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珵沿着小巷走出几百米就基本上离开了剧组的范围。
耳边剩下闷闷的冬日风声,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路过。
万物井然有序。
沈怀珵积蓄的情绪缓慢地从胸口里泄了出去。
被风吹走,被云带走。
有大约十分钟,沈怀珵什么都没想,疲惫的脑部神经停止运转,灰白色的水泥路上,他独自一人的背影融在无边的冬季旷野,像一幅完美的画。
等沈怀珵再次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海边。
漫长的海岸线一眼望不到尽头,海水不断冲刷着岸石,泡沫飞溅。
宏大又单一的风景里,唯一突出的是荒草掩映中的一座古塔。
“原来在这里。”沈怀珵惊讶道。
雾山镇上最古老的一处所在。
沈怀珵站在远处时常能望到它斑驳破损的塔尖。
但一直没有距离它这么近。
近到能看清裸塔身露出的青色砖石,还有它四周环绕着的一圈低矮土墙。
时间的沧桑在它身上有了无比具象的展示。
沈怀珵离开了主路,踏上了一条小径。
这条小路隐蔽荒芜,快要被草木遮掩到看不出来,可见没有人愿意追寻古塔的旧迹了。
海风扑面而来,沈怀珵把围巾缠得更紧。
又走了十分钟,外围的土墙触手可及。
电影的名字《旧塔》,难道指的是这个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石塔?
沈怀珵作为狐妖,非常敬重历史久远的物件,因此他没有推开腐朽木门入内。
只沿着土墙走了一圈,闭上眼睛,他感受到体内的灵气有了丝丝缕缕的涌动。
又很快熄灭。
沈怀珵对这种情况不陌生,当所处的地方灵力丰沛,他自身的灵气就会被勾起波动。
但这种呼应对沈怀珵没有作用了,因为他体内灵力枯竭如一滩小水洼,掀不起大风大浪。
塔的木门面朝着大海方向,门前有一处平台。
沈怀珵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休息。
海面上刮来的风吹动他的发丝,沈怀珵深深呼吸着海盐的味道。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梅花的淡香。
如此熟悉……
沈怀珵不用回头就能知道那个人来了。
几次脚步声后,庄弗槿出现在他眼前。
依然是纯黑色的一身装束,长款外套延伸到笔直的小腿,逆着光看去,庄弗槿的轮廓线条凌厉,棱角分明。
一站一坐,沈怀珵没看庄弗槿,却能清晰感觉到那人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别看了。”
“你不想见我,为什么?”庄弗槿的嗓音平平的,听不出来语气。
两人之间没有别扭。
沈怀珵以为再见面会大吵,会冷战,会爆发许多分歧。
他害怕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不想见你,因为看到你就会想起很多事。”
他用手指拨弄着石缝里干枯的冬草,说:“我今天睡醒刻意地不去想你。我知道刘先洛会刁难我,但还是来拍戏了,我需要找点事情做……不然……”
沈怀珵终于抬头和庄弗槿对视,光洁漂亮的脸上扯出不自然的笑:“不然我就会想起我这张假脸。”
“我的脸是别人的,这几个月像做了一个梦。”
庄弗槿站在沈怀珵面前,像一座丘陵一样把他和世界隔开。
他一出现,沈怀珵的所有喜怒忧惧都为他一个人牵动。
沈怀珵还是好喜欢他,但很难再说出口。
如果长相都不是自己的,沈怀珵心想,那自己也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吧。
强烈的不配得感充斥了沈怀珵内心,自卑又不安,在命运洪流的冲击下,沈怀珵自我保护的壳子变得薄且脆弱。
庄弗槿一直在沉默。
像一个静静吸收掉所有声音,不会有回应的山谷。
他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开,良久,正当沈怀珵以为这又是一场自己的独角戏时,庄弗槿上前几步,在沈怀珵的身边坐了下来。
“得罪了刘先洛,你以后要怎么保护自己?”
庄弗槿的声线低沉,听得沈怀珵耳朵发痒。
他没想到庄弗槿会问这个,没怎么思索就回说:
“我正常拍戏,他为难我我就忍一下,我以后也不想做演员嘛,得罪他怕什么?”
庄弗槿转头,看着沈怀珵鬓边毛茸茸的发丝:
“包括被浇了十几桶冷水,你也觉得是可以忍受的?”
沈怀珵眼睛瞪大了:“徐连告诉你的?”
“还用他说,剧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早就流言满天,小道消息有些已经传到网上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沈怀珵身上有种让人平静的力量,像一湾清澈见底的潭水,一眼望进去,能看到他透明的心脏。
庄弗槿在萧瑟的冬日蓝天,在破败的灰白古塔前凝视他。
最终庄弗槿终于承认,沈怀珵是不需要他费心思剖析的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太简单了。
“比起待在一个讨厌的人身边,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沈怀珵向后仰着身子,金色的阳光无遮拦地撒在他的眼睫上,忽闪一下,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太阳这么好,你还陪在我身边。”沈怀珵说,“我活的时间特别长了,从明朝到现在,大概和这座塔的历史一样久,好多都是过眼云烟的小事情。”
“是吗?”庄弗槿自从来到这里,就环绕着一层低气压,“狐妖会死吗?”
“会……”
沈怀珵闭了闭眼睛。
“还有多久。”
“……不说这个,我们聊点开心的,听说《旧塔》的第一版预告片已经发出去了,反响怎么样?”
“沈怀珵,劣等患者寿命很短。”
沈怀珵的手指摸索着自己丹田的位置,里面空空如也。
“我也想多陪你一些时间,生生世世的轮回,我第一次有可能抓到你。”他的眼中是浓重的悲伤,“也许我,活不到两年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