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横跨着步子,在头顶舞动着一根想象中的套索。
我的老天爷啊。爱丽丝一定要把今天的每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然后全部告诉尼克。她必须把那个“牛仔舞步”演示给尼克看。他肯定会觉得那玩意儿超级搞笑。是啊,今天简直就像是闹剧一般。
(只是,她今天究竟为什么会和简·特纳一起跑到健身房呢?还参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想来真是有点可怕。)
他们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了一个超市般大小的长条形大房间。爱丽丝什么印象也没有。
屋子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看起来挺复杂的机器,男男女女借助这些机器,使劲地推举、拖拉着一些分量远比他们自身体重更沉的东西。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像一家图书馆,大家都在里面寡言少语,刻苦努力。担架经过身边的时候,人们不会停下手里的活,只是用眼睛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电视新闻似的。
“爱丽丝!”
一个男人从跑步机上跳了下来,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你怎么了?”
他那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点点汗珠,只是爱丽丝一头雾水。她直直地盯着这个男人,想着该说些什么客套话。躺在担架上和一个陌生人交谈,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她感觉像是在梦里一样,穿着睡衣参加鸡尾酒会。
“脑袋被撞了。”乔治·克鲁尼替爱丽丝答道,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医学专业人士的回答。
“不会吧!”男人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大日子就快到了啊!”
听到大日子即将来临的消息,爱丽丝试着装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也许他是尼克的同事,这个“大日子”应该是一个她早就知晓的事情。
“好吧,这也是给你个教训,天天往健身房里跑就容易出事嘛,对不对,爱丽丝?”
“嚯。”爱丽丝说。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不过还是吐出一个“嚯”。
医护人员抬着她,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又回到了跑步机上开始跑步。他朝爱丽丝喊道:“多保重啊,爱丽丝!我会给玛吉打电话的!”说着还在耳边比画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爱丽丝闭上双眼,感觉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爱丽丝,你现在还好吗?”乔治·克鲁尼问道。
爱丽丝睁开眼睛。“我有点难受。”
“没事的。这很正常。”
他们在电梯前停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提醒乔治。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澄清一下。
“现在就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啦。”乔治安慰道。
电梯门哗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披着光洁波波头的女人。“爱丽丝!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这个女人字正腔圆得像是在说绕口令,“真巧啊!我刚才还在想你呢!我正想打电话跟你说——啊,学校里的那起——小事件,克洛伊跟我说了,真是可怜哪!噢,天哪,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明晚怎么办,而且大日子就要到了!”
她说个不停,医护人员已经把担架抬进了电梯,按下了去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爱丽丝看到她也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和跑步机上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这时候,门外另一个声音喊道:“刚才那个躺在担架上的是爱丽丝·洛夫吗?”
乔治说:“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
“没有,”爱丽丝说,“没有,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她想起简刚才说的话:“事实上,我刚刚收到她40岁生日派对的邀请函。”
爱丽丝俯下身子,吐得一塌糊涂。乔治·克鲁尼那双光洁锃亮的黑色鞋子不幸遭了殃。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今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电话。当时我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了,这会儿本来应该在洗手间里检查牙缝之间有没有留下食物残渣。来电话的人是个女的,她说:“伊丽莎白?哦,嗨,这是简,我这里出了点问题。”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简似的(你会觉得,一般名字叫做简的人,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应该报上自己的姓氏才对)。于是我就开始琢磨,简,简,遇到问题的简,然后我意识到,她是简·特纳。爱丽丝认识的那个简。
她说,爱丽丝在健身房里上舞步课的时候跌倒了。
我当时还得去面对143个学生呢,他们一个个都坐在桌子后面,喝着冰水,嚼着薄荷糖,拿着笔,满怀期待地看着讲台。他们每个人都支付了2950美元,或者2500美元(这是早报名的优惠),就是为了看着我说话。为了让我教他们如何撰写成功的直邮传单,他们就是愿意支付这个数额的学费。我知道!外面那个污浊不堪的商业世界,对你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对不对,霍奇斯医生?我看出来了,当我向你解释我的工作时,你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才对我点头。我敢肯定,你从来没有想过,你邮箱里收到的那些信件和小册子,其实是由真人写的,是由我这样的人写的。我敢打赌,你肯定在信箱上贴了一张“垃圾邮件勿扰”的纸条。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个而记仇的。
总之,这个时间点对我来说不太方便,我不能因为妹妹在健身房里发生了意外,就急急忙忙地丢下眼前的事情,跑出去看她(我们当中,有些人是有工作的,哪有时间大白天的跑去健身房里消遣)。况且,自从发生了香蕉松饼事件之后,我还是不想理她。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谈了很久,我应该试着以更加“理性的视角”来看待她的行为,但我还是不想跟她说话。(当然,她其实不知道我不想理她,但是请允许我保留一点幼稚的满足感。)
我对简说(我承认,当时说话的口气是有点暴躁、自以为是):“严重吗?”我总觉得,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简说:“她以为现在是1998年,她才29岁,我们还在ABR Bricks上班,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
接着,她说:“噢,我估计你知道她怀孕了吧?”
