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秒钟后,沈怀珵反应过来那不是庄弗槿。
因为心跳过快,他竟然一时被那张相似的脸魇住了。
单熵把油门压到底,一路飞奔第三街区而去。
沈怀珵的手一直压在皂色衣角,骨节用力,指腹微微变形。
车群的穷追不舍,像极了无数个睡不安稳的夜里,缠绕他,让他窒息的往事噩梦。
难道旧人旧事给他套上了一层诅咒?让他注定逃不开淬了毒的牢笼?
“别晃神。”单熵沉声提醒他,“你没有那么容易被摧垮,你有你的事业,你在纽约扎根,是棵能抵御一切的树。”
沈怀珵揉皱衣料的手指渐渐松开。
他差点在不知不觉中又被拉着坠入了恐惧的深渊。
“是的,我不怕,我半点不欠庄家的,”他的嘴唇仍旧细微地颤抖着,随着街灯的变化被一束白光照得惨白,说出口的话却斩钉截铁,“是庄家欠了我的半条命。”
江彦的一家分公司盘踞在第三街区整栋最高的大厦里,沈怀珵已经看到了那片发亮的、巨大的招牌,可一直保持分寸的跟踪者霎时发了狂,如兽群一样从四方包围,扑压上来。
车的金属外壳互相摩擦,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
他们驾驶的车辆瞬间失控。
“小心!”单熵倾身过来,把副驾上的沈怀珵带着倒下去。
挡风玻璃碎了,如刀刃一样的碎片贴着单熵的后背划过。沈怀珵不敢呼吸,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像在他的耳道里引燃了火药,脑中忽然嗡鸣一声,紧接着,他便失去了音感。
世界在无声中天翻地覆,单熵微抬起身,无数玻璃碎片顺着他倾斜的肩膀滑落。
像天上在往下降冰尖。
沈怀珵来不及分辨单熵的口型说了什么,单熵一把推开他身后的车门,把沈怀珵托举了出去。
外面浓烟滚滚,沈怀珵被呛花了眼睛,四下环顾,模糊的视线里两拨人打成一片。
他连忙去拉单熵的胳膊,高壮的男人跳出翻倒在地的车厢,踹了轮胎一脚,大骂道:“妈的,碰见不要命的了。”
沈怀珵的耳朵恢复了一些,但耳鸣依然强烈。
他急切地在打红了眼的人群中寻找江彦,单熵安慰他道:“不会有大事,你看这些人的章法不像本地势力,惹不起江彦的。”
单熵从地上抄起一条趁手的铁管,鞭子一样抽在想要靠近他们的一个人的膝盖上。
那人跪在地上,却还伸着手朝沈怀珵,凄厉道:“沈少爷,真是你。”
沈怀珵用帕子擦眼睛的动作一顿。
单熵上前几步提着瘸子的衣领把人拽得悬空,脸憋到通红,质问他:“你是庄家来的人?”
那人濒死,还猛烈地点头。
沈怀珵抹去了眼尾被烟熏出来的一层薄泪,又用雪白的帕子擦指尖的灰。
动作轻柔优雅,微乱的墨发在夜风里飘摇四散,横溢出些又艳又邪的鬼气。
沈怀珵抬起下巴,单熵会意,把人破布一样丢回地上。
“咳咳,咳……我不是贴身的保镖,几次宴会,在很外面的一道门,远远见过沈少爷几次。”
沈怀珵感觉后颈发冷,像被一只鬣狗盯着似的。他一转身,意外地对上那张肖似庄弗槿的脸。
只眉眼处有几分类似,鼻子和嘴都透着不成气候的窝囊相。但只要沾上一点关系,都令沈怀珵无比讨厌。
那位的面孔背着光,有几分透支后的青白,一对上沈怀珵的视线,玩味地开口唤他:“三弟妹。”
“……”
来人正是庄亦樨。
庄亦樨拍了两下掌,他带来的那群完全落于下风的人全停了手。
“三弟妹若早露面,何必伤这场和气呢?”
三年不见,沈怀珵觉得庄亦樨越发人模狗样,完成了从普通草包到色厉内荏的草包的进化。
不论如何,庄亦樨的架势端得很足,看得出他有意模仿庄弗槿的做派,嘴角像直尺一样动也不动,倨傲道:“和我回国,你乱跑,知不知道三弟为你废了多少心神?”
他要来拉沈怀珵,眼前雪白的腕子一闪,他被反手甩了一巴掌。
“啪”,动静不小,异常清脆。
众人全部呆滞。
庄亦樨难以置信。
膝盖受伤的手下一瘸一拐地朝庄亦樨走去:“二少爷,你没事吧!”
“滚蛋,你们这些废物,连一群混混都打不过。”
草包露出了真面目,内里的败絮全部翻涌出来,灰扑扑地展现人前。
一阵讥笑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混混?惹到我,你是别想走出纽约了。”
江彦单手拎了把长枪,枪管及地,被拖行时发出蛇穿草丛一样诡异危险的声音。
庄亦樨浑身打了个哆嗦,又外强中干地拿自己人撒气,踢了瘸子一脚,指着沈怀珵,道:“你还不快给我打回去,没看见他先对我动手了吗?!”
