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的妻子,啊,洛夫先生的妻子。我有事跟他联系,但是,呃……”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犀利:“你好,爱丽丝。你今天过得好吗?”
“嗯,其实——”
“你也知道,尼克星期天早上才会回悉尼。显然,要是实在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可以试着联络他,但是,我真的不想去打扰他。他的时间安排特别紧张。”
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不讲情面呢?她显然认识爱丽丝。爱丽丝究竟哪里得罪过她呢?
“那么,你的事情可以缓一缓吗,爱丽丝?”
这并不是她在胡思乱想,这个女人的话里传达出来的,是活生生的仇恨。爱丽丝的头痛更剧烈了。她恨不得对这个女人说:“嘿,小姐,我现在在医院里。我是被救护车送过来的!”
“我希望你不要让别人踩在你头上。”伊丽莎白总是这样对她说。有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爱丽丝早就忘了,但是伊丽莎白还记得,她会说:“我昨晚一直在想药房里那个女的对你说过的话。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忍了——你真是个没有脊梁骨的人!”于是爱丽丝就会瘫倒在地上,以显示她没有脊梁骨。伊丽莎白见此情形,就会说:“噢,真是受不了你。”
问题是,爱丽丝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才能表现得强硬起来。这种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瞻前顾后。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抬杠?会不会只是她太敏感了?会不会是因为对方今天早上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所以才态度恶劣?
她正打算低声下气地恳求尼克的个人助理,结果身体却不听使唤,而是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一系列让她陌生的反应。她抬起头,挺起胸,收起腹部,明明开了口,但是却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严肃,尖利,果决,傲慢。“不行,缓不了了,”她说,“情况紧急,出事了。麻烦你让尼克尽快给我打电话。”
爱丽丝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惊愕不已,这就像连续做了三个后空翻一样神奇。
女人叹了口气。“好吧,爱丽丝,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她语气中的轻蔑依然显而易见。
“那就太感谢了。”
爱丽丝挂了电话,咒骂道:“浑蛋。婊子。贱人。”这几个词就像毒药丸一样,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她吞了一口唾沫。这句脏话甚至比刚才的对峙更令人惊异: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像个文身女孩,喜欢偶尔跟人斗气。
这时候,手里的电话响了,把她吓了一跳。
肯定是尼克,她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宽慰。这一次,她的手指依然知道该怎么操作。她按下了标有绿色手机符号的按钮,说道:“尼克?”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孩子不高兴的声音:“妈妈?”
————————————————————(1)澳大利亚时装品牌。
第5章
老奶奶的老心思!
今天感觉就像吃了枪药似的,我发脾气的话,也希望你们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是把这个叫做“释放自我”嘛。(我其实不大了解这些时髦词啊,不过还是挺吸引人的!)
诸位当中,有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寂静林社交委员会的会长。近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在筹办家庭才艺晚会。下周三,晚会就要上演了。届时,我们各个家庭中的成员——有儿子辈的,孙子辈的,等等——将要登台表演很多不同的节目。晚会一定会非常精彩!嗯,有些节目演砸了也是难免的,不过,它们也能让大家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一下,不用去担心更讨厌的关节炎之类的。
今天,有一位新居民参加了社交委员会的会议。现在,我总是乐意接受新观点,所以我也乐意欢迎X先生的到来。(我觉得寂静林应该没什么人会来看我的博客——我的老相好们大多对互联网一无所知,不过我还是小心点为妙,这里就不写X先生的名字了。)
X先生的点子真的很多。
我们在家庭才艺晚会上会提供茶水、咖啡、三明治还有英式茶饼。X先生觉得我们太老土,建议弄一个鸡尾酒吧台。他说,他曾经在加勒比做过一年的吧台服务生,他调制出来的鸡尾酒“好喝到流泪”。我没开玩笑,这就是他的说话风格。
然后他说,他认识一个姑娘,也算不上是亲戚,但是想让她来参加表演。我当然同意了。他说,那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因为这个姑娘的钢管舞跳得非常好看。所有的男人都笑疯了,又笑又起哄。大伙儿啊,这一点都不好玩!色情!下流!甚至一些女人也在那里笑。丽塔笑得和疯子似的。她都得了老年痴呆了,还是管不住自己。
说来奇怪得很,我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这种冲动真是无稽得很,叫人难堪。突然之间,我就像回到了第一次教书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从师范学院毕业。(你要是还没有点击过我的个人资料页面,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当了二十年的数学老师,后来又当了十年的副校长,再后来又当了十年的校长。我的一生都献给了教育事业。)我们班里有一个男孩,叫弗兰克·尼尔里。我现在仍然记得他那张狡黠的脸。聪明的孩子,但是管不住。他老爱说笑话,其他男孩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这让我觉得自己太缺乏幽默感,太呆板,就像个老大妈。
当然,每个班里都会有一个像弗兰克·尼尔里这样的学生,而我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把他们吓傻。但是,在教书的第一年,我还年轻,经验不够,弗兰克让我觉得自己太缺乏幽默感。而我今天就是这样的感受。
但是,我确实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读者朋友们!我能够欣赏真正的幽默,不骗你!但是钢管舞就算了吧!你们都没有笑吧,对不对?
