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
明亮的恒星光线被过滤掉紫外光部分后从舷窗外照射进来,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看上去这应该是一颗中年恒星。探测资料已经传回,在这颗恒星系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这种方法的确很慢,不过你带来的资料里只记载有太阳系位于银河系的旋臂区,距离银河系中心约三万光年。要知道,银河系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恒星数量至少有几十亿颗。不过根据我们设计的优化寻找方案,在可行的时间里一定能够找到。”红毛依然保持着神情的倨傲。
“等我们找到了地球又该怎么做?”何夕问。
“当然是建立宇宙航标。”红毛解释道,“跳飞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因为我们对目的地的情况知道很少,一旦误入到类星体或是黑洞等强引力物体的附近就等于踏入了地狱之门。像我们这样的小目标飞船的情况要好得多,而对于大型舰队来说盲目地跳飞无异于自杀。”红毛显出少有的害怕的表情,“只有建立了航标,帝国军队才能安全到达。”
“可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地球怎么办?”
红毛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往下说,但是猫已经开口了,“告诉你也好。我们接受的命令是同你一道寻找地球,如果找不到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你的生命结束。”猫伸出舌头舔舔鼻子,“不过,你的生命只有区区几十年,对我们而言实在太短了,我现在都有些担心任务会无法完成。但愿别让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失望。”
(四)
探测器又一次出动了。
何夕的两鬓已是一片斑白,深长的皱纹从他的额上划过。猫在打瞌睡,何夕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之后猫在内心里早就放弃了,猫现在等待的不过是何夕哪一天寿终正寝之后早日返航。红毛躲在他的房间里看已经重复看了很多次的菲星肥皂剧,自从他将何夕培养成半个专家之后他也清闲许多,实际上从几年前开始像这种例行的探测工作就已经是何夕一个人的事情了。
恒星资料首先传回。年龄:五十亿年。半径:约七十万千米。中心温度:一千五百万度……从舷窗看出去它很普通,但不知什么原因何夕觉得它非常明亮,而且很……温暖,是的,温暖,就是这样的。恍惚间何夕突然觉得面前这颗光球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何夕的目光停在四号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和图像上。他的嘴角开始哆嗦,眼睛里有清清的液体聚集并且成行,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何夕伸手捂往脸,但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不可遏止地涌出来,在人造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
赤道半径:六千三百七十八千米。质量:五点九亿亿亿千克。表面百分之二十九为陆地,百分之七十一为海洋……这些数字像电击一样向何夕扑面而来,这些数字是那样熟悉,何夕曾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咀嚼过它们,并且清楚地感受到它们在自己内心中激起的撕裂般的痛楚。
深远的群星背景映衬出一颗孤独的淡蓝色星球,缓慢而静谧地转动着,黄色的陆地浅浅地凸显出来,仿佛一块块粗糙的浮雕。亚欧大陆,苏伊士地峡,然后是岗瓦纳古陆的核心非洲大陆……西格陵兰岛—地球最古老的地壳正缓缓进入视野,它地底的岩石寿命已经超过三十七亿年。壮丽的海洋波澜不惊,如同一位柔情初露的少女。而在整个蓝色星球的表面,那比大地更高远、比海洋更宽广的则是云,洁白,轻灵,挣脱世间万物的束缚而上升,连绵、轻柔地缠绕在大地的四周,如同一位细心照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云,故乡的云。何夕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旁边的另一个屏幕突然亮了,红毛的声音传来,“探测结果该回来了吧,我一分钟后过来。”屏幕上红毛正在起身。
“是的。”何夕的口吻平静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结果已经出来了。”
红毛站在何夕的身后,面对屏幕,脖子扭成了S形。一颗火红色的行星充斥了整个画面,巨大的尘暴激起的漩流遍布星球的表面。光线照射到的地方亮得刺眼,而阴影处却一片酷寒。整个星球没有一丝水的迹象。
“我不认为这会是我们想去的地方。”红毛转身离去,“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个区域游离氢的丰度。”
(五)
垂垂老矣的何夕独自躺在房间里,弥留之际的目光痴痴地望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棂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有股想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显示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广漠无垠的虚空。
一缕缕洁白的云不断从窗户的各个方向游过来,飘荡着又游出窗户的范围。何夕的目光被那些飘逸的云左右着,它们真是漂亮,令人着迷。在云的下面就是那个地方了,那些浮雕般的陆地山冈,那些柔媚如同少女的海洋。也许威廉姆已经实现了他的理想,也许还是叛军统治着一切。但是,这真的重要吗?
