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弗槿觉得京城是一个巨大的情敌批发市场。
随时随地都会蹦出莫名其妙的男人和他相争。
他完全听清了刑振的话,因而不掩愠怒,讽道:“再婚?凭你?”
他上下打量这个年纪颇轻的男人,倨傲的眼神里却隐隐掺杂某种患得患失。
刑振少年的骨头完全拔节为大人,肩膀宽阔,豹子一般蛰伏着狡黠和野性。
庄弗槿想起徐连提及的“调查”。当年他调查过作为大二学生的刑振——沈怀珵芸芸暗恋者中的一个,毫无根基,乳臭未干。
刑振从容地朝庄弗槿伸出一只手,笑起来露出一点牙尖:“又见面了,庄先生。”
他是诉讼陆驳苍并大获成功的律师,庄弗槿是幕后的推手,可他们从未正式碰过面。
当初挑选合作律师,一串待选名单上,庄弗槿拍板定下的刑振。A大法律系毕业,年纪也对得上。
他做决断的时候想起小巷里阴暗笃定的那双眼睛。饿极的豺狼一般,甘愿为绝境中的唯一猎物粉身碎骨。
这人和沈怀珵有渊源,庄弗槿想,也许冥冥中注定他也要为扳倒陆驳苍出力。
庄弗槿还未说什么,沈雪时先一步机灵地冲他道:“爸爸。”
刑振脸色一僵。
沈怀珵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他知道自己被这对父子不遗余力地缠上了,像天狗啃食月亮一般消耗他。
“你来得正好,把孩子带走。”沈怀珵冷情道。
刑振进而邀请沈怀珵共进晚餐。
年轻律师有股尖锐的圈占意识,目光灼灼,火种一样点燃人。
他不是大学时期毫无底气又情窦初开的穷学生,那时积郁在心的潮湿暗恋,现在尽可以都摊开在阳光下,没人会觉得这位年少有为的精英的爱拿不出手。
刑振报了一家餐馆的名字。沈怀珵还留有印象——A大门口的人气店铺。
庄弗槿:“不行,沈怀珵现在的时间属于我。《烟雨客》的海报……”
“我没有偷懒,”沈怀珵从包里抽出画板,指尖触亮了给他看,“七天为限,今天超额完成了进度。”
任何人都不能够对着沈怀珵笔下的彭霜说出吹毛求疵的话。
庄弗槿偶尔觉得,比起自己这位扮演者,或许沈怀珵更像孕育了彭霜的母体。
庄弗槿诠释出的彭霜薄如刀刃,出鞘即会见血,萦绕着无人理解又剑走偏锋的孤寂。可彭霜落到沈怀珵的画里,少年侠气里蕴含一股慈悲,像心中如煎如烹地踏入歧途,时刻希冀有人能拉他回头。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从两个角度理解了一个仅用文字勾勒出来的纸片人。
庄弗槿盯着彭霜温润低垂的眉眼,心中侥幸地想着:你用慈心宽宥彭霜,也能宽宥我吗?
他把追逐沈怀珵的道路,当做飞虫趋光趋热的天性,信徒朝圣以求消除业债的苦途。
眼看沈怀珵要跟刑振走,庄弗槿舌根发麻,竟搜刮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不同于以往面对情敌的任意一种情形。
得知江彦真正的意中人是冷库中的冻尸之后,庄弗槿再也没有把江彦纳入要提防的范围。
陆铎辰被拿捏在自己手中,更不足为惧。
相比之下,刑振像桩异数,初出茅庐时就敢用报警的手段跟自己叫板的穷小子……
他一无所有时便贪恋沈怀珵,而沈怀珵偏偏更容易对年下心软。
庄弗槿翘了一个重要会议,飞奔来见了朝思暮想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他跟一个年下男去约会。
这个刑振……比想象中要麻烦呢……
庄弗槿的瞳仁在阳光下缩小,落花逐水,他独立河畔,如冥顽的石头。
刑振接触过陆驳苍的案件,那么不可避免地会感受到幕后庄氏的手在推动陆家的垮台,刑振知道多少?庄弗槿第无数次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可对刑振下手,沈怀珵不会答应。
沈怀珵的回国像给庄弗槿嗜血到麻痹的心拴上了一道链子。庄弗槿顾忌了他的心情,有一念之仁,可对方未必投桃报李,也给庄弗槿留出生路。
沈雪时指着两人的背影,问:“爸爸,我们不追上去吗?”
