等天亮了送些吃的过去,让她多补一补。”

**

华音醒来时看到空荡荡的床外侧,愣怔了好半晌才回神。

昨夜见到裴季的时候,她一开始确实以为是在做梦。

可拥抱,亲吻,水乳/交融都如此的真实,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这么的真实,怎么可能算是在做梦?

可这床榻干干净净的,她的衣服也全然穿在了身上,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显然是收拾过了。

除了裴季也没别人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音不想随意乱猜裴季的心思让自己胡思乱想,总归他没有像童之说的那样卧榻不起,她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而且身为被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对人体构造异常了解,她昨晚也确定了他被自己刺伤位置,确定了她当初确实避开了要害,并未伤及他的肾脏。

童之会骗她,让她难受愧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裴季是他的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被人捅了一刀,换做是她,估摸着会比童之做得更过分,或许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能童之也想如此,但因裴季的阻止,他才没有冲动。

童之的想法如何,华音也改变不了,她只知道裴季平安无事就很满足了。

想起昨晚二人久违的鱼水/之欢,许是因为由心到身的契合,所以格外的舒爽,她也再度睡了一个好觉。

从床上起来,华音才觉腹中饥饿。

仔细一想,她从昨日晌午之后到现在也只是有茶水入肚,并无食物果腹。再者有可能是紧绷着的心绪也松了,这饥饿感便瞬间如同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有些猛烈。

屋中有干净的水,但因这冬日没有炉子温着,水甚是冰冷。

华音也并非真的娇生惯养,且这一个月也是风餐露宿过来的,也没有矫情的用冷水洗漱。

可梳洗过后,看到桌面上的冷饭冷菜,华音就是再饥饿也全然已没了胃口。

明明这一个月下来,连硬邦邦的馒头都啃过了,怎么一见了裴季,自己就娇气了起来?

华音皱了皱眉,还是端起了饭碗,但看着那些冷菜上凝固的一层油,竟有股淡淡恶心感涌上了喉咙。

现在看着都没有任何的胃口,更别说要下咽了。

华音放下了碗筷,把放着过了夜的两菜一汤推得远了些。

她倒了一杯冷茶,欲以水充饥之时,外边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

虽然希望是裴季,可因昨日送饭来的是童之,华音也没有太过期待。

片刻后,帘子外传来童之冷冷的声音:“醒了没有。”

华音站了起来,道了声:“请进。”

童之拿着两个大食盒进了屋中,身后还随着一个女护卫。

女护卫则提了两桶有盖子却依旧难掩雾气飘散的热水。

童之把食盒放到了桌面上,看了眼那份饭菜,随后把桌面上的冷饭放入了托盘,端了起来,递给女护卫。

期间,童之皆没有与华音说话。

准备离去前,童之才道:“往后皆由这女护卫给你送饭,有什么要求便与她说。”

华音低声说了“谢谢。”

童之颔首,随即与女护卫一同离去,出了密室。

人走后,华音掀开了两个食盒,一个食盒里边放着还有热气的饭菜。

一荤一素,还有一小盅汤。

另一个两层的食盒放的是果脯与点心,应该有几日的量。

没有哪个被囚的阶下囚有这等待遇,俨然是把她供了起来。

裴季是信她的。

想到这,华音的嘴角弯弯,笑容也溢在了脸上。

坐下用膳。

用了膳后,又去洗了个热水澡,再躺回了暖暖的被窝之中,舒适感与幸福感油然而生,华音忽然觉得在这密室中待一年半载都没有问题。

不用想如何应对血楼的杀手,每日吃了睡,日子倒也很惬意。

大概是因这段时日下来寝食难安,现在安定下来了,所以这两日有些贪睡。

一日下来,有些漫长,看不见天色,华音却也在盼着天黑,盼着裴季来寻自己。

白日睡得多了,晚间便也不觉得困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华音便躺在美人榻上等着。

密室门打开的时候,华音蓦地起身,踩上便鞋便快步走到门前,把帘子掀开,在密室通道殷盼的等着。

裴季进来时,便看到巴巴等着自己的华音,她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眼中似乎有光亮潋滟。

有那么一瞬间,裴季觉得自己的这一刀挨得并不亏,好歹让这个小女人心里头念着自己了。

不过,她能来迎自己,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昨晚并非是在做梦了。

啧,还想多诓她几日,让她再主动几回,看来没戏了。

现在是在清醒见着裴季,华音有些缩手缩脚,小声嘟囔:“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裴季瞧得出来她心里有隔阂,但也没有拆穿,走到她前面,握起她的手正要进密室,却发现她的手比他的手还要冰凉。

