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浸泡在池子里,可也有空无一人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深可及胸,在这温泉水中游泳当作体育锻炼,是十分惬意的。
我瞅准了没人的当口儿就在这十五叠大的浴池里来回游泳,好不畅快。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我从三楼“噔噔噔”地跑下来,正寻思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游泳,结果来到石榴口[11]一看,只见大木牌上贴着告示,上面又粗又黑的字写着:“浴池中不得游泳!”
浴池中原本就没什么人游泳,看来这告示是特意为我而设的亦未可知,于是也就断了游泳之念。尽管游泳没游成,到校上课时,却见黑板上又写了字:“浴池中不得游泳!”
这下可叫我吃惊不小:看这架势,似乎全体学生都在跟踪打探我一个人似的。
郁闷!太郁闷了!
当然了,我要干什么还是照干,绝不会因为学生们的流言蜚语而善罢甘休,只是自己觉得太窝囊了:好端端的干吗非要到这种碰鼻子撞脸的小地方来呢?
学校里是这么个状况,回到家里则又要抵御古董狂人的进攻。
[1]地名,在东京都千代区皇宫的东边,明治初期为军用地。
[2]正午时分放的报时炮声。日本在明治四年(1871年)到大正十一年(1922年)实施鸣放午炮的制度。
[3]自以为潇洒的“江户哥儿”在跟人争吵或说俏皮话的时候,会运用卷舌音。但在外地人听来就是油腔滑调,十分反感。
[4]“那摩西”是日本四国方言中的尾腔,没有实际含义。
[5]印材跟蹩脚画师到底有什么关系,日本的研究者也还没搞清楚。或许蹩脚画师要冒他人之名卖画,经常要刻假冒印鉴吧。
[6]有名的画家中有渡边华山(1793—1841年)和横山华山(1784—1837年),均为江户末期画家。
[7]扣在屋脊两端的大瓦,一般都制成鬼头怪脸形状。
[8]端砚纹理的一种。“眼”即指“石眼”花纹,“眼”越多越好。
[9]“支那”起源于印度。古代印度人称中国为“chini”,据说是来自“秦”的音译,中国从印度引进梵文佛经以后,把佛经译为汉文,于是高僧按照音译把chini翻译成“支那”。本书写于1906年,当时我国还是“大清”,“中国”这样的简称尚未出现,所以作者称我国为支那并无蔑视之意。但1911年成立了中华民国之后,就有了“中国”这个简称,从那时起再称我国为支那就带有蔑视之意了。
[10]一种放置天目茶碗的碟子。天目茶碗因浙江天目山的寺院里常用而得名。
[11]日本旧式澡堂中必须弯下腰才能进出的通往浴池的出入口。这是为了不使浴池中的蒸汽跑掉而使水变凉,故意将门楣做得很低。
四
学校有所谓的值宿制度,老师们都要轮着值夜班,不过山狸和红衬衫属于例外。为什么他们俩就可以免除这一义务呢?我打听了一下,说他们是享受奏任[1]待遇的,所以不用值夜班。嗨,这可有点意思啊。工资拿得多,上课上得少,还不用值夜班,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儿吗?他们随心所欲地搞出一个规章制度,然后就可以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的姿态来了。如此厚颜无耻,也亏他们做得出来。我于此自然是大为不平的,然而用豪猪的话来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光是一个人愤愤不平顶个屁用。可我就是不服气,一个人怎么了,不管是一个人愤愤不平,还是两个人愤愤不平,只要正义在手,就有管用的可能。豪猪随即又引用了一句英文“Might is right”来告诫我,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便问他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说是“强权即公理”的意思。嗨,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还用得着豪猪解释吗?问题是,“强权即公理”跟值夜班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沾边嘛。再说了,山狸和红衬衫就能代表“强权”了吗?谁承认了?