庄弗槿轻轻牵过他的手:“小时见过放风筝吗?绳子不能一直抓紧,偶尔松手,它被风一抬,反而又在你的手里绷紧了。”
“可妈妈说不要我……他也从不回答会不会和你复婚的事。”
“妈妈的抗拒都是暂时的。”
风筝拉扯着线,不断挣扎着往上飞。沈怀珵正处于扶摇而上的阶段,庄弗槿并不急着收线。
可命运弄人在,没有人能把握住放松和收紧间的限度。
一念之差,从手缝里挤出来的送给沈怀珵的自由,竟然有些失控的下场。
还是宿舍四人聚餐过的大学城烧烤店。
刑振要了一打啤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水着装随性的大学生里,刑振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明显与众不同。
沈怀珵用种揶揄的眼光看他,刑振也自嘲:“他们见我这样,心中会骂我是装腔作势的大人。”
他“嘭”的拉开一罐啤酒放在沈怀珵面前,继续道,“因为我从前,也觉得西装不离身的人人模狗样。”
“长大本来就是个无趣的过程,”刑振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以一种自下而上的视角看沈怀珵,问,“从前的我更好,不是吗?”
沈怀珵不免想起几年前,烟熏火燎的烧烤店内,看自己不顺眼,和自己拼酒的刑振。
那个锋芒毕露的小子,像一把没收进鞘的刀。
“你没变化。”沈怀珵一气喝进去大半罐酒,说,“你和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不一样,永远有自己的特点,和穿什么衣服没关系。”
精英律师的身份无非给一把宝刀套上了一副还看得过去的皮囊。削铁如泥的刃从没变过。
“面目模糊也没什么不好,”刑振的下巴缓缓落在自己掌心,像某种不设防的归巢的幼鸟,“其他两位室友的动向你也许不知道,班长胡仑和另一个学金融的,你还记得吗?”
真的是好久了……
沈怀珵转动酒罐,慢慢地想起来那两位:“他们怎么样了?”
刑振:“胡班长结婚了,春天的时候请我去了孩子的百日宴。金融系的,他继续深造,和女友一起出国了。”
很多人,他们在沈怀珵生命里扮演的角色太模糊了。
匆匆来匆匆走,浮光掠影都算不上,因为自始至终没有做过发光体。
原本刑振也会是众多过客中的一位。
“我也不是什么念旧的人,我还关注着两个舍友的动向,是为了留存一些你曾经出现在我周围的证据。”刑振说,“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你记住我,没和你擦肩错过……”
“你那么耀眼,我连挤占入你的生命,做故纸堆里最不起眼的一处注脚,也费了极大的力气。”
“庸人的爱,大抵是这个样子的。”
刑振又捏扁了一罐空啤酒瓶。
他的手掌很大,藜麦色,握起东西来赏心悦目。
不时有周围用餐的人看向刑振,贪慕于他的好颜色。
而沈怀珵的五官隐藏在深深的帽檐下,眼睛被一副平光镜遮着,乍看之下平平无奇。
可英俊到罕见的年轻男人竟是姿态低到尘埃里,把自己形容为“庸人”,和可有可无的多余注脚。
刑振仰望沈怀珵,一如十八岁时的暗恋者仰望月亮。
沈怀珵非常柔和地听他讲完大段的痴话。
嘈杂的环境里烟气缭绕,沈怀珵的身后是一堵白墙,他的身型轮廓都因为柔润的气场变得模糊,像雨天起雾的玻璃,冰凉凉的水汽引诱刑振用手去触摸,在玻璃上留下自己的指痕。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们都在幸福。”沈怀珵的眼睛弯了弯,“我很羡慕……”
羡慕庸人的爱,组成一个小家,然后用数万个日夜经营爱情和亲情。
沈怀珵肩上带着久经风雨的疲惫,很迷人,像被雨水打湿之后迷途的鸟。
他浑然不知自己年上的、神秘又复杂的气质让刑振相比于几年前更加着迷。
把刑振当做弟弟来宽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不是庸人,我也不配做你的结婚对象,况且还是再婚。”
“你也看到了……我还有一个不确定身份的孩子……”
“沈怀珵。”刑振喝了不少,眼底是红的,却还算清明,他叫对方的姓名,如咒语般克制住自己要拍案而起的冲动。
又被拒绝了啊……
明明很努力了,还够不上月亮吗?
意料之中。
他要怎么说服沈怀珵爱上现在的自己呢?多年前他掏出的一颗心就已经被否决过了。
他像执着的学生,不停地拿出错误的解题方法提交给老师。
只会换来一次次的退回。
“既然如此,沈怀珵,那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什么?”
有人认出刑振,拿着本子走过来:“刑学长……我,我特别喜欢你,我也学法律的,看了最新一期京华的访谈……”
小学妹很激动,前言不搭后语,刑振皱眉:“签名吗?”
小学妹目光殷切:“可以吗?”
刑振觉得再费口舌很麻烦,低头签了。
“京华访谈里,你说不久又会接手一个大案,现在……有眉目吗?”学妹小心翼翼问。
刑振缄口不答。却在外人走后,对沈怀珵说:“这是我要给你的礼物,起诉庄弗槿的讼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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