看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微微蹙眉:“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

说着,牵着她入密室。

华音小声应:“也不是很冷,也就没有穿。”

入了密室中,裴季在美人榻坐下,把她也拉了下来环抱在怀中。

有过一次失控刺伤裴季的前嫌在,华音总觉得自己还会再伤到他,所以身体有些僵硬,正要推开,却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莫要动,让我抱一会。”

华音从不知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怀念裴季的怀抱,在他的怀中感到了熟悉,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贴在了她的胸膛之中。

好半晌后,她才问:“你真的不怪我?”

“你想我怪你?”他低声问。

华音连连摇头,她自是不想的。

裴季低笑了一声后,才不疾不徐的道:“我什么都知道,那血楼鬼医给你解蛊时取走的那一碗血就是用来练惑心蛊的,解蛊时的铃铛声在解决南诏王这个麻烦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华音愣了一下:“南诏王也被下了蛊?”

裴季“嗯”了一声:“他也被下了惑心蛊,后来你回来那晚我也听到了。”

他停了两息,又继续道:“你若真想杀我,便直接往心窝扎去,何必扎一处要不了我性命的地方?”

裴季的语气与话语之中没有一丝的怪罪。

华音听到她的话,眼眶渐渐红润,有些难受的道:“我本来就是来杀你的杀手,你为何要这么相信我?”

裴季收紧了手臂,把她拥得更紧,低低沉沉的反问:“你是我看上的女人,相信你还要什么理由,嗯?”

强势低沉的嗓音如同沉厚的水流从耳边淌过,令华音心弦颤动不已,在这一瞬间也感觉到了无比的心安。

双臂环抱过他的腰身,知道他有伤,也不敢用力,但却紧紧的埋在了他的胸膛之中,闭上双眼,闻着那让她无比怀念,只属于他的冷香气息。

不知何时,他们躺在了窄小的美人榻上,享受着重逢后的安宁,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暂时不提血楼的事情,更是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单纯地依偎在一块。

相偎相依。

七十五章(猜出血楼楼主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 裴季把华音自美人榻上抱回了到大床,才把她放到了床榻上,她转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子。

裴季看了眼袖子,缓缓抬眸, 似笑非笑的望向她:“这么黏人?”

华音被他这么一揶揄, 便讪讪的把手放下了, 转身背对着裴季, 闷声闷气的道:“既然嫌我黏人,那你便走吧,本来我就是你的妾室,再者我对你有愧, 自然不能要求你什么。”

听出了她话中埋怨的语气,裴季微佻眉梢, 忽然觉得好笑的露出了一声笑息。

不能要求什么,可这语气, 这模样分明就是在赌气。

分离一个月,她这小情绪倒是多了,也别扭了。尽管如此, 可裴季嘴角却是上扬的。

她使小性子的模样, 怪可人的。

裴季在床沿坐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我不着急离开,而且还有正事没说。”

背对着裴季的华音听说他不走,心情顿好, 但听到他的正事二字,笑意渐淡。

敛去小女人的矫情, 华音从床上坐了起来,裴季把他自己方才解下的披风取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华音拉了拉披风, 与他相视了一眼,轻叹了一息,而后幽幽的开口道:“在我离开南诏时听到了诡异的铃铛声,虽已警惕了起来,但还是遭了那杂货铺掌柜的道,我虽杀了他,但也被鬼医下了蛊。”

听到南北杂货铺子的掌柜,裴季呼出了一口浊息,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绺发丝挽到了耳后:“到底是我大意了。”

华音微微摇头,轻声说:“我们谁都没错,错在哪些心术不正之人的身上。”

说罢,她又继续道:“中蛊后我的记忆虽然混乱,但也恢复了记忆,记了起来自己是血楼培养的杀手,而我入裴府的目的确实是来杀你的。”

这答案只差没白纸黑字写出来了,所以他无甚在意:“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二人静默了一会,华音呼了一口气,再而道:“其实我本该在十六岁便被送来了的,可那时我依旧不服从血楼安排,所以被囚禁威胁了一年。因那一年的所见所闻……,我最终服从了。”

