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奇怪的问题里,这个情形使刘青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常常因为一些磨人但却无用的数学谜题而废寝忘食形销骨立。但是何夕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刘青知道自己作为师长有义务提醒这一点,尽管这显得很残酷。
“你想过微连续理论可能应用在什么领域吗?我是说,即使作最大胆的想象。”刘青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些,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何夕全身一震,脸色变得一片苍白。“我不知道。”他说,然后抱住了头。
我看到何夕脚下铺着劣质瓷砖的地面上洇出了一滴水渍。
(七)
“这两天我没和江雪在一起。”老麦低声说,坐在桌子对面的他目光有些躲闪。
何夕有点愤怒地盯着老麦,“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江雪和我吵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这样做是乘人之危。”
老麦嘬口茶,眼里升起无奈的神色,“我的确没和江雪在一起。不过我猜想她可能是和老康在一起。”
“谁是老康?”何夕问。他在脑子里搜索着。
“老康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计算机公司的老板。那天你和江雪闹别扭之后我们在保龄球馆碰上的。大家是校友,自然谈得多一些。”老麦不无称羡地说,“听说……”他突然打住,目光看向窗外。
何夕回头,江雪从一辆漂亮的宝蓝色小车上下来,她身边一位胖乎乎的年轻人正在关车门。何夕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江雪已经很高兴地叫起来,“真巧啊,你们两个也在这儿。”江雪兴奋得满脸发红,她拉着身边的那个人进屋来,对何夕说:“这是康—”她突然一滞,有些发窘地问道:“你叫康什么来着?算啦,我还是叫你老康吧。”然后她指着何夕说:“这是何夕,我的男朋友—”她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数学系的高才生。”
“数学系—”老康上下打量着看上去有些猥琐的何夕,伸出手说,“常听小雪提起你。”
小雪?何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眼江雪,她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不回我的传呼?”何夕带点气地问。
“让你也着急一下。”江雪的表情有些调皮,“谁叫你净气我。好啦,现在让你着急了两天,我们俩算是扯平了。今天大家新认识,应该找地方大吃一顿作为庆祝。我看看,”她煞有介事地盯着三个男人看,然后指着老康说:“我们几个数你最肥,这顿肯定是你请吧。”
老麦不依地说:“以前请客都是我的专利,这次还是我吧。”
老康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死盯着何夕的脸,仿佛在进行某种研究。江雪碰碰他的胳膊,“你干吗,老盯着何夕看。”
“我同何夕做不了朋友啦。”老康突然说,语气很是无奈,“我们是情敌。注定要一决高下。”
“你说什么?”江雪吃了一惊,她的脸立时红了,“何夕是我男朋友,你不该这么想。”
“我怎么想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老康咧嘴一笑,目光死死地看着江雪,直到她低下头去。他转头看着何夕说:“我喜欢江雪。”
何夕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人让他乱了方寸。情敌?这么说他们之间是敌人了,至少人家已经宣战了。何夕感到自己背上已经沁出了汗水,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末了他采取了一个也许是最蠢的办法。何夕转头对江雪说:“我该怎么办?”
江雪镇定了些,她正色道:“何夕是我男朋友。我喜欢他。”
老康看上去并不意外,“如果你是那种轻易就移情别恋的女孩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了。”他举起一只手,服务生跑过来问有什么事。“去替我买十九朵玫瑰,要最好的。”老康拿出钱。
何夕剧烈地喘着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简直是戏剧里的情节。“那好吧。”何夕吐出口气,“既然你要和我一决高下的话我一定奉陪。”何夕突然觉得这样的话说起来也是很顺口的,仿佛他天生就擅长这个。
“我不想待下去了。”江雪说,她的脸依然很红,“我们还是走吧。别人都在看我们。”
服务生新送来两杯茶。老麦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站起身说:“今天的茶我请。”出乎他意料的是何夕突然粗暴地将他的手挡开,并且拿出钱说:“谁也不要争,我来。”
(八)
何夕默不作声地看着夏群芳忙碌地收拾着饭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开口。
“妈。你能不能帮我借点钱。”何夕突然说,“我要出书。”
夏群芳的轻快动作立时停下来,“借钱?出书?”她缓缓坐到凳子上,过了半晌才问,“你要借多少?”
