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孙子是块满身瑕疵的宝玉。庄冶鹤一直都知道。
他冷眼旁观着庄弗槿的成长,清楚他少年时每一分挣扎。
但却没有动手干预。
苦痛是成人的必经之路,他看出庄弗槿心性坚忍,磨难对他来说如同锻刀的火,从苦海里脱身而出后,必然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
庄弗槿精神上的疾病也在亲人的刻意忽略中露出了苗头。
从前庄冶鹤认为庄弗槿没有心,他使用同样疏离的态度对待一切,像只刻度精密的钟表,不为任何事物改变节奏。
直到沈眠的出现。
庄弗槿埋得过深的真心被掘了出来。
庄冶鹤看中的孙子,从此偏离了他划定的轨道。
“人走偏了,自然要被矫正的。”庄冶鹤对陆驳苍说。
面孔坚毅的中年人,穿一身没有丝毫褶皱的大衣,沉默了片刻,才道:“恐怕有些晚了,毒都入了骨。”
能少人能通过脸认出陆驳苍和陆铎辰是父子,古板的父亲怎么会养出桃花潭水一样多情的儿子。
陆驳苍总是严肃,面上因此皱纹稀少。看上去也更像一块风雨不侵的铁板。
今夜他放下手头繁重的事物来和庄冶鹤碰面,心中充满了做父亲的无奈,表面上仍岿然不动。
庄冶鹤手拢在袖子里,说:“那也是能剥骨洗髓的。”
“我们这种人户,还能养出情种。”
陆驳苍言毕,和庄冶鹤对视一眼,久历风雨的两人皆露出些玩味的笑。
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
庄冶鹤把庄弗槿的病根归咎于太年轻。
少不更事的时候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横冲直撞地挑战既定规则。
庄冶鹤曾经也有少年意气,不过他幸运,爱上门当户对的文柔,婚姻之路畅通无阻。
后来他在文柔的多病中消磨锐气,或许在求神拜佛的某一秒,庄冶鹤就顿悟了,人人都是巨大规则下的蝼蚁。
有权有势如他,拼尽全力换不回妻子多活过一天。
他赞赏庄弗槿的血性,但也有边界。庄家像团模糊不清又重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大雾,从先辈手里接过,再交到下一代手上。
庄冶鹤不允许传承出任何差错。庄弗槿的性格该雕琢了,距离最优秀的家主人选只差一步——断情绝爱。
失去沈怀珵,庄弗槿便没有了弱点。他抽刀向外时更无分毫后顾之忧。
他足够尖锐了。
保持机械一样的运转吧,庄冶鹤想,枝条横生的树木长不到遮天蔽日的那天。
他的孙子应该心无旁骛地走一条通天的路。
陆驳苍很快呆不住了,说:“庄叔,走罢,去研究中心一趟。”
庄冶鹤握住拐杖:“你也想见他?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铎辰动心?”
陆驳苍的唇抿成一条线,提起那祸水,他便觉得丢脸。
与之相比,庄冶鹤的态度自在许多,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还得请你通融一下,对沈怀珵好点呢,你还不知道,他是我一位重孙的生母。”
陆驳苍:“放心,实验室里手段很多,想维持他的生命还不简单?许多试验品都活到了意想不到的高龄,不过那样活着没滋没味罢了。”
何止没滋味,简直形同炼狱。
路过一楼客厅,庄冶鹤把钥匙丢给姓仓的司机,道:“把地下室里的那位庄少爷看好了,他可是条急了会咬人的狗。”
陆驳苍问:“关那里保险吗?”
“从前院子里养猛兽的时候关老虎的地方。”庄冶鹤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又问,“铎辰呢?你这段时间拿他怎么办?”
