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弗槿很少对自己的校园生活留有印象。
他那时候疲于活命。
每天和几位养兄斗得你死我活,学校外的小巷子里,哥哥们经常找人放学后堵他。
他也不服,和人对殴,彼此全鼻青脸肿。
庄弗槿不断告诉自己,长大就好了,拳头能变得更硬,像摁死蚂蚁一样把他头上的兄长一个个处理掉。
他的青春期是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的。
同学也都怕他,背后说他凶得像头恶犬,还说他身世不清白,不知道谁是他亲生父亲。
所以张影萝的暗恋注定不会被发现。
庄弗槿在黑暗里孑孓独行,任何光源他都不屑一顾。
张影萝抱着胳膊,站在摄像机后面,看导演镜头下的庄弗槿。
很帅的一张脸,放大了也毫无缺陷,可随后,镜头又转到沈怀珵。
张影萝偏过了头。
指甲深深划入戏服里。
当初家里人不同意她进这个组,向来宠爱她的母亲罕见地说了重话:“我就你一个宝贝女儿,不希望你上赶着去倒贴有妇之夫。他有妻子,刚新婚。”
新婚妻子……
张影萝这些天来反复琢磨这几个字。
柔情蜜意的,无限甜美的字眼。
某一次红毯仪式,她故意踩着最高的高跟鞋,准备了辛辣的问题刁难沈怀珵。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庄弗槿的妻子。
即使在她苛刻的审美之下,也觉得沈怀珵年轻又漂亮。
可张影萝就咽不下这口气。
几年了?
从十四岁暗恋庄弗槿,到现在,又一个十四年过去了。
她一半的人生都在追寻她的发光体。
可庄弗槿大概率还不认识她。
翻看剧本的时候,庄弗槿会注意到第三页的演员名单里,有她的名字隐藏在角落吗?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张影萝背过身去,不再看庄弗槿和沈怀珵对戏。
她原本抱有一丝幻想,沈怀珵又被扒出了这么多黑料,庄弗槿会不会想放弃他呢?
会不会选择她站在身边呢?
张影萝本科学的金融,因为家中父母打听到和他同年高考的庄弗槿,也被家里安排学金融,将来要接手公司。
当她兴致勃勃地填完志愿,一个暑假之后,庄弗槿成为了戏剧学院的大一新生。
张影萝以年为单位的暗恋,再次没有求得善果。
读完本科,她给家中说自己爱上了传媒,要改专业,出国深造。
她哪里有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只不过是觉得这样才配的上庄弗槿,分别四年,彼时的庄弗槿已经拿下好几座最佳新人奖项。
张影萝开始厌恶自我的籍籍无名,她要怎样能走向庄弗槿呢?
她给自己的规划是先出国三年,拿到硕士学位后回来追求庄弗槿。
等她从大洋彼岸归来,庄弗槿死了一位初恋的事情已然闹得满京城都知道。
别人把这桩事当作八卦给张影萝讲,说什么克妻,杀掉养兄的报应之类的话。
张影萝没听进去一点针对庄弗槿的坏话,她只清楚一个事实,庄弗槿的初恋不会是她了。
彼时庄弗槿状态极糟糕,张影萝没有打搅他,转而又远赴国外攻读博士。
她二十八岁了,青春都耗费在对庄弗槿的追逐上。
但她不觉得这是虚度年华。
成为拱卫天体的一颗卫星,本就是一个让自己也闪闪发光的过程。
“影萝。”叶翁从背后叫她。
张影萝先是应了一声,才用指腹轻擦去眼底的泪花。
她身形高挑,即使古装戏里不穿内增高的靴子,她裸高也有173。
“别紧张,”叶翁看她神情有异,只以为她是压力过大,安抚说,“马上你和小沈对戏,这是你第一次演,多找几次状态 ,没事。”
张影萝走到沈怀珵面前。
沈怀珵比她高半个头,柔和地看着她。
张影萝僵硬地别过脸去。
她演的是一心思慕庄弗槿的农家少女。
当时挑角色时,她一眼相中了这个不起眼的女三号。
可此时,她瞧了瞧沈怀珵华丽的衣饰,又看自己短短的布裙,编成一股垂在一侧肩膀上的麻花辫子。
怪不得说人靠衣装。
他们间的差距像麻雀和凤凰。
张影萝心中有气,排起戏来也难以沉浸。
反复试了几次,叶翁都摇头,点评她:“你的气派还是位小姐,不像农女。”
沈怀珵捏了捏发酸的腰,看张影萝倔强地站在导演跟前,脸都白了。
对徐连道:“把那罐银耳莲子汤给我。”
徐连跟他呆久了,有点默契,一看沈怀珵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心软了。
抱着保温壶,不想给。
“这是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炖上的,不给你之外的人喝。”
沈怀珵笑笑:“我明天早起给你炖。”
“那可使不得。”
临近黄昏,日光没那么刺眼了,返景入深林,沈怀珵周身都笼了层淡淡的金边。
眉目如画,姿容妍秀。
徐连看着自家老板的那张脸,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把保温壶递出去,嘴还硬着:“她可不会领你的情,你忘了,她红毯上……”
沈怀珵竖了下食指,让他噤声。
张影萝和叶导讨论了一会儿,再回来时,看到沈怀珵挪了个位置,站在她休息的椅子旁边。
说起来,他们之间戏外还没正经对过话。
不过张影萝高傲地抬起来点下巴,绕过沈怀珵,自己在椅子上跷着腿坐了。
她半点不想和沈怀珵有交集。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庄弗槿是不是被沈怀珵骗了。
他结婚之后才知道了沈怀珵的腌臜往事。
沈怀珵对女生曲折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拧开杯盖,一股热气涌出,香甜的味道也扑鼻而来,对张影萝说:“你脸色不好,我看你助理手上也没拿点能补充糖分的东西。”
张影萝盯着他,语调生硬:“给我?”
