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珵再醒来时,房间昏暗到不辨日夜。
空气长期凝滞不流通,散发着一股久病之人的苦涩药味。
浑身都在痛……
他挺了挺脊背,很快又瘫软在床。
门窗都紧紧闭着,沈怀珵活动了一下舌根,想喊人,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把火。
稍微运一点气都要咳出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即使他死在这里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密闭的房间宛若他的棺材,宛若停尸房。
大约过了三分钟,房门被推开,沈怀珵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是庄弗槿。
男人见他醒了,端药碗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一定是看错了,沈怀珵心灰意冷地想着,在庄弗槿来到他床边时,转过头,只留一点后脑勺的发丝给他。
空气里只剩金属勺搅动药液的声音。
庄弗槿估计水温正合适了,叫他:“起来喝药。”
沈怀珵恍若不闻。
庄弗槿把碗放在一侧的小木柜上,伸手一揽沈怀珵,一具苍白清癯的身躯靠到了他的怀中。
“张嘴。”
庄弗槿的手指捏在对方的腮边,逼人张开嘴,一茶匙的药就顺着他的喉管流下去。
苦。
沈怀珵的眼睛紧紧闭上。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不然也不会任由男人把他当一个布娃娃一样摆弄。
庄弗槿觉得刚醒来的沈怀珵还挺乖的,把一碗药完完整整地喝了进去。
然后眉毛蹙着,脸也涨成粉红色,靠在床头瞪他。
惊艳的一眼,微微汗湿的深黑色头发,水润的唇,有种鬼气森森的美。
两人对视一眼,无言。
庄弗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男人的视线总是很高,沈怀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投向自己,像拆解,也像剥削。
所以他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
庄弗槿于是只能看到对方纸片一样的肩膀和珍珠白的侧脸。
多么相似的面孔……
只要沈怀珵的嘴里不说出忤逆的话,庄弗槿单是盯着这张脸,就会消气。
“还想离婚吗?”男人问。
沈怀珵轻轻阖上了眉眼。
侧影透着一股决绝,让庄弗槿想起了暴雨中振翅而飞的鸟。
他的手抓在沈怀珵肩膀上,逼迫沈怀珵转过来,直视自己。
庄弗槿的瞳仁里燃着熊熊怒火。
沈怀珵像是在看他,可视线总是虚焦,松松散散地,丝毫没有重视的样子。
“沈、怀、珵。”
庄弗槿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名字。
当一个宠物不再围绕主人转的时候,原来主人也是会慌张的。
可庄弗槿还没学会承认自己会因沈怀珵而惴惴难安。
他把内心的动荡归因于愤怒。
只要把对方继续锁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都是因为沈怀珵太不听话。
庄弗槿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沈怀珵吃痛,闷闷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像朵结了冰的杏花。
轻眨几下睫毛,沈怀珵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张开嘴,发出类似破旧风箱的呜呜声。
他彻底失声了。
庄弗槿的手从他身上放下。
男人的背有些弯,他竟松了一口气。
那张嘴里暂时不会说出离婚的字眼了。
沈怀珵在床头摸索片刻,找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对方看。
“我要找律师。”
庄弗槿在看清的瞬间就笑了:“你不需要。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的一切都需要我同意。”
沈怀珵气愤地敲键盘:“我会申请更换监护人的。”
庄弗槿的唇角仍然上扬,但神情是冷的。
一把抽出沈怀珵的手机,道:“是该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
小狐狸的心太野了。
来人间看的也太少了。
浮世人心不如水,缔结了一个契约,哪里是能轻易撕毁的?
庄弗槿退后几步,拉开窗帘。
艳丽的骄阳把屋内照得透亮。
沈怀珵挡住眼睛,光束在他眼皮上留下视觉后像。
他不知昏睡了几天,暴雨已停,户外艳阳高照。
庄弗槿推开窗户,把夹在指缝里的手机随手丢了出去。
噗通一声响后,湖里的鱼儿四散惊逃。
“现在怎么办?江彦又没办法给你打电话了?”庄弗槿抱着手臂站着,阳光描摹他的身影。
如镀了金身的冷若冰霜的神像。
沈怀珵激动地张着嘴,看口型是无声的“江彦”二字。
“你什么时候跟谁通了话,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从前我是懒得计较,现在……”庄弗槿顿了几秒,舌尖抵在牙齿上,“你也不想让江彦死在国外吧。”
“那么远,家里想给他收尸都要等上两天,人都僵了才放进棺材里。”
沈怀珵捂住脑袋,急火攻心,喉头涌上一阵腥气。
他的上半身歪倒在床沿,呕出一口血来。
血水爬满了他的嘴唇,又顺着唇角低落在地板上。
像开出的糜丽的红花。
浓郁的腥气散开,庄弗槿捏过他的脸,尝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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