何夕常常回想起当年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时间太仓促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是内心的声音引导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父亲母亲给了他鲜明的地球脸庞以及古老东方的心灵,他幸庆自己的选择。赤子从远游中归来只是为了看一眼魂牵梦萦的故乡,他怎么忍心祭献那些美丽的山冈与海洋。而现在,漂流一生(人的一生是多么多么长啊)的游子已经疲惫了,他只想带着满身累累的伤痕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长眠。
……
“就这么把他抛出去?”猫低头俯视着安详躺在宇航服里的何夕。
“只能这样,难道将尸体带回菲星吗?那样做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是菲星人。再说,他的一生都在漂流……”红毛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这句话让他一千岁的心灵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红毛发出输送命令,何夕无声地滑向隔离舱。几秒钟后舷窗外广漠的宇宙空间里多出了一件物体。
“我们该返航了。”红毛表情复杂地叹口气,“这次任务的时间也的确长了点。”
“可那是怎么回事?”猫突然指着窗外发出惊叫,“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啦?”
“我发誓他是平放着出去的。可现在,他站立起来了。”
“可能是发送的时候受到扰力的原因,这很正常。”红毛有些不屑地说。
“可要是那样的话他应该继续旋转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停住。”菲星最勇敢的战士—猫的脸上显出红毛从未见过的惊惧之色。
红毛望向舷窗,然后他也愣住了。在他的专家生涯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背景是天鹅绒般繁星闪烁的宇宙,相对于飞船何夕以一种奇特的站立姿态稳稳地停在了
虚空中。他背对着星辰密布的银河中心,面向斜上方某条银河旋臂展开的方向。猫说的没错,何夕是平放着出去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停留在现在这个姿态上。但是,出于不可能得到解释的原因,他朝向了现在的方向,在无扰动的宇宙空间里这个方向将近乎永远地保持下去。
红毛和猫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无数颗燃烧着的谜一般美丽的太阳。
田?园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丽而多姿多彩的。朝阳从远处的群岚中探出头来,慷慨地将光芒撒向大地。翠绿的植被覆盖着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呤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气里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一)归来
从机窗俯瞰太平洋广阔无垠的海面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情。陈橙斜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飘散地看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不时刺得她眯一下眼。陈橙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目的地,这使得她不禁又一次感觉无聊起来。林欣半仰在放低了的座位上轻声地打着呼噜,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居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新四经济开始兴盛的时候陈橙的志向是成为一名“脑域”系统专家。当时她刚开始攻读脑域学博士,那会儿正是新三经济退潮的时期,几年来时髦到极点的作为新三经济代表的JT业颓象初露。JT相关专业的学长们出于饭碗考虑正在有计划地加紧选修“脑域”专业的课程,陈橙不时会接到求助电话去替那些人捉刀写论文。用“新”这个词来表述一个时代的习惯大约始于20世纪后半叶。当时有不少“新浪潮”“新时期”“新经济”之类的颇令时人自豪的提法,但很快这种称谓便显出了浅薄与可笑,因为它不久便开始繁殖出诸如“新新人类”以及“新新经济”之类的既拗口又意义含混的后代。所以到了现在出现“新四经济”这种语言怪胎实在是逼不得已,除非你愿意一连说上好几个“新”字。
“脑域”技术正是新四经济时期的代表,甚至可以说整个新四经济的兴起都与之相关。一位名叫苏枫的专家发明了这项将人脑联网的技术,将人类的智慧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时也有力地回敬了那些关于机器的智慧将超越人类的担忧。(本事详见何夕作品《天生我材》)。正是“脑域”技术的兴盛掀起了一个高潮,将全球经济从JT业浪潮后的一度颓退中拯救出来,带入又一轮可以预期的强劲发展之中。而现在,作为首批拥有“脑域”专业博士学位的青年专家,陈橙有足够的理由踌躇满志。