说到所见所闻时候,华音指节泛白的用力攥紧被衾,脸上有隐忍。

华音刺客天赋极强,且又长了一副难得一见的美人皮囊,所以血楼才会容忍她的倔脾气,但长久不听服从的,再美再有天赋留下也无用,所以便用了一些腌臜手段来威胁。

血楼不会动华音,但却会让她见识到最可怖,最肮脏恶心的折磨,哪怕死都逃脱不了的折磨。

血楼做事毫无底限,除却下蛊外,对女子,对男子各有一套威胁,不怕不从。

而对女子的威胁,则是毫无底限,能有多恶心便有多恶心。

她依旧记得在阴暗潮湿的地牢看见的那个背叛血楼的女子。

肢体扭曲赤/裸,被惨无人道的虐待,各种臭味掺杂在一起,让人欲呕,女子的眼神中更满是绝望与求死。

虐杀令,便是如此,不会立即杀死,而是以最残忍的方式虐待/而死。

那女子对华音神志恍惚,却一直颤颤的重复着三个字“杀了我”

华音亲手杀了那女子,让她摆脱了折磨。

血楼,便是这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而那个女子,也只是华音在那一年里见过的其中一个而已。

那一桩桩一幕幕俨然在眼前浮现,她蓦地闭上双眼,埋在裴季的手臂之中。让她有一股恶心感涌上了喉间,既恶心又反胃。

裴季似乎猜得出来那些回忆残忍,黑眸顿时静若寒潭,随而脱鞋上榻坐在了她的身旁,把她那紧紧撰着被衾的手拉入了手中,握住,再而伸出手臂揽她入怀。

华音是倔强的人,能让她屈服之事,必然血腥丑陋,超出了人性能承受的范涛。

华音缓和了许久后,呼出了一口恶气,心绪缓和了过来,从他怀中倚靠到了他的肩上,轻声说:“都过去了,我并不觉得可怕,只是觉得恶心。”

裴季抬起手,宽厚粗粝的掌心在她柔顺的发顶上轻抚,沉声道:“我允诺你,那样的地方,将不复存在。”

裴季的这一句话,比起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让她动心,她反握住了他抚/摸自己的手,脑袋轻轻一蹭,眉眼一弯,慢慢的道:“我信你。”

片刻后,她道:“我知道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希望能帮到你。”

说罢,她再缓声道:“血楼依着贩卖与拐卖孩童来培养杀手,也收留一些犯了罪,家中被抄家,因而对朝廷产生怨恨的人,为其办事。”

“而且据我所知,血楼在很就之前就已经在密谋刺杀你的事情,不像是有人买你的命,而像是血楼楼主要你的命。还有我仔细回想了想,在南诏时候我见过锦衣卫所使的刀法,恢复记忆我才发现血楼杀手所练的刀法中有个别几招似乎对其是强制压制的的。”

裴季闻言,蹙眉思索了片刻,道:“你给我演示一遍。”

华音点头,二人相继下了床,裴季把自己的刀给了她。

华音接过了刀,随而把披风脱下还给了他,然后便在密室中把杀手一套刀法演示了一遍。

裴季双手环臂的端详着华音的刀法,再结合先前调查到□□年前富商与官员被绑架一事,心里已有了数。

华音停了下来,,问他:“可看出什么了?”

裴季把刀接过,随手一甩,刀刃入鞘后,道:“锦衣卫的刀法,在我接管北镇抚司后那两年陆续大改,你这刀法所压制是还未改良过的刀法。”

华音仔细回想了一番,道:“我是十一二年前入的血楼,那时五六岁左右,前面几年练习不是这一套刀法,直到七八年前血楼换了楼主才开始练的这刀法,能钻研出这么一套刀法,恐怕对先前锦衣卫所练刀法了如指掌。”

话语顿下,二人目光相触,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血楼楼主是曾是锦衣卫。

裴季把自己之前的怀疑说了出来:“我与童之便怀疑过血楼中有人做过锦衣卫,但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有可能是血楼楼主。”

他沉吟了片刻,继而道:“他不计一切想杀死我,显然与我有天大的仇恨,如此,我约莫知道这血楼的楼主是谁了。”

华音闻言,惊愕的眨了眨眼:“这么快就知道了?”

裴季颔首,随即缓缓启口:“能对锦衣卫刀法了如指掌,再钻研出一套压制的刀法出来,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陆殷。”

华音愣了愣:“可他为何想要不计一切的要杀你?”