“借医院的名义派他到西北出差了,他堂兄在那儿的军营里驻扎,足够挡他十天半个月的。”
今夜格外地黑,风也静止,只觉天地都变成了牢笼。
一个四方的,密闭的房间里,沈怀珵不知第几次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外面的脚步。
这里穿着防护服的男男女女似乎特别善于折磨人。
房间里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时间的流逝,也绝对隔音,即使沈怀珵要钻进墙壁里,也听不到一丝外来的音节。
他像被隔离在了地球之外的一小块空间。
失去了作为人的,与万物的沟通和连结。
头顶的白灯均匀地照在每一个角落,沈怀珵累了,便躺在地上,闭紧的眼皮被光芒照穿成肉粉色,人像一只被撬开了壳的蚌一样窘迫,失去所有困意。
他们甚至把光的强度都计算得刚刚好,维持在可以忍受的刺眼程度,但又让人完全睡不着。
沈怀珵被折磨久了,深深平静下来,背靠墙壁坐着,调整呼吸。
他的一举一动都通过巨大的电子荧幕传入监控室中。
今夜带领值班的主任被好几通电话从床上吓醒,得多高规格的人,才能劳动研究所所长亲自给他来电。
禹主任因此满头大汗,一路小跑来了监控室。几个穿军装的人在门外拦住他,先给他搜身。
禹主任三魂七魄都吓丢了,小步入内后不敢抬头,瞥见一截漆黑的衣服,弯腰叫道:“首长。”
陆驳苍“嗯”了声,眼睛盯着电子屏没动。
禹主任飞速抬头扫了一眼大屏,意识到现在导入的是211室的监控画面。
殷勤地解释说:“这个人……不对,妖,妖怪是下午四点十三分抓进来的,直接关进了等级最高的房间,A类房,这A类房就是……”
陆驳苍抬了抬手,嫌他聒噪。
禹主任花见花开的嘴巴碰上了颗硬钉子。
庄冶鹤开口,朗润如春雨:“你跟他介绍什么,建立妖兽研究中心时他是第一负责人。”
禹主任两股战战,肾脏的虚弱让他此时有些尿急。
双腿抖如风中秋叶,心想,完了,这是冷面阎王陆驳苍。
他一个主任平日里接触不到那等人物,他恐惧间,把希望放在坐于陆首长旁边,姿态和蔼的长者身上。
刚刚长者帮他圆过场,很好说话的样子,大概不会为难他。
他于是转了个身,把头朝向庄冶鹤。
陆驳苍也吹捧庄冶鹤道:“您应该比我更了解,我只是挂个名,您在背后注资,当时三天两头往这跑。”
禹主任心里高声尖叫,天啊,庄冶鹤。控制着京城大半财脉,一把手来了也要让三分的人物。
禹主任认为自己进入了一个天旋地转的魔幻世界,可他转念突然想通了一截。他知道两位神仙为何深夜造访了。
被抓来的小妖叫沈怀珵,庄家嫡孙的前妻,陆家独子的绯闻对象。
禹主任替沈怀珵吸了口凉气,同时惹上这两股势力,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了。
陆驳苍问他:“211有什么异常吗?”
“他目前没有出格的举止,承受力比从前进入A类房的妖怪更强。”
庄冶鹤道:“禹主任,你是专家,这只狐妖身上的研究价值大吗?”
禹主任心在嗓子眼,冷汗干了又往外冒。
他懂两位的意思,但多年专业领域深耕的修养又让他不能说一些骗人的鬼话。
庄冶鹤:“你只管说,主意有我们来定。”
禹主任伸手松了松领带,让粗脖子和大脑门终于不像一颗被吊起来的猪头,说:“他妖力衰退,到了近乎枯竭的地步,很难再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他血液的自愈能力仅适用于妖,人不能用。若勉强让他给人输血,怕他流干了血也救不回一条人命。”
禹主任心一横把实话说出来了,他胆小,但也不会因为被强权压着就草菅妖命。
沈怀珵这等灵力微末的小妖,被关着已经属于浪费资源,丝毫没有做成药品的潜质。
但他心直口快的话正合了庄冶鹤的心意。
“那就不参与实验,先暂时在你们这养着,行吗?”庄冶鹤问。
“行行,当然可以。”
禹主任又恢复成点头哈腰的样子。
把妖兽研究中心当宾馆就当宾馆吧,他们屋子很多,腾出来一间A类房非常容易。
陆驳苍却仍拧着眉。
他还看监控下的沈怀珵,要找出一点能让陆铎辰动心的线索。
漂亮的容貌吗?
陆铎辰身边名媛环绕,想要什么姿色的没有。
陆驳苍挑剔地盯住他儿子的单恋对象,将沈怀珵从头到尾评判一番。
身材瘦削乏味,皮肤苍白没血气,羸弱如一朵被倒春寒冻伤的杏花。
没防备地,沈怀珵忽然抬头往隐形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像越过屏幕和陆驳苍对视了似的。
只一瞬,陆驳苍明白了陆铎辰欲望之火的来源。
狐妖的孤弱会让人产生保护的念头。一旦产生,星火燎原。
“狐媚。”陆驳苍给沈怀珵下了定义,他很明显不喜欢对方,勾了勾手召禹主任来,说,“我要他以后都住在A类房里,一天只许送进去一顿饭食,任何人不能和他讲话,不允许他自由活动。”
坐牢也没有这样憋屈的。
禹主任感觉脑子嗡的一下,暗自想,这是要杀人不见血呀。
他用探求的眼神望向庄冶鹤。
这次,一直表现得较为心软的老者也没有维护沈怀珵,说:“那就先这样吧,按他说的来,禹主任你也提点精神,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向你要这个小妖了。”
“放心,我不会给人的。”
“错了,如果是庄弗槿来,你不但要给,还要造出一具尸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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