我对自己当时的反应深感惭愧。霍奇斯医生,我只能跟你说,我的脾气就像是枯草热(1)患者想打一个大喷嚏一样,难以自持,势不可当。
这是一种气得发抖的感觉,怒火从我的胃里嗖的一声蹿到了头上,我说:“对不起,简,我没时间跟你说了。”于是就挂断了电话。
乔治·克鲁尼人很好,不介意自己的鞋子被弄脏。爱丽丝吓坏了,她试图从担架上下来,以便帮他把鞋子擦干净——要是手头有纸巾就好了,说不定那个陌生的帆布包里有纸巾——但是两位医护人员严肃了起来,执意让她好好躺着。
等到担架抬进救护车的后车厢后,她的胃里好受多了。周遭都是白净、厚重的塑料制品,这让她的内心十分安稳;一切都让人觉得妥帖、无菌。
感觉这次去医院的路途很安稳,就跟平常搭车一样。据爱丽丝观察,他们的救护车并没有闪着警灯、鸣着警笛一路狂奔,招摇过市。
“也就是说,我不会死了?”她问乔治。另一位医护人员正在驾驶,乔治·克鲁尼陪着爱丽丝坐在后车厢。她注意到,他生着一对毛茸茸的眉毛。尼克的眉毛也很浓。有一天深夜,爱丽丝曾试图帮他拔眉毛,结果他疼得大呼小叫,搞得她很担心隔壁的贝尔根太太会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进而打电话报警。
“你很快就可以回健身房了。”乔治回答道。
“我不去健身房,”爱丽丝说,“我不相信去健身房锻炼会有什么效果。”
“我和你一样。”乔治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透过乔治身后的救护车窗口,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写字楼和天上的云彩。
好吧,也就是说,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傻事。眼前的一切之所以让人觉得怪怪的,纯粹是因为“脑袋被撞了”。这种感觉就好比你在节假日里一觉醒来,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不过当下的体验更加漫长,更加紧张罢了。没有必要恐慌。这很有意思!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就好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果断地问乔治。
“快到中午了。”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好吧,现在是中午,星期五的中午。
她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早餐吃的是什么?”