他还捂着半张脸,十分难堪。
心里也气闷,从前沈怀珵是最好欺负的一团软棉花,这次竟然浑身是刺得扎了他的手。
“我……我不敢啊,”瘸子牙关打战,磕磕巴巴地说,“庄总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放肆!”庄亦樨暴躁地跳脚。
他带来美国的众多手下脸上全浮现出犹豫,没人上前替庄亦樨报一掌之仇。
边捂着身上的伤口,边窃窃私语:“二少爷气昏头了,本来找到沈夫人大功劳一件,这一起冲突,庄总知道了,不也得把他流放到非洲去……”
“我还以为二少爷最近学好了呢,那么听庄总的话。”
“我们这种打工的,可不能跟着他一错再错。”
庄亦樨一副天塌了的癫狂样子,用手指了一圈,说:“胆小如鼠!”
沈怀珵对江彦道:“别动枪。”
“不会,”江彦的视线悬在沈怀珵在车厢侧翻时被刮红的手臂上,眉上青筋一跳,又说,“但这个姓庄的,不能轻易放走。”
沈怀珵淡声:“嗯,他看到我在这儿了。”
三言两语间,像商量杀猪似的。庄亦樨两股战战,觉得两人宛若冷血的杀人犯。
他三弟一定不会喜欢现在索命鬼一样的沈怀珵了,从前的三弟妹温柔得能掐出水。
但,沈怀珵也确实更美了……
江彦递出去一个眼神,几位##小弟围上来,踹了庄亦樨的腿弯让他趴跪在地。
庄亦樨哀嚎:“你们敢动我,庄弗槿不会放过你们的。”
江彦把手里的枪口微微抬起,他浑身浴着在####厮杀出来的气质,跟他比起来,庄亦樨狐假虎威强撑出来的那点门面,比风中残烛还要伶仃可怜。
江彦动一动手指,把在场庄家的人全震慑住了。
胶带严严实实地在庄亦樨的嘴巴上缠了三四圈。
他当真宛如一头待宰的猪,弓起身子蠕动,脖子以上憋红成猪肝色。
沈怀珵走过去,身影摇动,脚步无声,像凌波而来的出尘仙人。庄亦樨以畜类的视角抬头仰看他,见他发丝披散,精魅般摄人心魄。
只是下一秒,沈怀珵的鞋底就踩在了庄亦樨脸上。
他还面露嫌弃,厌恶庄亦樨的脸皮脏,不配给他垫脚,只肯用皮鞋尖骄矜又轻慢地碾。
庄亦樨“呜呜”哀嚎,庄家二少,出生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嚣张如庄弗槿,也不会把他当成一块擦鞋的破抹布。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沈怀珵的脚尖一路往下,在庄亦樨的肩膀踢了踢。
庄亦樨羞愤至极地扑腾了一下,在地上滚着转过身去,展现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无赖气息。
江彦走过来拽起他的脑袋,枪口就戳在太阳穴位置。江彦没有沈怀珵那么温柔,对这只半路蹿出来咬人一口的耗子粗声粗气道:“不配合我今晚就可以给你安排一下。”
安排上路。
庄亦樨冷汗如雨,连连点头表示配合。
沈怀珵背对一注寒凉的月光,拢了拢身上的黑衣,问:“你来跟踪我是不是因为徐连给你报了信?”
庄亦樨点头如捣蒜。
沈怀珵的眼神便浅浅淡淡地落到瘸腿保镖的神上。
瘸子忙道:“二少爷说的实情。”
江彦扯开了庄亦樨嘴上的胶带,粗暴到像要把他双唇撕下来一层,悍匪一样怕了怕他的脸,说:“你还算识时务。”
庄亦樨欲哭无泪。
他素来没什么本事,也不像大哥景棠那样野心勃勃,觊觎家主之位。他不过一个混世享乐的纨绔。
庄亦樨最近格外爱讨好庄弗槿,在三弟那里领了个来北美洽谈电影合作的差事。徐连被派作他的副手。
到纽约后,他如鱼入大海,马上钻进红灯区宴会笙歌。活都给徐连干。
今晚他刚看上两位女伴,还没来得及下手,徐连给他发来一张图片。
——唐人街,一位肌肉壮汉给美女开车门。
“这有什么好发的?”庄亦樨纳闷,把照片放大了点,自言自语,“难道他要给我介绍女生?挺漂亮哈,比趴上的都高级,看这皮肤……”
手指下,那一点雪白的侧颜像极了一位故人。
“卧槽,沈怀珵。”庄亦樨瞬间酒醒。
月亮在云彩之后缩成又小又远的一团光晕。
庄亦樨讲完事件原委,窝囊地叹道:“早知道我不来了,这……这本不牵扯我,我偏多管闲事。”
“这才对了,”江彦像嘉奖一条狗一样把枪收了,说,“你今晚什么也没看见,还有你手底下的一群喽啰,也管好。但凡传出一点风声去……”
“不会,不会!”庄亦樨叫喊,“我说出去一个字,我天打雷劈!”
他在江彦的袖口上看到了朱雀暗纹。
嗫嚅道:“你是朱雀社的人,你是朱雀社的老大……”
江彦耐心告罄,揽住沈怀珵的肩膀,说:“走。”
深夜寒意袭来,沈怀珵柳枝般的双臂抱在胸前,走起路来衣衫翩跹,落在庄亦樨眼里,婀娜娇柔,柔若无骨,是一副十足十的姨太太做派。
“等等,”他突然问,“沈怀珵,你姘头到底是谁?江彦?还是肌肉男?”
沈怀珵转身,用比月光更亮的眼睛静静盯着他。
庄亦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道尖锐的钩子钓中了。
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偏偏今夜第无数次被沈怀珵艳鬼一样的风姿晃了眼睛。
沈怀珵眼尾含住一抹虚浮的笑意,红唇娇笑,泄出愉悦的一道声线:“他们啊……都是我的。”
庄亦樨登时深信不疑。
因为他认为没人会拒绝做沈怀珵的裙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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