裴季斜睨看向她:“抢了他的位置,我能权倾朝野,他却见不得光,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华音思索了一息,点了头:“倒也算是理由,可似乎还未到苦大仇深的地步,所以并不止这一个理由吧?”

“确实不止这一个理由。”他道。

负手在腰后,指腹转着指中扳指,慢悠悠的说道:“他对我有深仇大恨,与十年前先皇被南诏劫为人质一事有关。”

兜来兜去,还是因先皇被南诏劫为人质一事而起。

裴季不紧不慢的说起陈年旧事:“当年南边洪灾严重,当时护送太子去南边赈灾的人便是这陆殷,他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却胆大妄为在当时身为太子的先皇眼皮子底下贪污赈灾银,让太子险些被废。再者当时与二皇子勾结,故意把太子从南诏边境经过的消息告知了当时的南诏王,所以导致先皇被掳。”

“恰好此事被我查出来,在我去救先皇的时候,他被我所败,受了重伤逃走了,后来陆家一家以谋害皇储的罪名被处死,他的双亲与妻儿且被斩首,陆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听到这里,华音算是明白裴季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血楼的楼主就是陆殷了,这么大的仇恨,确实会不计一切都会要了他的命。

说罢,裴季眼神冷冽了下来,沉声道:“知道血楼楼主是陆殷,便也容易想出应对血楼的头绪了,但现在看来,清理血楼前,得先清理锦衣卫。”

锦衣卫中,恐怕不止一个是血楼的暗桩。

说起血楼,华音想起了一个人,也想到了一个对付血楼的法子。

她望着裴季,犹豫了一会嘴巴微张,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季察觉她的欲言又止,问:“你想说什么?”

华音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或许,可以策反沈峋让他理应外合……”顿了一下,解释:“也就是在南诏时候名叫云霄那人。”

裴季双目微眯:“沈峋?”随而似笑非笑的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与他交情颇深。”

华音对上他那不达眼底的笑意,恼道:“我与他并无私情,但因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所以自小便认识了,而在血楼再次相遇是巧合,在血楼多得他照拂,我才少吃了些苦。”

裴季可不管这些,想起南诏她中箭的事情,面颊逐渐阴沉,声沉如水:“可在南诏,他几乎杀了你。”

华音抿了抿唇,琢磨了一下说辞后,道:“我与他有七八年未见,彼此不知现在姓名。而那日距离极远,他不知是我,当然我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在血楼中没有好人,但我想说的是,说不定能因我与他的交情,说服他与你合作,来个里应外合,毕竟他的阶位似乎不低。”

血楼楼主之下是左右护法,其次鬼医,再是八堂堂主,能坐上堂主之位,便是能说得上话的。

于公,让沈峋与裴季合作或许能更好的击败血楼。

于私,她与沈峋有交情,她想他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你就这么信他,信他不会为了赏金与晋升而虐杀你?”

听到虐杀二字,华音面色一愣,茫然瞬息后反应了过来,怔忪的问裴季:“血楼对我下的不是追杀令,而是虐杀令。”

华音想起那些让人恶心记忆,背脊发凉。

裴季呼了一口气,点头:“你好生在密室中待着,等我灭了血楼再出去。”

华音垂眸沉默了许久,许久后才低声道:“上回,我明确与沈峋说过,我宁死也不会再回血楼,他也放了我走,再者年幼时我与他情同兄妹,他不会如此。”

若非是上一次在南诏时他冒险从裴季这里救了自己,还放走了她,她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时她在他的眼神之中,还能看到一丝尚未泯灭的人性。

看着华音,裴季沉默良久,他叹道:“我怎敢再让你冒险,此事莫要再提。”

华音幽幽的道:“你不敢让我冒险,可你自己不也在冒险?”

除去血楼,何其的凶险。

他不敢让她冒险,难道她就想看到他冒险?

思及此,华音眼神坚定:“我必是要见一面沈峋的,但同时也会让你伴我左右,可好?”