“出版社说至少要好几万。”何夕的语气很低,“不过是暂时的,书销出去就能还债了。”
夏群芳沉默地坐着,双手拽着油腻的围裙边用力绞着。过了半晌她走进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她拿着一张存折出来说:“这是厂里买断工龄的钱。说了很久了,半个月前才发下来。一年九百四,我二十七年的工龄就是这个折子。你拿去办事吧。”她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补充说:“给人家说说看能不能迟几个月交钱,现在取算活期,可惜了。”
何夕接过折子,看也没看便朝外走,“人家要先见钱。”
“等等—”夏群芳突然喊了声。
何夕奇怪地回头问:“什么事?”
夏群芳眼巴巴地看着何夕手里那本红皮折子,双手继续绞着围裙的边,“我想再看看总数是多少。”
“25380,自己做个乘法就行了嘛。”何夕没好气地说,他急着要走。
“我晓得了。你走吧。”夏群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也觉得自己太啰嗦了。
……
刘青有点忙乱地将桌面上的资料朝旁边抹去,但是何夕还是看到了几个字:考研指南。何夕的眼神让刘青有些讪讪然,他轻声说,“是帮朋友的忙。你先坐吧。”
何夕没有落座的意思,“老师。”他低声开口说,“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想自己出书。”
刘青没有显出意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事。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桌前整理着先前弄乱的资料,脸上露出自嘲的神情,“其实我两年前就在帮人编这种书了。编一章两千块,都署别人的名字,并不是人家不让我署这个名,是我自己不同意。我一直不愿意让你们知道我在做这事。”
何夕一声不吭地站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刘青叹口气说:“我知道你想把微连续理论出书,但是,”他稍顿一下,“没有人会感兴趣的。你收不回一分钱。”
“那你是不打算借给我了?”何夕语气平静地问。
刘青摇摇头,“我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失败。到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背上一身债务,再也无法解脱。你还这么年轻,不要为了一件事情就把自己陷死在里面。我以前……”
门铃突然响了,刘青走出去开门。让何夕想不到的是进门的人他居然认得,那是老康。老康提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看来他是来探访刘青的。
刘青正想介绍,而何夕和老康已经在面色凝重地握手了。“原来你们认识。”刘青高兴地搓着手,“这可好。我早有安排你们结识的想法了,在我的学生里你们俩可是最让我得意的。”
何夕一怔,他记得老康是计算机公司的老板。老康了解地笑了笑说:“我是数学系毕业的,想不到会这么巧,这么说我算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师兄。”他促狭地眨眨眼,“怎么样,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吧。”
刘青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他兴奋得仿佛年轻了几岁,四下里找杯子泡茶。老康拦住他说不用了,都不是外人。何夕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得出这个老康当年必定是刘青教授深爱的弟子。
“老师。”何夕说,“你有客人来我就不耽搁了。我借钱的事……”
刘青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盯着何夕的脸,目光里充满惋惜,“你还是听我的话,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借钱出这样的理论专著是没有出路的。”他转头对老康解释道:“何夕提出了一套新颖的数学理论,他想出书。”
老康的眼里闪过一个亮点,他插话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一点点就行。”
何夕从包里拿出几页简介递给老康。老康的目光飞快地在纸页上滑动着,口里念念有词。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到了那几页纸里。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呆地看着何夕,“证明很精彩,简直像是音乐。”
何夕淡淡地笑了,他喜欢老康的比喻。其实正是这种仿佛离题万里的比喻才恰恰表明老康是个内行。
“我借钱给你。”老康很干脆地说,“我觉得它是正确的,虽然我并没有看懂多少。”
刘青哑然失笑,“谁也没说它是错的。问题在于这套理论有什么用,你能看出来吗?”