好了,社交委员会的下一个议程是有所争议的短程旅游活动,我在上一篇博文当中已经提到过了。(你们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多话要说!我已经惹火了一些人!)我感觉X先生在这个特别的议题上不会支持我,果不其然。
下面播报简讯!
噢,天哪,我现在心里乱得厉害。刚才正写着博文,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的“女儿”巴尔布打来的,她带来一个坏消息——我的“孙女”爱丽丝在健身房里狠狠地摔了一跤(平常我就觉得她去健身房去得太勤了),现在住院了。我特别心疼,因为爱丽丝最近正在经历一个异常艰难的时期,这是她最不愿意遇到的坏事。
显然,爱丽丝因为头部受伤而失忆了,她以为现在是1998年。可怜的孩子。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完全恢复记忆的,但是这件事情太让人担心了,我觉得自己生活中的烦心事在它面前都算不了什么。今天就先写到这里了,要是有什么新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们。
评论
贝丽尔:
我挺你,弗兰妮!告诉那个讨厌的X,社交委员会不欢迎他!我们为爱丽丝祈祷,衷心祝愿她早日康复。
布里斯班小子:
我知道,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评论这篇博文的男性访客,所以我可能会被你们这些女同胞群起而攻之,但是我得问一个问题:在家庭宴会上设一个鸡尾酒吧台有什么问题?他讲的那个笑话,我就觉得挺好笑的。我支持X!
(顺便说一句,抱歉,弗兰妮,但是我真的笑了。让男同胞放松一下吧,他也只是想缓和气氛。)
来自达拉斯的多丽丝:
我知道,也许你该约X先生喝一杯,跟他谈谈?用一用你的色诱术嘛!上一篇博文里不是提到了奶酪洋葱乳蛋饼吗,你可以给他烤一个!附言:为什么你要在“女儿”和“孙女”两个词上加引号?
时尚俏夕阳:
你跟爱丽丝要多保重。真是祸不单行。有什么消息就告诉我们。
简太太:
告诉爱丽丝,我曾经晕倒在Woolworths超级市场(1)的冷冻食品柜边。我醒来后,他们问我的名字,我给他们说了我的娘家姓!要知道,我已经结婚43年了!人脑的运作机制真是有趣。
弗兰克·尼尔里:
您好,杰弗里老师。我今天用谷歌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您的博文。对不起,当初调皮捣蛋,给您添了麻烦。但是,上数学课对我来说,真的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觉得,我可能甚至对你有点好感。我现在从事的是工程领域,我敢肯定,我的事业成功离不开您的辛勤工作。
疯狂的玛贝尔:
最近偶然发现了您的博客。恭喜!您的文章真有趣!我也是一个老奶奶,住在地球的另一边(美国印第安纳州)。我正想着给自己开一个博客。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在博客里写到了家人,那他们对此作何感想?我觉得我的家人可能会有点接受不了。
AB44:
楼上留言的弗兰克·尼尔里真的是你以前的学生吗?真是神奇!互联网的力量太强大了!
“妈妈?”孩子又说话了,口气显得不耐烦。爱丽丝听不出孩子是男是女,一般小孩都是这种声音,奶声奶气的,感觉萌萌的。她很少在电话里跟小孩说话,只有在尼克的侄子、侄女过生日时,才偶尔跟他们勉强聊上几句,但是她总是会被他们甜美的声音打动。而真的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显得比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可怕很多、脏很多。
她的手上出了汗。她牢牢握住手机,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地说:“喂?”