华音倔强,裴季岂会不知。

他沉默半晌后,吐了一息:“此事再议,现在晚了,你且先休息,明日霍府医会回到府中,我再让他过来给你查看身体有无亏损。”

裴季松口,已是不易,华音也没有追着让他应允。

七十六章(号脉)

他们二人谈完后便躺在一块就寝了。

华音许是心安了, 所以睡得更好了。可裴季如何,她也不知。

约莫五更天的时候裴季便要离去了,他下床即便动作再轻,华音也还是醒了。

华音揉了揉眼睛, 半撑起身子。

裴季与她道:“天色尚早, 再睡一会儿。”

华摇头:“昨日一日几乎都在睡, 不困了。”

裴穿衣的动作顿了顿。如此封闭无光的密室, 什么消遣都没有,确实沉闷。

沉了片刻,裴季穿着外衫道:“今日我让童之送一些书过来让你消磨时间。”

想了想,又道:“天色尚早, 与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华颔首, 起身披了衣衫,与他一同出了密道。

刚五更天, 天色依旧黑漆漆的。

许再过不久便要下雪了,所以外边与密室内的天气明显有着很大的区别,华音不畏冷, 但出了密室, 寒风袭来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裴一扬斗篷,便把她纳入怀中。

她了他:“有人瞧着,不大好。”

华音能感觉到还有人在暗处看守着,但究竟隐藏什么地方, 倒是看不出来。

裴揽住了她的细腰,低笑了声:“看便看, 让他们酸着。”

声音不小,耳力极好的暗卫:……

华音扑哧一笑, 也就没有推开他,环视了一周也不知暗卫在何处。

密室所在是寒院里单独书房的小后院,入口则是在书房之中。

裴季道:“这书房的院子是府里边最为森严的地方,看守之人皆是亲信,在暗处也布有不伤人,但却能让来人暴露行踪的机关。”

裴季陪着华音在小院走了一圈,随后便把她送回了密室之中。

透了气,心情似乎格外清爽了。

晌童之送饭来的时候,与之同行的还有霍府医,就是裴季也来了。

让府医来寒院,在别人看来是给裴季看诊,所以为掩人耳目,他也需得在书房中。

霍府医来时全然不知是来给那个据说与姘夫私奔了的九姨娘看诊,懵了许久还没缓过神来,又被大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整得好似和宿醉还没清醒一样,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逃跑的九姨娘被抓回来后没被关在大牢中便算了,为何会被保护在了这如此隐秘的密室?

保护与关押,霍府医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谁家犯人关押的地方还有如此齐全的生活所需?

床褥衣柜,美人榻,屏风,香炉无一不全,这密室俨然是精心收掇过的了。

还有便是童之与女护卫一同送来的食盒与一捧书。

如此待遇,分明就是保护!

而这让他最不能理解的是大人这么一个行事我行我素,且心硬手狠的人,怎么忽然就柔情了起来,让人觉得怪可怕的。

霍府医心底翻起千帆浪,但到底是年轻大了,风浪见多了,所以面上倒还很是平静。

看似镇定自若的坐了下来,在桌面上放下诊脉的脉枕,让华音把手放了上来。

霍府医号脉时,华音道:“我身上的蛊虽然已经解了,还劳烦霍府医看看可还有什么残留。”

裴季斟酌了一下,在一旁接口道:“她在外奔波多日,风餐露宿,可有亏损?”

霍府医闻言,眉头微微一跳,这话可是证明九姨娘真的跑过一回?

既然跑过,大人为何又是现在这么一副体贴态度?

霍府医满腹疑问,但也只能静下心来号脉,可随即便察觉到这脉象有些不对劲,眉头不仅暗暗皱了起来。

以为是自己方才胡思乱想断了思绪,所以号不准,便暗暗呼了一口气,再次全神贯注了起来。

可依旧还是一样的脉搏,让他胆颤心惊,额间也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霍府医这神色落入几人的眼中,都不禁屏气敛息。

华音不禁提起了一口气,看到霍府医的神色,她怀疑是虫蛊在体内还有所残留。

“如何?”裴季蹙眉询问。

霍府医摇了摇头,然后道:“换一只手。”

华音抬头看向裴季,裴季朝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道:“若有问题,我会解决。”

华音呼了一口气,把另一只手换到了脉枕上方。

霍府医口干声哑地问华音:“九姨娘上一回的月事,是什么时候?”

华音不解他为何这么问,到底是私密之事,所以看了眼另外两人,继而小声回:“或许是因为太过奔波,所以乱了日子,上个月没来,最后一次,应该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

霍府医闻言,再次摸着华音的脉搏,似乎确定了什么,额头上的泪水依旧汇流慢慢滑落,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他这副模样,让人无比紧张,裴季耐性渐无,声色俱厉的问:“到底如何!?”

