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珵提着一袋不新鲜的藕,慢吞吞走回处于城中村的家。
他租住的小房子是一户自建民房的二楼。
灰色的低矮建筑被夹在四周新建的商品房中间,一天里,只有正午的半个小时得见阳光。
雪不大,但气温越来越低,似在酝酿着一场夜半的暴雪,沈怀珵上楼的时候忧心明天要如何去工厂报道。
钥匙插入生锈的门孔里,费力拧开,咔嗒一声门开了,迈入冰冷的屋子前,沈怀珵想起今天似乎是什么特殊日子。
小年后的第一天?谁的生日呢?
他没再深想。
死里逃生后的这段时间,沈怀珵尽量避免去触碰过去的记忆,前尘往事被他束之高阁,昨日死,今日生,他在北方小城如蝼蚁一样地活着,也远胜从前千百倍。
晚饭的时间,沈怀珵接到一通电话。
过时的翻盖手机在客厅桌子上不断震动,他从厨房拿着锅铲出来,赶到最后一秒接通了电话。
糯米糖藕还在锅里烧着,沈怀珵说:“你好,请问是?”
“卢恃。”对面的男声很醇沉,在沈怀珵的耳道边震了一下。
沈怀珵跑回厨房关上了煤气灶,白糖熬出来的泡泡不断上升到藕的表面,又破裂着。
卢恃又说:“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
“今天吗?”
满厨房都是炙热的甜味,沈怀珵僵硬地握紧了手指,声音里有遮掩不住的紧张。
“嗯,方便吗?我开车快到你的楼下了。”
沈怀珵看了眼窗外,雪暂时停了,风还很大,地面上的积雪薄薄一层,不影响通行。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却犹豫着要如何措辞。
相亲是他点头同意了的,此刻不赴约,会不会显得扭捏,也让卢恃空跑一趟,白白受冻。
双方皆安静,沈怀珵听到卢恃按喇叭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卢恃说:“没关系,改天见也行,我就是挺激动……我……”
沈怀珵把刚做好的菜盛到保温桶里,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道:“我马上下楼。”
挂了电话,沈怀珵走到镜子前,端详了片刻里面映出来的苍白面孔。
不新鲜的颜色,像冬天干枯了很久的树枝。
他的发尾长到了肩膀,刘海杂乱地遮住眼睛,沈怀珵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露出眉眼,总算显得有了些精神。
裹了件最厚的棉袄,沈怀珵下了楼。
卢恃的车刚停好,一抬眼,看到楼洞里走出来的人。
表姐蒋巧玉向他夸过相亲对象的美貌,卢恃没往心里去,他觉得只要人好就行,能和他长长久久地过日子。
他下车,给沈怀珵开门,对方比卢恃矮一些,弯身坐进副驾驶时,转头朝他一笑。
卢恃差点咬了舌头。
“谢谢。”沈怀珵轻声说。
卢恃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严寒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点,他才敢坐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沈怀珵右手不方便,卢恃倾身给他系安全带。
病殃殃的男人身上有甜糖浆味和冰雪味。
卢恃头脑一热,说:“你身上好香。”
沈怀珵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埋到毛衣领口里,愈发显得脸只有小小的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幸好卢恃也没有再接着说话。
沉默的缝隙里,沈怀珵慌忙地看了下卢恃的侧脸。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对方,因此这一眼看到的信息十分有限。只窥见卢恃线条凌厉的下巴,看起来是个严肃的人。
沈怀珵的左手握了又松,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他不该答应相亲的,蒋巧玉编织的梦境让他忘了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
结过婚,辍过学,流过孩子。
临近新年的街上很热闹,卢恃把车停在一家人声鼎沸的餐馆前,拔出钥匙,下车。
沈怀珵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小声说:“对不起。”
“嗯?”卢恃没听清,对他道,“先进去吧,外面真冷。”
小地方的好处是大家的生活都如一潭死水,没有人在乎某位影帝失去了他叫做沈怀珵的妻子。
卢恃个头高,曲腿坐在凳子上显得有点憋屈,他对沈怀珵嘘寒问暖,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你先暖暖身子。刚才你坐在我旁边,我感觉不到一点热乎气。”
餐馆内明亮的光线坦白地映出卢恃的五官,沈怀珵接杯子的时候和男人直勾勾的视线对上,愣了一下,男人越过他的手,把热水放到他身前。
“我猜你又要说谢谢。”卢恃道。
沈怀珵垂眸不语。
不远处的墙上挂了一台电视机,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持人用一成不变的声音播报天南地北的消息。其他餐桌上,许多人喝得醉醺醺,大着舌头吵嚷。
他们这里是最无聊,最平淡的所在。和世俗红尘格格不入。
卢恃话不多,也很有分寸,头发剃成一层短短的青岔,眼睛明亮,眉峰如刀。
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粗犷气质,又像剑收于鞘,强势但不给人距离感,在人群里非常惹眼。
菜上齐后,他问沈怀珵:“喝酒吗?”