“妈妈!是我!”那孩子的声音冒了上来,从手机听筒里呼之欲出,仿佛说话的人正直接在她的耳边大吼大叫。“为什么你觉得会是爸爸?他从葡萄牙给你打电话了?噢!你要是跟他联系上了,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想要的那个Xbox游戏叫做《失落的星球:极限状态》(Lost Planet, Extreme Condition(2))?记住了吗?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跟他讲错游戏名了。好了,妈妈,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所以你可能需要写下来。需不需要我讲慢一点?失落的、星球、极限、状态。话说,你在哪儿?我们要去游泳,你知道我讨厌迟到,因为迟到就坏事了。噢,本姨爹来了!他今天带我们去游泳吗!好啊!太棒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嗨,本姨爹!好了,我该走了,再见,妈妈。”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刮擦声、一阵砰砰的响动,还有远处孩子们的呼喊声。背景里有个男人在跟孩子打招呼,然后电话就挂了。
爱丽丝将手机扔在腿上,她透过前方敞开的房门,直直地盯着医院的走廊。有个人头戴绿色的医生帽,匆匆走过,嘴里喊着“让我休息一下吧”,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她刚才是跟“小葡萄干”说话吗?
她甚至不知道宝宝的名字。他们依然在争论该起什么名字。尼克想叫孩子汤姆——“叫这种名字的男生一般善良淳朴。”而爱丽丝想给孩子起名为伊桑——这代表的是一个性感、成功的男人。
或者,如果“小葡萄干”出乎他们的意料,是个女孩,那么爱丽丝想叫她马德琳,尼克想叫她艾迪森——因为女孩显然不需要“善良淳朴的名字”。
爱丽丝想,我不可能生了个孩子,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这绝对不可能,这已经超出了可能性的范畴。
说不定他打错电话了!这孩子提到了“本姨爹”。爱丽丝的家族里没有这么一号人,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叫本。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遇到过名字叫做本的人。她绞尽脑汁地回想,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自己以前见过一个大块头的大胡子销售员,他是卖霓虹招牌的。爱丽丝曾经在尼克的姐姐多拉(她可能是四个“怪胎”中最怪的一个)的灵媒艺术品店里帮工,她就是在那时候见过他一次,事实上,他的名字也很有可能是比尔或者布拉德。
问题是,当她说到尼克的时候,那孩子问她:“为什么你觉得会是爸爸?”而且,他也知道尼克在葡萄牙。
这件事情超越了可能性的范畴,但是另一方面,它似乎又证据确凿。
她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试图想象出一个不满十岁的儿子长什么样。他会有多高?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
她一方面想尖声惊叫,另一方面又想放声大笑,因为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荒谬了,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的笑话,一个令人捧腹的故事,足以让她津津乐道很多年:“然后,我就给尼克打电话,那个女人告诉我,他在葡萄牙!然后我就想,葡萄牙?”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仿佛它是一个爆炸装置,她考虑着给其他人打电话,打给谁呢?伊丽莎白?妈妈?弗兰妮?
不行,她不想再从陌生人那里听见她所不知道的至亲之人的消息。
她感到身体虚弱而沉重。她打算什么也不做,一件事情也不做。最终会有事情发生,会有人来医院看她。医生会治好她的头部创伤,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开始把东西放回背包。当她拿起皮革装订的日记本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这是三个孩子穿校服的照片。这显然是摆拍,因为他们都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抵着膝盖,在台阶上坐成了一排。其中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男孩坐在中间。他生着凌乱的白金色的头发、招风耳和翘鼻头,脑袋偏向一侧,牙齿紧咬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古怪的鬼脸,爱丽丝知道,他的本意是想对着镜头微笑。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至少已有一百次看到姐姐在拍照时做出同样的表情。“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呢?”伊丽莎白每次看到照片,都会遗憾地说。
男孩的右侧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年长一些。她一副冷漠的样子,拉长着脸,棕色的直发扎成了马尾辫,搭在一侧的肩膀上。她佝偻着背,仿佛明显在说:“我不想坐在这个可笑的位置上。”她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冷冷地盯着摄像头的右侧,一侧胖胖的膝盖上留有严重的擦伤,一双鞋的鞋带都松开了。她身上没有一点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
男孩的左侧坐着一个小女孩,她长着黄色鬈发,扎着浓密而对称的猪尾双辫。她灿烂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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