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嘉陵县,一路山形陡峭,层峦叠嶂,地势险之又险。
下午三点后,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且越来越大,逐渐如玉珠一样敲打在车窗上。
盘山路因此显得更加晦暗难行,山猿哀啼,四面回声。
司机是本地人,常在这条路上来去,行至一个岔路口,打满方向,把车开到了一条古木栈道下躲避。
用着浓重的口音对车上人说:“城里来的老板们,咱不能再往前走了,怕有山洪,不安全。”
这条木栈道悬于半空,恰好能为他们遮挡风雨。
沈怀珵扒着窗户往外看,雨下如注,附近的悬崖石壁下有几间小屋,亮着灯光。
司机下车抽烟,他也跟了下去。
司机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的是本地产的土烟,味道很辣很呛。
但在潮湿黏腻的雨声中,这点味道让人觉得畅快。
“尝一根吗?”
司机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烟包。
沈怀珵很自然地想接,却想起自己现在算怀着孕。
猿鸣愈发哀切,雨花溅到衣服下摆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摇了摇头。
司机也没说什么,盯着他身上昂贵的风衣看了一会,转身去打开了车的后备箱,黝黑的手翻找片刻,提了一件雨衣出来。
“穿着吧,也当取点暖,我看你脸色比这雨还白。”
雨已经把空气都充斥满了,淡青色的远山只露轮廓,奇异波谲,像被放大百倍的鬼怪。
一根烟抽尽,司机又蹲下,打开手机摆弄,神情有些焦躁。
这种环境下显然没有信号,沈怀珵坐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问:“剧组给你定了必须回去的时间吗?”
他以为对方在担忧路上耽误了,没法向剧组交差。
“不,是我老婆,”面容黢黑的汉子揉了揉头发,“出门前答应她晚饭时能回,还给她带了礼物。”
提起妻子,他呆板的脸上露出点温柔。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从内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把牛角梳躺在里面,被布和塑料袋缠了好几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沈怀珵笑了笑,湿冷的悬崖之下,面孔像一朵洁白的广玉兰。
司机却觉得他悒悒不乐,问:“车上那位不是你丈夫吗?”
两位明星之间的关系,连他都有所耳闻。
沈怀珵在青石上挪了挪位置,抱住膝盖,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道:“是的。”
“那你们从上车就没说过一句话。”
“闹矛盾了。”
“那多久才能好嘞?”
沈怀珵微微叹了口气,唇间呵出一道白雾融在雨帘里。
雨点敲击石山的声音单调无聊,司机好心地关注他和庄弗槿的冷战。
对方的率直是京城里没有的。
属于这连片的茫茫大山。
“也许好不了,有些矛盾解不开。”
“怎会,如果嫌隙那么深,就不会选着去结婚了。”
司机深褐色的眼珠里流露着不解,看着沈怀珵,细皮嫩肉却又愁眉不展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城里人?
可按照他们嘉陵县的眼光,这样漂亮的人是山神娘娘转世,受到祝福要平安喜乐一生的。
沈怀珵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暴雨时分的空气,冷的,带着土腥味,灌进肺里,把在京城里残存的废气挤轧出来。
密林是狐狸赖以存活的地方。
几百年前被人类驯化后,沈怀珵就很少再如此密切地贴近自然。
这里才算他的母亲,朝阳雨露,林间晚照。
“谢谢你,大哥。”
沈怀珵的下巴埋在风衣高高束起的领口里,露出的一管鼻梁百如糯米。
司机挠了挠头。
他不懂自己为何被道谢。
此时再看沈怀珵时,愈发觉得他美得惊人,不是刚上车时那种灵魂空洞的瓷质雕塑,而是吸饱了灵气的山中飞鸟。
生命的活力远远比寂静动人。
沈怀珵再次上车时,手里捧着两块从附近农户家买来的烤红薯。
天色彻底暗了,雨势也转小,车打开了灯,重新转弯驶入了山路里。
后排,陈雾刚从睡梦里苏醒。
“陈经纪。”沈怀珵把插着木勺的红薯递给他。
陈雾迷迷瞪瞪地接了,才想到说:“弗槿先吃。”
庄弗槿的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的脸色比上车时还差。
像天际滚滚欲来的乌云。
没理会陈雾,他拉着沈怀珵潮湿的衣领,道:“跑出去一会儿?就开心了?”
他一直没睡,看着沈怀珵和那个乡野汉子畅谈许久。
沈怀珵对谁都是一样的笑,杏眼桃腮,纯洁无辜。
沈怀珵的身上还沾着浓重的雨水味道,被迫和庄弗槿对视。
窗外陡峭的岩壁几乎是贴着车身划过,偶尔听见小石子滚落路面的声音。
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山林环境的衬托下,庄弗槿的眼睛显得深之又深。
“来这里拍戏还是为了寻找沈眠吗?”