为了不使气氛更尬尴,沈怀珵点头说:“好啊。”
“酒量好么?”
“很差。”
卢恃笑了笑,朝老板要了两瓶啤酒。
官方的晚间新闻结束,不知道谁调了台,电视机跳到娱乐板块,夸张的八卦声音充斥小店。
沈怀珵急急地喝了半塑料杯啤酒,才有勇气说:“我需要告诉你我的情况……”
卢恃剥虾的动作没停,掀起眼皮看他。
“我结过婚。”
“你才几岁?”
“二十四了……”
“没关系,离了就行。”
卢恃把虾肉放进他的碗里,摘了手套,咕咚咕咚对着玻璃瓶喝下去半瓶酒。
吓得沈怀珵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离了,”沈怀珵战战兢兢地道歉,“对不起,这顿饭我付钱。”
卢恃低头看他压在自己小臂上的,冰凉的左手。
手背上有连片的伤疤,似乎被重物砸过。
“真有意思,没和上一任断干净就又出来找男人,不知道重婚罪吗?”
卢恃眼睛很红,浑身饱满的肌肉明显充·血鼓了起来,沈怀珵害怕地撤回手,口中不停地赔不是。
卢恃可以说出许多更难听的话,比如骂他窝囊懦弱,身有残疾,水性杨花。
可卢恃只坐在他对面,像一座山丘似的。
沈怀珵无地自容,颤抖着拿起外套,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入迷地看着电视,顿了几秒才接过沈怀珵的钞票,仍旧心不在焉,自言自语道:“庄弗槿怎么会自杀呢?”
沈怀珵猛地望向屏幕上的娱乐新闻。
主持人的声调依旧高昂刺耳:“最新消息,据知情人士透露,一小时前在京城市中心发生一起案件,系一独居男子在家中烧炭自杀,谣言称其为庄弗槿,已死亡。本台记者向庄弗槿公司致电求证,得到的回应是当事人正在抢救中,尚未脱离危险。”
收银员给沈怀珵找了零,发现那个男人戴上帽子,推门走了。
“欸,找你的钱没拿。”
卢恃接过那沓纸币,说:“我是他朋友,我给他。”
冷风夹杂冰雪砸在人脸上,沈怀珵的睫毛上很快结出了一层霜。
路边有孩子打雪仗,见他路过,坏心眼地把雪球丢进他领口里。
沈怀珵恍若不觉,他像一个机器一样往家走,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脚步。
卢恃追上他的时候,他衣领内的雪全部化了,毛衣湿了一片,而他的嘴唇青白,不断颤抖。
卢恃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沈怀珵撞开他的肩膀,继续往家走。
他急切地想缩进被子里睡一觉。睡着了,就能忘掉刚才听来的新闻。
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里,庄弗槿正在死去。
可真死了,又和他有什么相关呢?阴魂不散,沈怀珵气愤地想,那个男人怎么就不能放过他,他都躲到了荒芜的不毛之地,竟还能听闻庄弗槿的消息。
上次,沈怀珵被混混打了,在小诊所处理伤口时,那里的电视上也在放庄弗槿巴黎国际电影节的领奖现场。
他冷冷地听庄弗槿说了段追悔莫及的话,拿起遥控器把台换了。
诊所医生为此还发了顿脾气。
沈怀珵心思颠倒,路过家门口的小巷时,并未注意到一侧藏了人。
一件衣服蒙住了他的头,他被拉到了墙边,好几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抽出口袋里的钱包。
沈怀珵听见有道非常年轻的声音呸了一声,骂道:“穷鬼,兜里连五十块都凑不齐。”
沈怀珵一动不动,他辨认出来这群人是从前打过自己的小混混们。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止是抢钱。
果然,领头的少年人伸手摸在他的腰上,嘴唇几乎咬上他的耳朵,叫他:“老师,失业的滋味不好受吧,想不想重新教我妹画画?”
沈怀珵偏头朝一侧躲去,又被另外许多双手按了回来。耳道饱受少年气声的折磨。
“别怕,”少年揭开盖住沈怀珵脸的衣服,欣赏他冰雪一样的面孔,这种姿色在白城找不来第二个人,所以他沉迷,念念不忘,不断地骚扰他妹妹的家庭教师,说,“和我谈恋爱,我让你回我家教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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