“一般有人头部受伤的时候,我们就会问这种问题,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你的精神状态。”
也就是说,要是她能想起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那么其他的事情也会逐渐明朗。
早餐,今天早上。噢,快点想起来吧。她肯定记得的。
平日里吃早餐是什么情形,她心里很清楚。烤面包机里通常会一前一后地弹出两片吐司,电热水壶里热气腾腾地烧着水。晨光斜射在厨房的地板上,照亮了油毡上那一大块棕色的污渍,这块污渍看起来仿佛瞬间就可以擦洗干净,但事实上肯定不能。墙上挂着一面铁路时钟,那是尼克的妈妈送给他们的乔迁礼物。每次抬起头来看时钟,她总是会热切地希望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早(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屋子里回荡着ABC早间电台清脆的播音——电台主持人带着担忧、紧张的口气,播报着世界新闻。尼克听着电台的新闻,时不时就会说些“不会吧,开什么玩笑”这样的话,爱丽丝任凭自己沐浴在声浪当中,假装还在睡觉。
她和尼克都不是习惯早起的人。他们喜欢彼此这一点,两个人都曾与热爱早起、精力充沛到不可理喻的人交往过。他们用简明扼要的语句交谈,有时候这是恶作剧,目的是为了夸大内心的不爽,有时候并非如此,但是这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知道,等到晚上下班之后,他们就会回归真实的自我。
她试图唤醒具体某一天的早餐记忆。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厨房里还没有上完漆。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室内的油漆味浓烈刺鼻。他们就着花生酱,默默地吃着烤吐司。两个人都席地而坐,因为所有的家具上都还盖着防尘布。爱丽丝依然穿着睡衣,只不过她在外面披了件开襟羊毛衫,脚上还套着尼克的及膝旧足球袜。尼克刮好了胡子,换上了正装,就差打领带了。前一天晚上,他已告诉爱丽丝,今天他得同时在“光头锃亮的傻逼”“万恶的威震天”和“大教主”面前,做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可怕的演示报告。爱丽丝本来就害怕公共演讲,一听到这个消息,她胃里一紧,深感同情。那天早晨,尼克抿了一口茶,放下马克杯,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吐司,结果一失手,吐司掉到了他最喜欢的蓝色条纹衬衫上。它刚好粘在了衬衫的正面。两个人惊愕得面面相觑。尼克慢慢地揭下吐司,露出一大块方形的花生酱污渍。他开口了,语气仿若刚刚受了致命的枪伤一般。“我就剩下这么一件干净的衬衫了。”接着,他举起手里的吐司,使劲儿拍到了脑门上。
爱丽丝说:“没有啊,不止这一件。你昨晚打壁球的时候,我拿了一大堆衣服出去洗。”他们那个时候还没有买洗衣机,平常都是把脏衣服送去街角的洗衣店。尼克把那片被砸扁的吐司从脸上揭下来,说道:“你没骗我吧。”她说:“没有。”他越过一罐罐油漆,爬了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个良久的、温柔的带着花生酱味的吻。
但是,这不是今天早上的事。它发生在几个月前,或者几个星期前,反正不在今天。现在厨房已经装修好了。况且,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怀孕,还没有忌喝咖啡。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连好些天都在追求健康的饮食方式,早餐就吃酸奶和水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种健康的饮食方式并没有保持太久,虽然他们一开始热情很高。
有时候,尼克出差了,爱丽丝一个人吃早餐。每到这时,她就会坐在床上,一边咀嚼着吐司,一边细细品味着思念他的浪漫情怀,仿佛他是一名水手或者军人,而她在深闺等待良人归来。这就好比你在等着吃大餐的时候,享受忍饥挨饿的感觉。
有一次吃早餐时,他们吵了一架——两个人都面目狰狞,眼睛好像在喷火,砰砰地摔门——就是因为家里没有牛奶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肯定不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当天晚上,他们去看了尼克的小妹妹在一部又臭又长的后现代戏剧里饰演的一个小角色。他们都看不懂这部戏剧想要表达什么。“顺便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尼克斜靠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她小声回应道:“搞没搞错,是我原谅你好不好。”坐在前面的一个女人转过身来,轻声抗议道:“嘘!你们两个!”那神情俨然一个愤怒的教师。他们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个人笑得太厉害,最后不得不狼狈地跨过邻座观众的膝盖,离开了剧院,以至于后来因为这事儿跟尼克的妹妹闹僵了。)
有一次吃早餐时,她没好气地念着宝宝起名手册中的名字,而他则没好气地给予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这样很好,因为他们那天早上的不爽肯定都是装出来的。“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让我们给一个人起名字,”尼克说,“感觉这像是只有皇帝才应该做的事情。”
“或者皇后。”爱丽丝说。
“噢,他们从来没有让女人给别人起过名字,”尼克说,“这是很显然的。”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吗?不对,它发生在……某一天。不是今天早上。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她对乔治·克鲁尼坦白了:“我之前说我今天早上吃了花生酱抹吐司面包,是因为我平常一般都吃这个。我其实对今天的早餐完全没有印象了。”
“没关系,爱丽丝,”他回答,“我觉得我自己都不一定想得起早餐吃了什么。”
好吧,他现在倒是没有心思确认她的精神状态了!乔治真的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说不定你也有脑震荡。”爱丽丝说。乔治很配合地笑了起来,他似乎失去了对她的兴趣。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