沈怀珵点头。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清得像高原上的湖泊。
张大小姐“哼”了一声。
“你一个男一号,讨好我小配角干什么?”
沈怀珵眨眨眼睛,听见了,但没懂。
他把开口的杯子放在临时支起的小桌上:“现在有点热,等会儿再喝。”
“你听不懂话吗?我叫你拿走。”
张影萝从小到大谁也不怵,这次进组前家里也让她挺直腰杆,凡事有人给她撑腰。
张影萝睁圆了眼,一副大小姐气场。
被人发脾气的时候,沈怀珵的反应总会迟钝一些。
他缓了几秒,才伸出手去收上面印着卡通老鼠的杯子。
张影萝却觉得他是故意磨叽。
他们动静不小,很多双眼睛往这边看。
徐连也时刻关注着,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要冲上去护着老板。
可情形恶化地远比他想象中要快。
沈怀珵正端着杯子时,张影萝站起身寻找助理。
女人的胳膊狠狠撞上沈怀珵的手腕。
杯子倾倒,一壶热汤全撒在地上。
不锈钢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沈怀珵后退了几步,看着一地狼藉。
张影萝推了他一把,怒道:“你是傻的吗?是不是故意来给我找不痛快?”
沈怀珵的脑子转得很慢,这种状况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道歉。
也忘记自己身体上传来的痛意。
“对不……”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高大的人抓着小臂拉到身后。
“弗槿哥哥。”张影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挂上了一道甜美的笑。
庄弗槿拍完了今天的戏,刚换回常服,及膝的大衣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轮廓,仅仅站在那里,俊美无俦,光彩夺目。
他冷淡又厌恶地对张影萝说:“别人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
沈怀珵茫然无措地拽着庄弗槿的衣角。
稍微晃动一下,手腕上镯子铃铛相碰,发出清泉流水的声音。
庄弗槿回头看他,回握住他的手。
触碰到的一刻,沈怀珵被痛得一缩。
热汤淋在手背上,那处薄嫩的皮肤已经红了。
“徐连,拿烫伤膏来。”庄弗槿双手捏着沈怀珵的肩膀,眼里有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关切,“你还有哪里痛?”
沈怀珵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庄弗槿知道对方又有劣等病发作的苗头。
一把将人抱起来,直奔休息室。
刺绣精致的裙摆垂在地上,披肩飘荡如白云。
几缕黑长发也缠在庄弗槿胳膊上。
看两人远去的身影,真像王子在十二点前找到了他的灰姑娘。
张影萝猛地推翻了面前的桌子,让它和杯子一起倒在地上,仿佛无人需要的垃圾。
其实……她黯然低头,她才是掉在地上都没人捡的垃圾。
刚才庄弗槿匆匆赶来,一眼都没有看她。
休息室里,沈怀珵抱着庄弗槿的脖子不松手。
绝不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
庄弗槿习惯了他应激时的黏人,随意选了张沙发坐下,沈怀珵埋头在他的肩膀,雏鸟一样脆弱而依赖。
徐连拿来了烫伤膏。
非常愧疚地说:“庄总,我老板他就是心太善,看着那个姓张的姑娘身体不舒服,就要去帮她,谁知道那是条白眼狼。”
庄弗槿朝沈怀珵手背上吹了吹,皮肉肿的高高的,等到明天怕是会起小泡。
“既然她这种态度,不愿意演就别演了。”
他话说得轻轻松松,像问下顿饭吃什么。
徐连点头,退出去了。
沈怀珵吻他的下巴,眼神空洞,水濛濛的:“别生气,庄弗槿……你别生气。”
“不想让我生气就照顾好自己,被人指着脸骂小傻子算怎么回事,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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