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震惊于即便要拒绝也大可不必刚回去就即刻返身前来?抑或这两种因素兼而有之吧。反正他微微张开着嘴,呆呆地站着。
“当时我答应加薪,是因为你说古贺君自己要求调任……”
“是啊,完全是他自己提出的呀。”
“不对!他是想留在这儿。不涨工资也无所谓,他希望留在老家。”
“你是听古贺君这么说的吗?”
“那倒不是,我不是听他本人说的。”
“那么你是听谁说的呢?”
“我的房东婆婆从古贺君的母亲那儿听来告诉我的。”
“哦,那就是你的房东婆婆说的喽?”
“嗯,是这么回事儿。”
“不好意思,你这话就不大对头了。听你这么说,似乎是宁肯相信房东婆婆的话,也不相信我这个教头的话。可以这么理解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可见文学士这玩意儿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他会歪里邪气找出你的茬子,不依不饶地展开反攻。以前我爸老说“你小子毛毛躁躁的,不行不行”,如今看来还真没说错,我做事确实有点毛躁,刚一听房东婆婆的话就立马蹦了起来,也没去找老秧瓜君或他母亲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所以眼下被这文学士将了一军,就有些招架不住。
正面交锋是吃了亏,可我心里已经不相信红衬衫了。那房东婆婆虽说是个贪得无厌的小气鬼,可是她不会撒谎,不像红衬衫这么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我理屈词穷,硬着头皮如此答道:
“你所说的,或许也在理——反正我不要加薪。”
“这就越发可笑了呀。你特意来找我表示拒绝加薪,似乎是找到了相应理由,可你的理由已经被我驳倒,却还坚持不接受加薪,这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难以理解就难以理解好了,反正我不接受。”
“既然你的态度如此之坚决,那谁都不会强加于你。不过呢,就这么两三个小时之内,你便毫无理由地出尔反尔、反复无常,这可事关你将来的信用啊。”
“事关信用也无所谓。”
“此话差矣!人,无信不立。哪怕退一步来说,你那房东大爷……”
“不是大爷,是婆婆。”
“都一样,都一样。就算你那房东婆婆所说的话属实,也并没有因为要给你加薪而削减了古贺君的收入,对不对?古贺君要去延冈了,自有接替他的人前来。而接替他的人,工资要比他低一些。我们是想把这多出来的部分转到你的头上,所以你根本用不着觉得对不起谁。古贺君调任延冈,是高升啊。而新来的呢,从一开始就说好工资会比较低。所以说,给你涨工资,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如果真的不要,我们也不会勉强就是了。总之,你回去重新考虑一下吧。”
我的脑袋瓜子不太灵光,要是在往常,对方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我会觉得“哦,看来是我搞错了”,于是甘拜下风。不过今晚却不行!我一来这儿就不喜欢这位红衬衫,虽说有一阵子觉得他跟女人似的待人亲切,后来又发现那完全是虚情假意,所以越发讨厌这号人了。
因此,不管他说得如何天衣无缝、天花乱坠,也不管他如何想利用其教头的职阶制服我,全不顶用。能说会道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不见得!同样,被说得哑口无言的人也不见得就是坏人。从表面上看,红衬衫似乎堂堂正正,可不管你如何冠冕堂皇,也无法叫人心悦诚服。如果说凭借着金钱、权势和歪理就能收买人心的话,那么放高利贷者、警察和大学教授不就都变成最可爱的人了吗?哼!凭你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头,就想用什么“因为……所以……”的三段论法来说动我的内心吗?没门!人心是随着好恶而动,不会受花言巧语的支配。
“你说的也没错,可我不要加薪,所以前来回绝。不用考虑了,再怎么考虑也是这句话。再见。”
说完,我便扬长而去。
头顶上,一条茫茫银河横亘夜空。
[1]回向院是一个位于日本东京本所区(今墨田区)的净土宗寺庙。自江户时代起就经常在这里举行祭神的相扑比赛,一直延续到明治年间。大正十五年(1926年)在这里建造了国技馆,作为相扑比赛的专用场馆。
[2]日向:日本的旧国名之一,相当于今天的宫崎县。延冈:即延冈市,位于日本宫崎县的东北部,较为偏僻。
[3]俳句原本就是连歌的第一句,也即“发句”。