不过呢,议论归议论,这夜班终于也轮到我头上了。
我这人有个怪毛病,晚上睡觉一定要睡自己的那床被褥,不然就怎么也睡不踏实。从小时候起,我几乎从未在朋友家里过夜过。既然在朋友家过夜都不愿意,睡学校的值班室自然就更讨厌了。可毕竟夜班也算在那四十块钱的工资里头的,不干的话又有什么办法呢?废话少说,还是强忍着性子委曲求全吧。
老师和学生全都回家后,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就我一个人傻坐着,简直是无聊透顶。值班室位于教室后面寄宿宿舍西边的尽头处。我先去瞧了一眼,见屋子完全暴露在西晒的阳光之下,闷热异常,根本没法待。要说乡下就是乡下,明明已经是秋天了,这暑热就是赖着不肯走。
晚饭跟学生吃了一样的伙食,别提有多难下咽。那帮家伙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居然还有力气使劲儿捣乱,真是服了他们。更何况下午四点半就早早把晚饭给解决了,由此可见,他们个个都是精力充沛得无处发泄的英雄好汉。
吃过了晚饭,可日头却依旧挂得老高,总不能马上就睡觉吧,于是我想到先去洗个温泉。值班的时候能不能擅自外出,我可不知道,反正要我跟吃官司似的什么都不做,我可受不了。再说,我第一次来学校时问起值班老师,那校工不就说他有事出去了吗?当时自己还觉得这人不太靠谱呢,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绝对是情有可原的。出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跟校工说要出去一下,他问有什么事,我说没事,去泡个温泉,随即径自出去了。稍感遗憾的是,我那条红毛巾忘在寄宿处了,今天就借用一下浴室的毛巾吧。
到了温泉浴室,我不慌不忙地洗着,在浴池里进进出出折腾了好一会儿后,天色才终于暗了下来。于是我坐火车回来,在古町小站下车。从古町到学校总共只有四五百米,一抬腿就到。可刚走没几步,迎面就遇见了山狸。估计他也正是要坐火车去温泉吧,步履匆匆的,在即将擦身而过时打了照面,我只得跟他招呼了一声,谁知他竟然一本正经问我:
“你今天不是要值夜班的吗?”
什么是不是的,两小时前你不是还慰问我说:
“你今天是第一次值夜班吧?辛苦了。”
怎么着?做校长的说话就该这么拐弯抹角吗?我一听就来气了,回了他一句:
“是啊,就因为值夜班,这不正往回赶吗?放心,我会睡在那里的。”
说完,我抬腿便走,把他撂那儿了。
走到竖町的十字路口,又遇上了豪猪。嗬,要不说这儿是巴掌大的小地方呢,只要出门就必定遇上熟人。
“喂,你不是值夜班来着吗?”他问道。
“没错,我是要值夜班的。”我答道。
“值夜班还到处乱跑,不太合适吧?”他说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出来走走才不合适呢!”我盛气凌人地噎了他一句。
“你这么吊儿郎当可不好啊,要是碰到校长或教头可就麻烦了。”
他语重心长的发言,完全不是平日里的风格。我说:
“校长嘛,刚才已经遇见了。看到我散步他还夸我呢,说天这么热,不出来活动一下,值班也太受罪了。”
我不愿跟他多啰唆,扔下了这句,就大步流星地赶回了学校。
回到学校后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我把校工叫来值班室,跟他天南海北地闲扯了两个钟头。后来也腻烦了。我心想,睡是睡不着,姑且先躺着吧。我换上睡衣,揭开蚊帐,将红色的毛毯掀到一边,然后“咚”的一声来了个屁股蹲,才仰面躺下。这是我打小落下的毛病,睡觉之前必定要“咚”地来上个屁股蹲。
我在小川町寄宿时住二楼,一楼住着个法律学校的学生,为这事曾提出过强烈抗议,说“这是个坏毛病”。这个学法律的家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嘴巴却很能说,屁大点事儿,居然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了。
我说:“发出咚咚声响能怪我的屁股吗?分明是这房子的建筑质量差嘛。你要抗议就找房东抗议去,关我屁事!”
一顿抢白就将他给噎了回去。
不过,这间值班室可不在二楼上,随我怎么摔屁股蹲应该都没有后顾之忧。事实上如果没有痛痛快快地“咚”一下再躺平,我是找不到睡觉感觉的。
啊,真痛快呀!我躺下后,尽情伸直了双腿,谁知一伸腿,立刻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跳到了我的脚上,刺乎乎的,不像是跳蚤。我大吃一惊,双脚在毛毯下抖搂了两三下,可这么一来非但不管用,刺刺的玩意儿还迅速增多了。小腿上有五六个,大腿上有两三个,屁股底下“噗嗤”一声压扁了一个,还有一个径直跳到了我的肚脐眼上!——这可就越发吓人了。我立刻爬起身来,一把掀起毛毯甩到身后,只见从被窝里飞出了五六十只蚂蚱。不明所以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惊慌,可一旦知道了是蚂蚱在捣乱,我的脾气就上来了。好你个小小的蚂蚱,竟然也敢来吓唬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我猛地抓起枕头拍打了两三下,但由于它们个头太小了,我使的劲儿不小,效果却不大。没办法,我只好重新坐回被褥上,像大扫除时卷起席子拍打榻榻米一样,在附近一带胡乱拍打了一阵。蚂蚱们受了惊,随着枕头的势头直往上蹦跶,刹那间撞了我一头一脸,肩膀上、脑袋上、鼻子上全都落满了蚂蚱。沾在脸上的蚂蚱自然不能用枕头来扑打,于是我用手抓起后再使劲儿扔出去。可恼的是,不管我怎么用力,蚂蚱撞上的都是蚊帐,而蚊帐只会轻轻一荡,并无强烈的反弹。蚂蚱撞上蚊帐后便沾在上面,竟然毫发无损。
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总算将蚂蚱消灭干净。我找来一把扫帚将死蚂蚱扫出去。校工问出了什么事,我怒斥道:
“还问我出了什么事呢!天下哪有在被窝里养蚂蚱的?混蛋!”