霍府医收起了手,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颤声道:“九、九姨娘”一咬牙,索性一口气道:“似乎有了。”

三人都征愣了一瞬,似乎在思考霍府医这“有了”是什么意思。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童之,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滑落。

杯子落地碎裂发出了“呯”的一声,茶水四溅,水溅到了自己与裴季的裤脚上。

华音与裴季都循声往童之望去,目光甚是不解。

霍府医摸了一把汗,看着不知情况的二人,明明也是极为聪明的两人,怎么在这个时候就没反应过来呢?

希望大人反应过来后,不要牵连他才是。

毕竟这离开了两三个月的小妾有喜了,是个男人被戴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都会勃然大怒,更别说大人如此狂傲自负的性情,不杀人灭口才怪。

华音与裴季都不是会往那一方面想的人,所以都满是疑惑。

裴季看了眼童之,又看向霍府医,不悦道:“莫要打哑谜。”

童之已然有些缓过神来了,看了眼华音的小腹,随后才呐呐的道:“裴家有后了……”

这话一出,华音与裴季二人都怔了怔,若是方才霍府医的话没有让他们往那个方面想,可如今童之的这一句话,都不约而同地想了。

霍府医心头也满是疑惑,童管事的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孩子真的是大人的?

可大人在一个多月之前离开了金都……

不过,好像九姨娘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离开的,所以大人是去追九姨娘了,而且还追到了南诏去?

裴季一个月在南诏的事情,朝中的人都知道,但却不知裴季还带了个小妾同行。

霍府医又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的说:“九姨娘,有身孕了。”

密室中无比的安静了。

半晌后,裴季的目光落在华音的小腹之上,默了许久,神色平静的道:“所以说,华音有身孕,我要做父亲了?”

有了这句话,霍府医瞬间松了一口气,原来还真是大人的。

松了一口气后,霍府医心绪也平缓了,便放开了说:“虽然脉象还不是很明显,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大人说九姨娘奔波与风餐露宿的事情,似乎也对胎儿没有什么影响,脉象平和,倒没有什么影响,但……”

裴季从华音的腹上收回目光,看向他:“但是什么?”

霍府医环视了一周,随而道:“这地方幽闭且不通风,不适合安胎。”

“长久待在此处,会如何?”童之已全然自己要做堂哥的事情中反应了过来,忙问。

霍府医看向裴季那平静得似乎没有丝毫起伏的大人,完全看不出来大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则可能会印象到胎儿的生长,二则孕妇长期在这种幽闭且不通风的地方,短时间不会觉得有什么,但长此以往会消磨情绪,而且孕妇的消极情绪也会影响到胎儿。”

裴季闻言,沉默了下来,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还有便是华音,在反应过来后就一直静默不语,更是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看二人的反应,霍府医也不知这孩子到底会不会留下,所以暂且也不敢随意说安胎之事。

童之看了眼沉默的小叔与失神的华音,思索了片刻,与霍府医道:“你先随我出密室,让大人与九姨娘说一会话。”

他这话对霍府医来说简直求之不得,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却像是走了悬崖上的铁索一般惊心动魄。

从密室出去,在密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霍府医蓦地拉上了童之的手,小声询问:“这孩子……真是大人的?”

“自然是……”童之话语一顿,随而问:“准确日子是什么时候?”

因方才号脉号得极为仔细,霍府医倒是很肯定:“定然超过一个月了,毕竟一个月以内的,很难号得出来。

童之暗自推算了一下,三十五日之前华音被送离南诏,在那此前一直都是与小叔在一块,而且这二人便是带伤都折腾过了,这孩子肯定是小叔的!

推算清楚后,童之面色瞬间认真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霍府医:“你仔细些与我说一说如何安胎养胎,怀孕期间要注意什么,又要忌讳什么……”顿了顿,思索一下,又补充:“对了,还有在怀孕的阶段都要进补些什么。”

霍府医愣了一瞬:“这孩子要留下?”

脾气温和的童之听到这话,也不禁黑了脸:“你觉得这孩子不该留?”

霍府医摇头,叹气道:“我完全看不出来大人的心思,那脸色,看着也不像是高兴的模样。”

闻言,童之转而看了眼密室的密门,淡淡道:“大人是喜悦的,但对九姨娘的担忧又把这喜悦冲淡了,时下估摸担忧大于喜悦。”

血楼的虐杀令只要一日还没消,小叔便高兴不起来

现在这个时局,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七十七章(以暴制暴)

密室之中, 华音与裴季相对而坐,相默无言的坐了大概有小半刻。

华音抬眸看向沉思的裴季,问他:“你怎么看。”

她心中没底,她从未想过生儿育女这一件事, 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所以她在听到自己怀孕的那一瞬, 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脑子空白, 什么想法都没有。

裴季翻了两个杯子,茶水倒到一半却迟疑了,望向她,问:“茶水凉的, 你能喝?”

