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非常浅的紫色线条。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爱丽丝难堪地说。她想起了妈妈那张严肃的脸孔,妈妈曾经告诉她和伊丽莎白:“你们绝不可以把自己的私处给别人看。”尼克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那处有趣的伤疤呢?他可是花了很多的时间仔细“检查”她的私处啊。
“你的肚子不大,不像是怀有14周的身孕。”医生评判道。
爱丽丝盯着自己的肚子,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肚子看起来挺平的,是骨感美人特有的苗条身段。除非她正怀着孕,一般情况下,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优点。每次她穿显怀的衣服时,尼克就会开心地咯咯直笑。
“你确定你怀孕这么久了?”医生说道。
爱丽丝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真的很平!她现在满腹疑惑,恐惧不安,而且极为难堪。她突然想起,自从怀孕以后,自己的乳房就已变得沉甸甸的,有强烈的胀痛感,从表面上看非常有料,但是现在却回归了平日的状态,不显山不露水。她没有怀孕的感觉。她确实觉得身体不对劲,不像是自己的,但是她感觉不到自己怀有身孕。
(那道伤疤是怎么回事?她想起了犯罪分子给人下药,然后摘取人体器官售卖的故事。难道她去了健身房,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被人趁机摘走了器官?)
“可能还没有14周,”她对医生说,“也许我记错了。我现在脑子里好像很乱,什么都理不清楚。我老公很快就会来的,他会跟你们解释清楚。”
“好吧,那你就先放松一下,暂时什么都别想了。”医生轻轻地拍了拍爱丽丝,把她身上的衣服理整齐,“首先,我们要给你做个CT,看看有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不过我觉得,你很快就会发现,事情会变得明朗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的产科医生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怀孕多久了。要是因为怀孕时间不长,导致我们没能发现宝宝的心跳,结果害得你担心,那就不好了。”
“抱歉,我测不到心跳。”
这句话她记得太清楚了,感觉就像真的听人说过一样。
爱丽丝说:“山姆·查普尔医生。他在查茨伍德。”
“好的,很好。别担心。头部受了重伤以后,你觉得脑子里很乱,也完全是正常现象。”
医生同情地笑了笑,离开了病房。爱丽丝目送她离开后,再次掀起衬衫,看看自己的肚子。腹部除了比以前扁平外,肚脐周边还出现了一些羽毛状的银色花纹。那是妊娠纹。爱丽丝惊愕不已,她用指尖摩挲着妊娠纹。这真的是她的肚子吗?
医生说,那条紫色的线是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当然,也可能是她听错了,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疤痕罢了,总之不是剖腹产留下的。)
可是如果她没有听错,那就意味着有个医生(难道是她的查普尔医生)曾经用手术刀切开了她的腹部皮肤,从中拿出过一个血淋淋的、哇哇大哭的宝宝,而她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
只是头部被撞了一下,难道就足以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从记忆中抹掉?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她想起自己有好几次和尼克一起看电影,电影放到一半,她就枕着尼克的大腿睡着了。她挺讨厌这样睡觉的,因为每次醒来,电影里的角色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曾经互相憎恨的一对男女已经走到了一起,在埃菲尔铁塔下共撑一把雨伞,对此她却一点吐槽的余力都没有。
“你生过孩子,”她尝试着告诉自己,“还记得吗?”
这太荒谬了。她当然不打算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说道:“噢,宝宝,我当然生过宝宝!我怎么给忘了呢,真是稀奇。”
她怎么会忘了宝宝在她的肚子里生长、踢腿、打滚呢?如果她有过孩子,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和尼克一起上过孕期辅导课;她已经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孕妇装;她已经和尼克粉刷过婴儿室;他们已经选购过摇篮、婴儿车、尿布、学步车和尿布更换台。
这也意味着,孩子已经出世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按着腹部。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呢?谁在照顾他呢?谁在给他喂食呢?
这可比“噢,爱丽丝”式的犯傻要严重得多。这是件大事,这太可怕了。
怎么回事,尼克怎么还没来?老实说,她打算到时候一定要给尼克一点颜色看看,不管他姗姗来迟的理由有多充分。
绿眼护士回到病房,跟她打了个招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你。”爱丽丝机械地回答。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入院、入院之前出了什么事吗?”