“我的余生都是在追随他。”
“那为什么拍白狐的故事……”
“因为以后陪在我身边的会是你。”
“算是一场交接吗?”
沈怀珵眼里有一场从远古时代持续到如今的降雨,迷蒙深奥。
他快要被庄弗槿无孔不入的控制欲逼到发疯。
庄弗槿想要的东西太多,信念感太强。
他自信沈怀珵的未来都会是他的。
带沈怀珵来嘉陵,带他看沈眠的点点滴滴。
像在用细小的刀雕刻一只泥塑的面容。
沈怀珵是他的作品,将在他的手下拥有灵魂——用眼睛看沈眠见过的东西,用脚走沈眠走过的路。
上位者都讲究这个,即使养的是一支假花,也要它馨香馥郁,剪除旁枝斜岔,每一片花瓣的展开都要按照主人的意愿。
庄弗槿确实有手段,用在沈怀珵身上的心思足够让一只最烈的野兽服软折腰。
沈怀珵在动荡的车厢里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失神地又低语道:“一场交接……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让我成为他。”
曾经他和庄弗槿谈崩,在晚上离家出走。
那之后,庄弗槿再也没有和他提过让他按照沈眠的性格活着。
他以为男人打消了念头。
原来是要更换一种更尖锐的办法。
庄弗槿像一种剧毒,时刻浸染他,丝丝缕缕,附骨贴筋。
车窗外浮现出点点跃动的光源,橘红色的灯盏摇晃在悬崖下。
见气氛不对,司机开口解说眼前的风景:“马上要到嘉陵县的大桥了,下面流的江水,渔火都是船上的渔民在过夜,点上的。”
车也终于出了群山,道路变宽阔,有几辆反方向的车迎面驶来。
一束车灯晃过沈怀珵的眼睛,他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会有车辆突然打开远光灯。
强光照得视野里惨白一片,一切都看不分明,司机警觉地踩住刹车。
用方言骂:“哈麻批!”
前面那辆车加速朝他们冲来。
他们的车子即将行驶上大桥,司机咬咬牙,主动把方向盘转向桥墩,脚压下油门,车贴着水泥栏杆飘过。
破旧的蓝色卡车就没那么幸运,砰的一声撞破护栏,车头蹿出去一大截,半悬在了桥梁上面。
雨丝击打在水坑里,搅碎了灯火的倒影。
一车人惊魂未定。
沈怀珵反应过来时,他身侧的车窗在刚才与栏杆的刮蹭中已经破碎了,江风灌入,他的皮肤迅速降温。
而他的身体正背对窗户,挡在庄弗槿面前。
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伸出双臂紧紧护着庄弗槿的头。
如果刚才汽车侧翻,沈怀珵将会是对方的人肉垫子。
司机最先反应过来,猛然推开门,气冲冲地下了车。
黏湿的雨夜里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第一次上路?没有长眼睛噻?”
沈怀珵如梦方醒,慌忙地松开手,靠在失去窗户的车门上,气喘吁吁。
庄弗槿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注视着他。
身体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
无论他们刚刚正在吵着多么激烈的架,当死亡降临,沈怀珵的选择是扑到他身上帮他挡。
江上的渔火仿若沈怀珵闪闪烁烁的眼眸。
庄弗槿移开视线,对陈雾说:“也出去看看。”
很快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怀珵缩在角落,不言不语。
庄弗槿也是混乱的,仰面靠在座椅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杂音。
明明只离了几米,却像隔着数个光年。
这场没有爆发的车祸,发出的动静极大,很快附近的居民闻声围了过来。
他们聚在一起发出议论,一会儿说这个小轿车看着就很贵,一会儿又说卡车司机面生,不知道哪来的。
庄弗槿摊开一只手伸向沈怀珵,问:“怕吗?”
怎么会不怕?
死亡擦身而过,那一瞬间沈怀珵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庄弗槿。
不要有事,不要像庄理一样死在他的面前。
“庄弗槿,你要长命百岁。”
男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沈怀珵眼里的水光比一路绵绵的雨更恼人,沉重的情意,欲说还休的缱绻。
庄弗槿的心里有些发堵。
“你就这么想让我活着?我活一天就要折磨你一天。”
风带着雨丝吹到沈怀珵的后颈,他身体战栗。
空中似乎又传来无常带走恩公魂魄时所说的话:庄理生生世世都活不过三十岁,除非有人能解开他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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