[4]松尾芭蕉(1644—1694年),本名甚七郎宗房。日本江户前期俳人。对俳谐进行改革,成为集大成者。其俳风被称为“蕉风”,具有闲寂、余韵、玄妙、轻快之特色。主要作品有包括《冬日》《猿衰》《炭包》在内的俳句集《俳谐七部集》以及《更科纪行》《奥州小路》等游记。
[5]这是作者凑数打趣的话,不可当真。
[6]此处用了个暗典。即日本江户时期加贺千代(1703—1775年)的著名俳句:“牵牛花呀,吊桶儿被它缠绕,(不忍心扯断了牵牛花的藤蔓打水)只好乞水向人家。”
[7]指宫崎市,位于日本九州的宫崎县,濒临日向滩。
[8]日本古代的奈良、平安时期曾在九州设“太宰府”,管辖九州及对马、壹岐两岛,其长官称“太宰帅”,多由亲王出任。“权帅”是代替“太宰帅”亲赴任地的代理长官。这里的“太宰权帅”是指菅原道真(845—903年)由右大臣左迁为“太宰权帅”,由京都流放到九州博多的一段史实。
[9]日本福冈市内那珂川以东的街区。曾是古代大宰府的外港,遣隋使、遣唐使均在此出发和归来。由于跟位于宫崎县的延冈相比,博多还在东面,离东京比较近,所以主人公会发此感慨。
[10]河合又五郎(1615—1634年),江户前期备前冈山藩士。1630年河合杀了同僚渡边数马的弟弟渡边源太夫之后,躲藏到熊本县的相良地方(也在宫崎县延冈市的东面),后被渡边等人复仇杀死。他的事迹曾被称为江户时代三大复仇之一。
[11]日本古代传说中的红脸怪童。据说是源赖光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坂田金时的幼名。金太郎具有神力,全身赤色,此处借喻面孔通红。
九
给老秧瓜君开欢送会的那天早上,我刚到学校,豪猪就对我拉拉杂杂说了一长串道歉的话:
“前一阵子依尬银来跟我说你行为不轨,要我叫你搬出去,我那时信以为真,所以跟你说了那些话。可后来一打听,原来是那家伙不地道,经常弄些假字画,再盖上伪造的印章后卖给人家。可见关于你的事也是他胡编乱造的。他原想将一些挂轴啦古董推销给你,你不理他,他就赚不到钱,恼羞成怒,就无中生有地造你的谣。我不了解他的为人,才上了他的当,对你说了不少无礼的话,还请你多多原谅。”
听完他这一番话之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桌上的那一分五厘钱拿起来放进了钱包。豪猪不解地问道:
“你就这么收起来了吗?”
我说:“以前我不要你请客,所以非要还你钱不可。后来想想还是让你请吧,所以就收起来了。”
豪猪“啊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却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收起来呢?”
我说:“其实我早就想收起来了,可总有些抹不开脸面,所以就让它一直这么躺着。最近每天到学校里看到它,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你真是个死不服输的倔头。”
“你也是又臭又硬呀。”
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之后,又闲聊了起来。
“你到底什么地方的人?”
“我是‘江户哥儿’嘛。”
“哦,江户哥儿呀,怪不得死不服输呢。”
“你呢?”
“我是会津的。”
“哦,是会津佬[1]啊,怪不得又臭又硬呢。今天的欢送会,你去吗?”
“当然要去了,你呢?”
“我自然也要去的。还打算在古贺老师动身时,去海边送行呢。”
“欢送会可热闹了,你就等着瞧吧。我今天准备喝他个昏天黑地。”
“你要喝尽管喝,我只吃菜,吃完就回家。喝酒的人都是混蛋。”
“你怎么动不动就找人茬?不愧是江户哥儿,有股子轻狂劲儿。”
“随你怎么说都行。去出席欢送会之前,你到我住处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豪猪果然如约来到了我的寄宿处。
最近这段日子,我每次看到老秧瓜君就觉得他太可怜,到了为他开欢送会的今天,更是深感痛心疾首,甚至连替他发配去那蛮荒之地的心都有了。因此,我打算在欢送会上发表一通演说以壮其行色。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这一口油滑的江户腔难以担此重任,所以就想让大嗓门的豪猪来做我的替工,煞一煞红衬衫的威风。就为了这个,我才叫豪猪来的。
我首先以“麦当娜事件”作为开场白。当然了,对于“麦当娜事件”豪猪知道得比我详细。我说了在野芹川的堤岸上撞见他们的事,并不自觉地骂了一声混蛋,结果被豪猪揪住了小辫子。他说,你怎么逮谁都骂混蛋呢?今天在学校里你不是还骂我混蛋来着?如果我是混蛋,那红衬衫就不是混蛋了。他强调他跟红衬衫绝不是一路货色。我说好吧,那就改骂“没种的软蛋”好了。豪猪十分赞同,说那还差不多。看来这豪猪强悍归强悍,可在嘴皮子功夫上比我还差了一大截呢。或许会津佬都是这副德行吧。