这种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估计是为了检查她的精神状态。爱丽丝恨不得大吼:“我疯了!这下你们满意了吧?!”但是她不想让护士尴尬。疯狂的举动总是会让人难堪。
爱丽丝换了种回答方式,她反问护士:“你能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吗?”她的语速很快,以免戴眼镜的医生回来后,发现她正背着自己打探情况。
“今年是2008年。”
“你确定是2008年?”
“是啊,今天是2008年5月2日。下个星期就是母亲节了!”
母亲节!这将是爱丽丝的第一个母亲节。
但是,如果今年是2008年,那么下个星期的母亲节就根本不是她的第一个母亲节。
如果今年是2008年,那么“小葡萄干”就已经九岁了。他根本就不能称为“小葡萄干”了。他应该已经从小葡萄干长成了大葡萄干,又从大葡萄干长成了桃子、网球、篮球,最后变成了……宝宝。
爱丽丝不由得想要放声大笑。
她的宝宝已经九岁了。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让莱拉骇然的是,我还没有讲完“展望未来”的部分,就切换到了“理念奥赛”。在这个部分,我会让学员着眼于“台面下”的商机,发掘他们的“神秘产品”。霍奇斯医生,我敢肯定,你看到这里一定会觉得很稀奇。每一位学员都对此无比兴奋,他们纷纷钻到了桌子底下。神奇的是,竟然有这么多人开了完全相同的玩笑。这进一步加深了我的先入之见,那就是,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改变。我就是“原地踏步”的完美典范。
话说,《实习医生格蕾》还有十分钟就要开播了。我不能为了写这篇日记,就耽误了晚上看电视。我的老公本说,要是没有电视的麻醉效果,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真的疯掉了。但是我不在意他这么说。
趁着学员忙着在牛皮纸上写下自己推销“神秘产品”的点子时,我试着给简回了个电话。当然,这个时候简已经关掉了她的手机,我不由得大声骂了一句“妈的”,莱拉给了我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我刚才已经得罪她了:我临时改变了授课安排,好像授课安排根本不要紧似的。但是事实上,她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
我向她解释说,我妹妹出了事,我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我需要找人去学校接她的孩子回家。莱拉说:“好吧,但是‘展望未来’剩下的部分,你打算什么时候讲完?”(我想,一个员工能有这样的敬业精神,实在难能可贵,但是,霍奇斯医生,你觉不觉得这样太变态了一点?你有什么专家意见?)
接下来,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同样只接通了她的语音信箱。噢,妈妈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的生活。感觉就在不久前,我还会先给弗兰妮打电话。她总是临危不惧,沉着冷静。但是自从搬到养老村以后,弗兰妮就决定不开车了。(不知怎的,我到现在还觉得可惜,毕竟她开车技术很好。)我给学校打了电话,没人接听,呼叫等待时的铃声是一段关于家庭价值的录音。然后我给爱丽丝的健身房打了电话,看看他们知不知道爱丽丝被送到了哪家医院,结果也是无人接听,呼叫等待时的铃声是一段关于合理营养的录音。
最后,我给本打了电话。
电话铃才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起来。听我唠叨完之后,他说:“这事我来处理。”
第4章
很明显,爱丽丝的CT结果“没有什么显著异常”,面对自己的“平庸”,她有些难为情。这让她想起了在学生时代,老师在她成绩单上的每个选项后面都勾选了“令人满意”,评语多半都是什么“安静的孩子,需要为班级多做贡献”。他们不妨写得更直接一些:“这孩子没什么意思,我们其实都不怎么认识她。”伊丽莎白的成绩单则不一样,有些选项勾选的是“非常出色”,有些选项则勾选的是“低于平均水平”,还有“会搞些小破坏”这样的评语。爱丽丝也渴望能搞些小破坏,但是她一直闹不清楚该如何入手。
“我们对你的失忆很担心,所以我们决定让你留院观察一晚。”戴红框眼镜的医生说道。
“噢,好吧,谢谢你。”爱丽丝忸怩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想象着一排医生和护士手持笔记板,坐在她的病床边仔细观察她睡觉的样子。(她有时候会打呼噜。)
医生把笔记板抱在胸前,兴致勃勃地看着爱丽丝,仿佛她很想与爱丽丝聊聊天。
噢,饶了我吧。爱丽丝绞尽脑汁地寻找着有意思的话题,最后,她说:“话说,你给我的产科医生打电话了吗?就是那个查普尔医生。当然,你可能没来得及……”她不想让医生劈头盖脸地回一句:“抱歉,我忙着救死扶伤呢,哪里顾得上打电话。”
医生看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我打过电话了。山姆·查普尔医生好像三年前就已经退休了。接电话的秘书告诉我,他还买了一座小岛,真是太给力了。”