陈橙的思绪已经超越了飞机的速度,也就是说在思想上她已经提前到达了目的地。陈橙想象得到,自己将得到何种热烈的欢迎,正如她近两年来所到的每一个地方一样。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回来—陈橙在心里回想着—离开中国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十年。陈橙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时光只有在回想的时候才发觉它过得真快。她在心里想象着朋友们的变化,十年的时间是会改变很多事情的。不过陈橙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觉,因为在这个时代,地域的障碍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互联网(这是古老的新经济时代的产物)上同国内的某个朋友面对面地聊上几句,更不用说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了,所差的只是不能拉上手而已。当然,这不包括那个人。
陈橙悚然一惊,思绪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为何会想到那个人,这不应该。对陈橙来说那是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是的,不存在。陈橙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从提包里找出份资料来看。
不过有点不对劲,资料上的每个字明明落在了陈橙的眼里,但她看了半天却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停下来,轻轻地叹口气,扔掉手中的资料,因为她已经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二)新知
欢迎仪式比陈橙想象的奢华许多。这片土地还远远算不上富强,对于“脑域”这样的最尖端技术成果有着可以理解的强烈的拥有愿望。陈橙和林欣婉拒了众多待遇优厚的研究机构的聘请毅然回国,就是单凭这一点他们也应该受到热情的回报。林欣是陈橙的同行,今年三十八岁,也是“脑域”技术专家,他们是在欧洲的一家研究所共事时结识的。林欣一直是一位行事相当洒脱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有点像“技术浪人”,也就是说他常常会更换工作内容及工作地点。从以光子商务为代表的新二经济时代到以“脑域”技术为代表的新四经济时代,凭着天生聪颖他总能顺时代潮流而动,这些年来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不过那都是与陈橙相识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林欣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跟屁虫。比如这次回国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但是陈橙决定回来他也就跟来了。就林欣的体会而言,现在只有在搞研究时他还能用用自己的脑子,除此之外的时候他几乎完全成了陈橙手里的小棋子。
这事说起来稀罕其实内里一点不出奇,谁让他那样喜欢这个女人呢。本来林欣也是相当吸引人的,这些年也不知害多少女人伤心过。但是现在这一切都遭到报应了,因为他遇见了陈橙。上天让他爱死了这个女人却又让这个女人对他没一点回应。其实如果按照传统眼光来看他们的关系已经够亲密了,他们甚至上过床,用彼此的体温来对抗夜晚的寒冷与寂寞。但在这个欲望与爱情早已彻底分离的时代这根本不能够表示什么,林欣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艰苦的研究工作之余的调剂,当下一个工作日来到的时候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当然这只是陈橙一方的情形,而林欣则是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情感煎熬当中。他曾经试过向陈橙表白,但是她每次都以精巧的语言艺术让他的盘算落空。林欣觉得自己自从认识陈橙后所受的苦比从生下来起受的苦加起来还多。更要命的是以前吃的那些苦—比如生病或受伤之类—还可以找人倾诉,而现在这种事情却是有苦没处说,并且看起来苦尽甘来的那一天简直就是遥遥无期。林欣算是领会到当年佛陀在大彻大悟之后为何会将“求不得”列为人生八大痛苦之一了。不过这些都是只有林欣自己才清楚的内情,而他表面上回国讲学的第一个理由当然是技术报国,另外一个理由则是中国正好要主办本届夏季奥运会,作为体育迷的他岂能错过机会。
叶青衫教授亲自在机场出口处相迎,这使陈橙颇感汗颜。她快步上前挽住叶青衫的胳膊,口里连称如何敢当。这并不是陈橙作态,因为叶青衫正是十五年前她大学时代的老师,那时她的专业是光子商务,这门学科是新四经济时代的支撑,但是在陈橙求学的时候这门技术已经没落了很多,至少一点,那时学这门专业的人要想找到满意的职位就得费不少周折了,以前那种一家有女众家求的热闹场面早已是明日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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