接着,我又跟他讲了关于自己的“加薪事件”和以后可能受重用的事情。豪猪听了,从鼻子里出声“哼”了一下,又说如此看来,他们是要对我下手了。我说,你自己有辞职的打算吗?他说没有,随即又强悍地说:“如果我要辞职的话,定然会让红衬衫做垫背,跟我一块儿辞职。”我问他:“你怎么才能让他跟你一块儿辞职呢?”他说:“这个还没想好。”看来这豪猪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啊。我跟他说我已经将加薪之事给回绝了,这哥儿们听了十分高兴,一个劲儿地夸我,说我不愧是“江户哥儿”。
随后我又问他,既然老秧瓜君不想走,你为什么不帮他斡旋一下,好让他留下呢?他说,听老秧瓜君说起此事时,事情都已经决定了。然而他还是找校长交涉了两次,找红衬衫一次,结果“木已成舟”,已经无可挽回。还说老秧瓜君太过老好人,叫人想帮他的忙也帮不上。如果红衬衫刚开始讲这事儿时他就断然拒绝,或者说需要时间考虑考虑,耍一点滑头,事情就好办了。可他竟然被对方的花言巧语弄晕了头,当场一口应允。后来他母亲去哭诉求情也好,我再去交涉也罢,全都无济于事了。
我说:“此次事件,完全是红衬衫搞的阴谋。他是想将老秧瓜君支开,然后把麦当娜弄到手。”
豪猪说:“那还用说!当然是这么回事儿了。那小子貌似忠厚,内藏奸诈,别人说他的时候,他早就给自己留好后路了,十足地老奸巨猾。对付这种家伙,除了饱以老拳,没别的办法。”
说着,他捋起了袖子,展示那条满是肌肉疙瘩的胳膊。我顺势问道:
“你的肌肉很棒嘛,练过柔术吗?”
他弯起胳膊,隆起了肱二头肌,说:
“你捏一把试试。”
我手指用力捏了一把,没说的,硬得跟搓澡用的浮石一个样。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凭你这股子膂力,就他红衬衫那样的,一起上来五六个也照样揍他个人仰马翻吧。”
“这还用说?”
说着,他将胳膊伸缩弯曲了几下,只见肌肉疙瘩在皮肤下骨碌碌地滚动着,看着甚是畅快。豪猪说,他曾将两根纸捻搓在一起后绕在肌肉疙瘩上,然后用力一弯胳膊,那纸捻“吧嗒”一声断掉了。我说不就是纸捻嘛,我也能崩断呀。他说:“嚯,你行吗?要不要当场试试?”我心想,万一崩不断,出了洋相,传出去可不好听,便说以后有时间再试吧。
随后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样?今晚的欢送会上,你痛饮美酒之后再痛揍红衬衫、马屁精一顿如何?”
豪猪沉吟片刻,说:
“今晚就算了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今晚动手的话对不住古贺君。随即又颇有见地地补充道:
“再说,要揍也得瞅准他们干坏事的当口儿,当场狠揍,不然的话,反倒是我们的不是。”
嗨,这豪猪竟然比我有心计得多。
“好吧,那你就来一场演讲吧,将古贺君好好夸上一夸。这事儿非你莫属了。我这一口油腔滑调的江户腔说了也没个分量。再说到了关键时刻我总会胸口发闷,喉咙口像是堵了颗大肉丸子,说不出话来。所以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让给老兄您了。”
他说:“你这毛病可真够怪的。如此说来,你当着众人面开不了口,一定很难受吧?”
我说:“倒也不是太难受。”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也过得差不多了,我便同豪猪一同去了会场。会场设在一个叫做“花晨亭”的饭馆里,在当地属于最高档的,我以前可从未踏进过那儿的门。据说曾是某家老[2]的府邸,饭馆老板将其买下后,未经改造,直接开张了。嗯,怪不得看着这么庄严气派呢。家老的府邸成了饭馆,还不跟战袍改作小夹袄一样?简直大材小用嘛。
我们俩到达的时候,客人已经基本来齐了,正三五成群地散落在五十叠大小的房间闲聊呢。要说这五十叠的房间到底是不同凡响,连壁龛都又大又气派。要是拿我在山城屋所占据的十五叠的房间里的壁龛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估摸着要是用尺子一量,能有一丈多宽。壁龛的右边摆放着一只绘有红色图案的濑户物[3]瓷瓶,瓶中插着一根粗大的松树枝。为什么要插松树枝呢?我是看不懂。不过这松树枝插上几个月都不会凋落,不费钱,倒也不赖。我问博物老师,那个濑户物是哪儿出产的。他说,那不是濑户物,是伊万里[4]。我说伊万里不也是濑户物吗?他“嘿嘿嘿”地笑而不答。后来我听说只有在濑户烧制的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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