“他买了一座小岛。”爱丽丝复述道。听到“太给力了”这种词语从医生的嘴里说出来,她感到很困扰。这种词语会让说话的人显得太年轻,太大惊小怪。而对于医生这种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大惊小怪才对。这就跟救护车里的乔治·克鲁尼一样。这些医疗专业人士总是给人一种高大上的感觉,但是,当你发现他们也是凡夫俗子的时候,你就会感到失望。总而言之,这个消息给爱丽丝的感觉很不真实。一般人不会买岛屿。
“嘿,说不定他能买下小岛,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医生兴高采烈地说。
爱丽丝不敢相信,查普尔医生已不再坐在他的大皮椅上,仔细检查白色索引卡上患者针对其彬彬有礼的提问而工整、漂亮地写下的答案。相反,他正躺在一张吊床上,喝着饰有纸伞的鸡尾酒。他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打着蝶形领结?她想象着他像脱衣舞娘一样,只穿短裤、打领结的样子。她把这个形象记在了脑海里,打算到时候跟尼克说。(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当然,如果现在真的是2008年,那就意味着,十年已经过去了,查普尔医生的生活应该发生了很多变化,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除了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
这十年里应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一百万件事情。一千万件事情。一亿件事情!
如果除去惊悚的意味来看,眼下的情形还挺有趣的。她真的需要把这个……这个问题彻底解决。赶紧的!越快越好!换做是弗兰妮的话,就会这样说。2008年,弗兰妮还健在吗?人老了,自然会有寿限来临的那一天。你甚至不可以因此而悲伤。求求你,老天爷,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已夺去了弗兰妮的生命。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已夺去任何人的生命。“我们家不会再死人了,”孩提时代,伊丽莎白曾经向她保证,“因为这样不公平。”爱丽丝曾经相信伊丽莎白说的每一句话。
或许,伊丽莎白已经去世了?还是说,去世的人是尼克?或者妈妈?或者孩子?(“抱歉,我测不到心跳。”)
这么多年来,爱丽丝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心爱之人即将离她而去的压抑,这和孩提时代父亲去世后的感觉一样。她恨不得把所有心爱之人聚在一起,将他们安安全全地收在床底下,跟心爱的玩偶放在一起。有时候,压抑感会变得如此势不可当,以至于她会忘记如何呼吸,每到这时,伊丽莎白就不得不给她一个牛皮纸包,让她往里呼气。
“我可能需要一个包。”爱丽丝对医生说。
“一个包?”
真荒谬。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一想到要死人了,就吓得透不过气来。
“我带了一个包,”她对医生说,“一个红色的背包,上面有贴纸。你知道它放哪儿了吗?”
医生似乎对这种后勤问题感到有些恼火,但是她说:“噢,我知道,在这儿。要不要把它拿给你?”她从墙边的架子上拿起那个陌生的背包,爱丽丝神情担忧地看着它。
“不用。呃,还是帮我拿过来吧。”
医生把包递给她,说道:“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有人带你去病房的。不好意思,害得你等这么久。但是医院就是这样。”她慈爱地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她突然一副行事匆匆的样子,仿佛刚刚想起还有其他病人等着。
爱丽丝摩挲着背包盖上那三个亮晶晶的恐龙贴纸。这三只恐龙都有对话框,框里的对话,要么是恐龙统治世界!要么是恐龙酷毙了!她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贴纸,将它撕了下去。它跟背包上的贴纸明显是相配的。她又把它贴回了衬衫上(不知怎的,她觉得应该这样做),然后等着某种感情或者记忆被唤醒。
这些贴纸会不会是“小葡萄干”的?她的内心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抗拒这个想法。她不想知道答案。她不想要一个已经长大的宝宝。她想要自己的“小葡萄干”回来。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但是,它的确发生了,所以接受它吧,爱丽丝。正当她准备打开背包时,手上的指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将双手举到面前。只见手上的指甲造型优美,修长姣好,上面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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