华音愣怔了一瞬,摇头:“我不知道。”

她也是第一回有孕, 而且从没有了解过这怀孕的人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再者身边也没有人怀过孕,她怎么知道?

裴季沉默了一瞬,把茶壶放了下来, 随后道:“之后你若是想饮热茶, 便到书房用小炉子温一壶。”

密室透气差,为免烟雾散不去,也就不能用炉子。

裴季取来食篮,把温热的饭菜取出来, 看了眼桌面上的三菜一汤,继而又默了默。

哪怕素来杀伐果断, 从不优柔寡断的裴季都犯了难。

他看向华音,犹豫的问:“这能吃吗?”

华音眉头轻蹙:“你怎都问我, 我哪里知道?”顿了一下,略一琢磨后,又到:“应该能吃吧,不然别人有了身子,总不该什么都不吃吧?”

裴季想了想,还是道:“你稍等,童之与霍府医应该还在书房外,我问问便来,其他事情,等用完膳再说。”

华音点了点头。

她尚且懵着,估摸着裴季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季转身正要出密室,忽然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华音眨了眨眼后,便见他把桌面上的茶壶给取了,想是拿到书房加热。

这厢童之还在追问还未反应过来,依旧懵懵然的霍府医,不多时,密室门忽然开了。

书房中的两人都循声望去,便见裴季提着茶壶从中走出,然后把茶壶放到了炉子旁,看向童之:“过来起一下火,温茶。”

童之想了想,也只是温给华音喝的,径自地去起火。

裴季看向霍府医。

霍府医被看了一眼,不禁的背脊一挺,严阵以待。

“华音能吃红烧鱼,黄瓜炒肉,酸醋肉,大骨汤?”

只一句话便把霍府医从密室时出来的疑惑给解开了。

大人,毋庸置疑的会留下这个孩子。

霍府医心情顿时轻松了下来,大人虽然手段狠厉,杀伐果断,不见情面,但其实也还是个有柔情一面的男人。

心情开怀地笑了笑,道:“自是可以吃的,若是大人担忧九姨娘的话,在下可以写一份孕期食谱出来。”

“夫人。”裴季面色淡淡的提醒。

“夫人?”霍府医一愣。

一瞬后瞬间才反应了过来这声“夫人”是什么意思,意识到之后,脸色微变,随而看向温茶的童之。

童之面无变色,脸上毫无波澜,眼中没有丝毫的惊讶,可见这事早就敲定了。

思绪回笼,霍府医默了默,重新把话复述了一遍:“在下回去之后便给夫人写一份食谱。”

裴季点头,道:“写好后让我过目一二,没问题才交给童之。”

说着看向了童之:“水温好便送进来。”

说罢,便转身返回了密室之中。

返回之际看了眼昏暗不透风的密室,耳边响起了霍府医的话,密室幽闭,恐会影响情绪……

眼神暗了暗,收起了心思,遂走进了密室之中,与华音道可以用膳了。

二人缄默不言地用着午膳,似乎都还处在一种尚未适应的状态之中。

童之进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氛围。

暗道二人都不是普通人了,一个是掌管北镇抚司的父亲,一个是杀手出身的母亲,二人无论是适应能力还是应变能力都是极好的,就是这么两个强悍的人,可现在竟然迟迟未适应过来。

无奈一叹,他们要是早知有今日这种情况下有孕,当初就不该一晌贪欢,更不该在貪欢之后没有做好避孕。

送来茶水后,童之也退出了密室,让他们二人再待一会。

如今这华音都有孕了,裴家也终于盼得后人了,他还能如何?

也不能如何,也只能想法子来让华音养胎安胎了。

再说等二人用完了膳后,裴季先开了口:“虽然密室相对安全,但霍府医说得对,在这里长久住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先搬到书房中住着。”

华音垂眸沉默,手放到了腹上,随而起头看向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觉得,这个孩子来得真的是时候吗?”

