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辆熄火的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右肩散乱地缠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一些滑腻的液体正慢慢地从布条里渗透出来。何夕撑起身体,他看见前排方向盘上伏着一个男人,那是崔文。
崔文的下腹部有一个很大的伤口,直贯后背,没有经过包扎。何夕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枪响的时候正是崔文冲进来救了自己。
“何夕,是你吗?”崔文的眼睛慢慢睁开。
何夕正在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崔文包扎,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动作很不协调,“是我,你先不要讲话。”
崔文用力地摆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但我放下电话想早点和你见面。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崔文露出笑容,“那个密码公式居然还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这真是天意。”
何夕难过地埋下头,他知道眼前这个昔日的“持不同政见者”的伤势已经不治,当初崔文神采飞扬的情形又浮现在了何夕面前,一切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你是对的。”何夕说,“我不应该研究‘审判者’,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崔文吃力地喘口气,“马维康不会得逞的。”
“可是他已经得逞了。”何夕悲伤地说,“现在还有谁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亲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渊。”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阻止他。我们不能让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这个世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死不瞑目。”
何夕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怎样回答这个请求,崔文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视着虚空,从他口腔里和着血水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审……判……”
何夕给廖晨星打了一个电话,他几乎是本能地认为廖晨星可以信赖,而实际上他们仅仅才交往过一次而已。这也是何夕决定和他联系的原因之一,因为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的社会关系已经无一不在政府监控之中。电话里廖晨星一个劲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何夕只约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便放下了电话,他知道时间稍长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祸及朋友。
这是家叫“雨栏”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进门后稍稍闭眼才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廖晨星坐在深处角落里的一个小间里等他。何夕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走到廖晨星身边落座。
“……原来是这样。”廖晨星听完何夕的讲述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马维康会这样可怕。这不是帮不帮你的问题,这只是我的天职,”廖晨星想了一下,“这里面肯定会涉及很多技术性问题,我怕自己讲不清楚,你现在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一趟。”
何夕知道廖晨星说的是实情,但他还是摇摇头,“如果你有地方感到不明白就在这里问吧,我尽量说得浅一些,那样做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
廖晨星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低头在随身带来的提包里找出采访录音设备和纸笔。廖晨星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显得有条不紊,当他郑重其事地将纸笔铺开的时候一丝近乎虔诚的光泽在他瘦削的脸膛上浮动着。正是这种光泽将他与那些平庸的同行们区别开来。何夕完全相信对廖晨星来说新闻就是他生存的意义所在,就如同“审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样。但不同之处在于廖晨星的新闻此时仍然是他手里的长剑,可以掷向敌人,而“审判者”此刻却已成为了魔鬼手里的刀叉。这样想着的时候何夕的心不禁如坠深渊。
出于安全的考虑,何夕叫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钟离去。出门之前何夕习惯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同时回头与仍坐在原位的廖晨星相视一笑。天已经黑了,但路灯正将金黄色的光线洒在热闹的街道上,整个世界显出温暖的样子。何夕看了下表,再过不到十个小时早报就会上市。邪恶终究压不过正义的,廖晨星是这样说的吧。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经同几小时之前判若两样。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处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几秒钟后何夕慢慢地挣扎着起身,同时他下意识地朝自己的来处看去。
“雨栏”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何夕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咸味,巨大的悲伤冲击之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几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们手里的杀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
(十九)
小车在公路上一路狂飙,夜色笼罩下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逝去。
何夕坐在车子的后排,自责的心情如同一条毒蛇般缠住了何夕的心,使得他完全没有去想此时自己何以会身处这样一辆汽车上。
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速度的变化让何夕从沉思里惊醒过来,他有些发怔地看着蓝一光的背影—爆炸,火光,呛人的烟雾,杀手冷酷的脸,然后蓝一光赶到拖他上车。
“你只能在这里下车。”蓝一光没有回头,车内没有开灯,虽然月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但是仍然看不清他的脸,“警察在公路的出口处设了卡,你只能翻过公路护栏然后步行到下一个小镇。”蓝一光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信用卡,你可以在小镇里提取现金。”
何夕没有伸手去接,“你是叫我逃亡?”
蓝一光点点头,“只能如此。这是为你好。也许你还应该考虑整容。世界这么大,马维康想找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何夕冷笑,“那你呢,现在想来你应该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却一直瞒着我。”他的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蓝一光的肩头不引人注意地抖动了一下,他的头埋了下去。“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对你讲了。马琳当初只是对我说那个阙值太高了,而你又不可理喻,所以让我私下里和她一起做些改动。又说你只信任崔文眼睛里根本没有我和她的位置,我们跟着你是没有前途的。”
“马琳—”何夕轻叹口气,“她还对你说过些什么?”
蓝一光犹豫了一下说:“她还说,她喜欢我。”蓝一光的神色渐渐痴了,“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深,她离我好近,她的头发散发出阵阵幽香……”
何夕再次叹口气,他感到自己已经原谅了蓝一光。一个人在名利和情欲的双重诱惑之下要想超脱实在是难之又难,就连他自己也曾经陷入对马琳的迷恋之中差点不能自拔。何夕直视着蓝一光说:“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和马维康待在一起?永远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蓝一光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该怎么做。现在还有谁能和马维康对抗。马维康已经控制了一切,他现在是总统,是所有人心中的圣人。凭借着‘审判者’他拥有了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最终评判权,和他对抗的人只能是失败的结局。”他神经质地大叫,“想想廖晨星的下场吧。当我看到廖晨星死去的时候简直快疯了,我当时觉得在火海里哀号着死去的人仿佛就是我自己。太可怕了。”
何夕仿佛没有听到蓝一光在说些什么,他的目光转向车窗外面。那里是黑漆漆的田野,树木的影子在薄纱般的月色笼罩下仿佛是一张张剪纸。不知名的夜鸟啾啾地掠过天空,道路上不时有几辆车疾驰而过。
“你是不是对‘审判者’系统很失望?”何夕突然开口道,他的目光仍然看着窗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否后悔和我一起缔造了它?”