老康挠头,然后咧了咧嘴,“暂时没看出来。”他紧跟上一句,“但是它看上去很美。”老康突然笑了,因为他无意中说了个王朔的小说名,眼下正流行。“不过我说借钱是算数的。”
刘青突然说:“这样,如果你要借钱给何夕必须答应我一条,不准写借据。”
何夕惊诧地看着刘青,印象中老师从来都是温文有礼并且拘泥小节的,不知道这种赖皮话何以从他口中冒出来。
“那不行。”何夕首先反对。
“非要写的话就把借方写成我的名字,我来签字。如果你们不照着我的话做的话就不要再叫我老师了。”刘青的话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在场的人里只有我不吃惊,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九)
江雪默不吭声地盯着脚底的碎石路面,她不知道何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从内心讲如果何夕发一通脾气她倒还好受一些,但她最怕的是何夕像现在这样一语不发。
“你说话呀。”江雪忍不住说,“如果你真反对的话我就不去了。很多人没有出去也干出了事业。”
何夕幽幽地开口,“老康又出钱又给你找担保人,他为你好,我又怎能不为你着想。”
“钱算是我借他的,以后我们一起还。”江雪坚决地说,“我只当他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的心意。”何夕爱怜地轻抚江雪的脸。
“等我出去站稳了脚你就来找我。”江雪憧憬地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剔透的人。如果你是学我们这种专业的话早就成功立业了。我说的是真的。”江雪孩子似的强调,“你有这个实力。我觉得你比老康强得多。”
何夕心里滑过一缕柔情,“问题是我喜欢我的专业。在我看来那些符号都是我的朋友,是那种仿佛已经认识了几辈子的感觉。只有见到它们我的心里才感到踏实,尽管它们不能带给我什么,甚至还让我吃苦头,但是我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我降临到世上应该做的事情。”
江雪调皮地刮脸,“好大的口气,你是不是还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何夕叹口气,“我的意思只是……”他甩甩头,“我入迷了,完全陷进去了。现在我只想着微连续,只想着出书的事。为了它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这个意思。”
江雪不笑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何夕的眼睛,“别这么说,我有些害怕。”
何夕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莹莹的亮点,“说实话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样,不知道微连续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命运。不过,我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江雪全身一颤,“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好吗。这让我觉得失去了依靠。”
失去依靠?何夕有些分神,他有不好的预感。“别这样。”他揽住江雪的肩,“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不论如何,”他深深地凝视着江雪姣好的面庞,“我永远都喜欢你。”
江雪感受到何夕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月色之中她柔软的唇像河蚌一样微翕开,漫天谜一样的星光下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这是个错误。我轻声说,但是热吻中的人儿听不到我的话。
(十)
“我说服不了他们。”刘青不无歉疚地看着何夕失望的眼睛,“校方不同意将微连续理论列为攻关课题,原因是—”他犹豫地开口,“没有人认为这是有用的东西。你知道的,学校的经费很紧张,所以出书的事……”
何夕没有出声,刘青的话他多少有所预料。现在他最后的一点期望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自费出书这一条路了。何夕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里的存折,那是母亲二十七年的工龄,从青春到白发,母亲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给他了。何夕突然有点犹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权力来支配母亲二十七年的年华—虽然他当初是毫不在乎地从母亲手里接过了它。
“听老师的话。”刘青补上一句,“放弃这个无用的想法吧。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做,以你的资质一定是大有作为的。”
出乎刘青意料的是何夕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大有作为……难道你也打算让我去编写什么考研指南吗?那可是最有用的东西,一本书能随便印上几万册,可以让我出名,可以让我赚大笔钱。”何夕逼视着刘青,他的目光里充满无奈,“也许你愿意这样,可我没法让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我不管您会怎么想,可我要说的是,我不屑于做那种事。”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狂妄,“微连续耗费了我十年的时光,我一定要完成它。是的,我现在很穷,我的女朋友出国深造居然用的是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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