刚听到自己有孕的时候脑子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神奇,觉得不可思议。

可现在情绪缓过来后,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虽得裴季庇护,可自己处境属实太过危险。

若是离开了这密室这书房,她可能连保住自己的性命都会吃力,更莫说还要保护腹中这么一小块肉。

她忽然不安了起来。

裴季沉默了一瞬,起身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复而坐下,缓声道:“或许时候确实不对,也会有所担心,但我们都清楚彼此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华音与他目光相对,彼此都看得出对方没有任何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打算。

心意相通,孩子的到来也是水到渠成。因他们彼此相爱,所以就是从没想过会有孩子,有了之后也自然而然的会去接纳,期待着孩子的出生。

只是现在的处境惊险,才得不让他们多了些担忧。

“我被行刺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活得好好的,因此你放宽心,我会尽快找到办法来解决血楼的威胁,让你与孩子再无后顾之忧。”

华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起身,略有所思地走到了美人榻旁坐了下来,裴季也随后在她的身旁坐下。

华音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是在那样腌臜污秽的地方长大的,所接触到的都是如何去蛊惑人,骗人,杀人。我不知道做一个母亲……”

说到最后的那一句话,华音的唇瓣有些许的颤抖。

让她感到不安的何止只是血楼,还有她对孩子的孕育和养育全然不了解而带来的茫然无措。

裴季沉吟片刻,才道:“我也在死士营中长大,之后也从未过过一日正常的日子,那又如何?”

继而一笑:“没有谁一开始做父母就有经验的,我们不会便去学,总该能把孩子养好的。”

华音重复了一遍:“养好……”琢磨了一下,露出了担忧之色:“万一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性子都与你一样怎么办?”

原本还在安慰她的裴季,听到这话便不开心了,微微蹙眉的低头看向华音:“像我的性子,不好?”

华音从他肩上起来,面带嫌弃的数落:“猜忌多疑,自负倨傲,唯我独尊都在一个极端之上,像你哪里好了?”

裴季:……

所以,这小杀手就是这么看他的?

但这话好像又是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与裴季插科打诨了半会,华音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裴季尚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暂时先离去,可他离开不过才一刻,童之便与女护卫来密室中把华音的床铺被褥收拾起来。

童之道:“大人说密室不宜久住,吩咐我等收拾,让夫人搬到书房中去住。”

华音感觉到童之的态度转变,暗自感慨这童之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婆母一般。儿媳没怀孕前一副面孔,知晓儿媳怀孕后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但她一日里至少能见一次童之,总归不用再看到冷脸,也挺好的。

至于久住密室,华音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以前因不想杀人而被关了一年,而关押地方阴暗且潮湿,比这密室不知道要差了多少。

那样的环境她都能熬过来,现在也没有什么熬不了的。只是霍府医所言,她是听了进去的,所以并没有逞强,也就先行出了密室。

*

童之与女护卫收掇好了书房,又去霍府医那处拿了刚写好的菜谱。

因这菜谱滋补,看着就不像是裴季能吃的,若是让厨子去做,定会有所猜疑,所以童子便去了小厨房,亲自下厨。

做好后,才送去书房,让女护卫送进去。

做好这些之后,才去寻裴季。

入了寒院中的侧书房,已经有好几个锦衣卫千户在与裴季在议事了。

见他进来,几个千户都朝着童之颔了颔首。

童之把房门关上后,转身行至裴季的桌前

裴季喊了两个千户的名字,下令:“先前与血楼勾结的那些官员富商,即刻抄家。”

童子闻言,抬眼看了眼裴季,默了几息之后,还是提起茶壶往已空的杯盏中缓缓斟入茶水。

裴季再而看向另外两个锦衣卫,令下:“把有关血楼的信息全部调动出来,已经确定是血楼的杀手,即刻不计一切将其诛杀。”

命令已下,千户陆续退出了侧书房。

人退了出去,童之端起茶水递给裴季:“小叔忽然除去这些人,不怕会断了线索?或是让他们猜测到华音在府中?”

裴季接过茶水,浅抿了一口,沉声道:“长线钓大鱼太耗时了,华音现在的情况,不能拖得太久,而且一味地躲藏,恐怕只会让血楼气焰更加嚣张,觉着锦衣卫都要畏惧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说到这,裴季双目陡然凌冽,有杀气从双目中散出,不过片刻便漫了整个屋子。脸色阴郁,语声阴沉:“既然如此,那便以暴制暴,究竟是他血楼基业大,还是锦衣卫的本事大!看一看谁能熬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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