他申辩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说声不知道就没事儿了吗?”
我将扫帚往廊檐外一扔,那校工便战战兢兢地扛着扫帚回去了。
我立刻让寄宿生派三个代表过来,结果一共来了六人。管你们是六个还是十个呢,难道还怕你们人多不成?我穿着睡衣,撸起袖筒子就跟他们开始了谈判。
“说!干吗要将蚂蚱放到我被窝里?”
“蚂蚱是个什么玩意儿?”最靠前的一个家伙说道,一副故作镇静的模样,叫人看着就来气。这个学校从校长到学生全都是一路货,说起话来喜欢拐弯抹角兜圈子。
“连蚂蚱都不懂吗?行啊,我就让你们开开眼吧。”
说是这么说,不巧的是刚才我打扫得太彻底,竟然连一只都没剩下。我叫来校工,吩咐他:
“快去把刚才的蚂蚱拿些回来。”
校工说:“已经扔到垃圾堆里去了,要捡回来吗?”
“快去呀。”
校工拔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用纸托着十来只回来了。
“对不住您了,黑灯瞎火的只捡到这么几只。明儿个天亮了,再给您多捡些回来吧。”
这校工也是个笨蛋!
我提溜起一只来给学生们看。
“看好了!这就是蚂蚱。长这么大个儿,连蚂蚱都不知道,像话吗?”
谁知话音未落,最靠左的一个圆脸蛋傲然反驳道:“您说的那玩意儿,是稻蝗那摩西。”
“混蛋!稻蝗也好,蚂蚱也罢,还不是一回事儿吗?你们跟老师说话也老是这么‘那摩西’‘那摩西’的,算是怎么回事儿?吃烤豆腐串的时候才就着菜饭[2]呢。”我反击道。
“‘那摩西’跟‘菜饭’可不是一回事儿呀那摩西。”
这帮家伙无论说什么都甩不掉“那摩西”,可恶!
“别管是稻蝗还是蚂蚱了,说!干吗要放到我的被窝里?难道是我让你们放的吗?”
“没人放呀那摩西。”
“没人放怎么会在我的被窝里?”
“稻蝗喜欢暖和的嘛。多半就是它们自个儿钻进去的那摩西。”
“胡说八道!蚂蚱自个儿钻进去?蚂蚱怎么可能自个儿钻进去呢?快说!干吗要如此捣乱?”
“什么快说慢说的,没干过的事情又怎么说呢那摩西。”
真是一帮阴险卑鄙的小人!既然不敢承认,那当初就别干呀。只要不是铁证如山,就拼命抵赖——很明显,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我上初中那会儿也没少淘气,但受到追究时,逃避、退缩等卑劣行为是从未有过的。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有什么好赖皮的?所以我再怎么淘气,内心依然洁白无瑕。倘若要靠说谎来逃避惩罚,那从一开始就别淘气呀。说到底,淘气跟受罚是密不可分的。应该说,正因为会受罚,淘气的时候才让人激动嘛。光想着淘气而不愿意受罚,这哪儿成呢?这分明是一种劣根性嘛。借了钱而不还,不就是这种家伙毕业后会干的事吗?
说到底,你们干吗来上学呢?你们以为在学校里弄虚作假,偷偷摸摸地搞些恶作剧,然后煞有介事地混个毕业就算是受了教育吗?大错特错!真是一帮不可理喻的小喽啰。
跟这帮家伙谈判简直让我恶心,于是我说:
“既然你们不肯说,我也不想问了。你们都是上中学的人了,却连高尚和卑鄙都分不清,真是太可怜。”
说完,我将这六个家伙赶了出去。
老实说,我的言谈举止算不上高雅,不过我觉得自己的内心要比这帮家伙高尚得多。
这六个家伙得意扬扬地走了。从表面上看,他们似乎比我这个老师厉害得多,实际上他们这种故作镇定的样子更让人厌恶。要说这种不动声色的心理素质,我还真没有。
之后,我便去铺上躺下了。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帐子里进了蚊子,嗡嗡嗡的,叫人心烦得不行。点起蜡烛一只只地烧死它们,这样的麻烦事儿我是干不了的。于是我摘了挂钩,将蚊帐叠成一长条,站屋子中央上下左右地奋力挥动了几下,钩环甩过来砸了我的手背,生疼生疼的。
第三次躺下,总算消停了,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一看钟,已经十点半了。我在内心琢磨,我怎么就跑到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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