“审判。”蓝一光下意识地念叨着这个他一度自以为相当熟悉但在经过许多事情之后却变得有些陌生了的词汇,一种不曾有过的感受自他的胸臆间升起,但更多的却只是茫然。
(二十)
今天是政府组阁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马维康站在前台,按照惯例向人们介绍他身旁的几位高级官员,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半个月前在术后例检中威廉姆博士查出当初植入的“私语”芯片产生了轻微的免疫排异反应,所以两天前刚刚做完一次修补手术,现在还处在恢复期。当人们得知他抱病来到现场时掌声变得更加热烈而真挚。
记者招待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非常活跃。看得出马维康及其下属们得体的回答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
“总统先生,”这时坐在后排的一名年轻记者站起来,“你如何保证政府能够秉公办事。我是说,无论如何,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出钱养活了你们。”
“这点不成问题。”马维康脸上带着慈祥而甜蜜的微笑,“我和我的部属都经历过最严格的审判,一定可以忠诚地履行职责。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会物超所值,我尤其欢迎新闻界能够对我们的工作实行全面的监督。”
台下响起愉快的轻笑,年轻记者坐下来开始往本子上记东西。
“你这个猪猡。没见识的家伙。”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虽然有些变调但仍然能听出是马维康,“政府是我的,连这个国家都是我的,用得着你来操心吗?”
全场所有人立时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样不可思议的话竟然从总统口中说出。每个人的目光都朝台上看去,马维康惊慌地捂住了嘴。
“有人破坏。这不是我说的。”马维康紧张地辩解道。
马维康的嘴刚刚闭上那个声音又来了,“他妈的,是谁在搞鬼。等我查清了我要让他全家死得和那个叫廖晨星的记者一样。”
这回人们不仅听得相当清楚,而且也看得清楚,这些话的的确确是从马维康嘴里说出来的。只不过似乎不是他自己想说出来。好像是有一个力量控制了他,一旦他停止说话这个力量就会操纵他的嘴说话,而且专说内心里的真话。这一回马维康显然惊呆了,他甚至忘了捂嘴。
“各位,这是有人恶意破坏。请相信我,这不是我在说话。一定有人控制了音响系统。”
马维康面色苍白地解释。
高亢的声音:“糟了,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怎么办。干脆让卫兵把他们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全场立时炸了营,所有人都蜂拥而动朝外面跑去。
“噢,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会这样想。我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马维康用力摆手,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高亢的声音:“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快叫卫兵,快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马维康大汗淋淋地对身旁的人嚷道。荷枪实弹的卫兵冲进屋来,他们手里乌黑的枪管起到了强大的威慑作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局面很快被控制了,人们惊恐地缩成一团,面面相觑,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都在这里了。”一名卫兵报告道,“没有一个跑掉。”
马维康如释重负地擦了擦汗,“很好,这些人都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现在把他们都带走,路上不准他们讲话。”
卫兵们开始押着人们朝室外走去,外面已经清场。哭丧着脸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车,有些人刚刚哭出声便被卫兵们粗暴地呵斥住了。马维康吁出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现在好了,他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那些人正一个个地被带出大厅,带上车,他们将终生保持沉默。是的,终生,直到他们死。当然,他们都会死得很快。马维康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面目在灯光下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控制住了形势,我还是胜利者。马维康想,他的笑意加深了。
(二十一)
人群还在移动着,朝着马维康安排的方向。
高亢的声音:“对了,还有这些士兵怎么办,他们也都听到了。等事情完了之后另外找人把他们也干掉。这不算什么,自古以来的政治家都是这么做的。”
士兵们停下了脚步,一个个转过身来,连同他们手里乌黑的枪口,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过来的一样。马维康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恐,他面色惨白地捂住嘴,但是已经迟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默无声息地地盯着马维康惨白的脸,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息,沉闷得令人感到窒息。
“我是总统……”马维康语无伦次地说,看得出他的双腿在不住地发抖,“我是你们的总统……”
但是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一声呐喊,然后愤怒的士兵连同人群开始冲向前去。马维康惊慌地挣扎躲藏,但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揍他。”
“打死这个魔鬼。”
“别打了,饶命啊。……他妈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不,这不是我在说……饶命啊。”
“天哪,你听听,他一边求饶一边还在心里诅咒我们。”
“撕烂他的嘴。”
“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黑。”
“……我不敢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哎哟……”
“打死魔鬼。”
……
有一个人没有动,他远远地站在大门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一具石像。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撕去了嘴上的假胡须。他是何夕。
是的,现在这一切都是何夕的安排。他在那次故意安排的修补手术里对马维康脑子里的“私语”芯片做了改动,蓝一光和威廉姆博士帮助了他。公道自在人心,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便是他自己的终极审判台。何夕所做的只是在十分钟前启动了这个新增的功能。当然,这个功能只会用来对付这个世上那些特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慢慢散去了,他们一边离去一边回过头来吐着唾沫发泄心里的余恨。在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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