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袖袍中探出来,似缓实快地按在他背上。
“刷!”
一道彩虹,迸发自天云子洞府,破空在天云峰巅,横跨不知道多少里疆域,直落天的另一边。
这一刻,整个太阳神宫里,如掌教真人申不疑等人,隐隐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向天云峰方向,旋即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
“师尊的化虹术愈见精深,弟子佩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师尊之万一。”
沈兆轩啧啧赞叹着天云子手段,对刚才发生的一幕竟是毫不奇怪。
他怎么说也是被天云子养在身边养大的,对家师尊行事方式自是了解,不若宁风一头雾水。
“小术罢了,兆轩你若是……”
天云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沈兆轩神色一黯,低头不语,似乎很是惭愧的样子。
化虹术自不是小术,它是九法十三化中的正法,又是神宫第二遁术,能施展出来的本就没有多少人,更何况是加诸于他人身上。
师徒两人都没有在这点纠缠,沈兆轩收拾下情绪,重新现出温和笑容,道:“师尊,不知道这回给师弟安排了什么任务?”
他又小心地看了天云子一眼,担忧道:“师弟入门未久,还没有什么修为在身,此行可会有危险?”
“什么任务,日后你就知道了。”天云子脸上也现出笑容,道:“至于危险?你还挺关心他的嘛。”
沈兆轩坦然一笑,道:“弟子是师弟的引路师兄,责无旁贷。”
天云子摇了摇头,笑意愈浓,似是很喜欢他们师兄弟间有此情谊。
紧接着,他负手背对沈兆轩,悠悠的声音传来:“自古,善泳者,溺于水,力量不是唯一凭借,不可沉迷。”
“从来,决定一个能走多远的不是两条腿,而是一颗心。”
“为师就是要在宁风还没有什么修为的时候,给他补上这一课。”
……
天云峰上对话,宁风自然听不到。
“这是哪里?”
他一手捏着半块糕点,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似乎在攥着什么。
左近皆荒凉,胡杨树上没几片叶子,远处可见到黄沙连到天边。
近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镇子,卧在戈壁滩上。
“师尊到底把我送到了多远的地方……”
宁风看着戈壁滩上,恢弘气象,摇了摇头,一阵无语。
这不是十里百里问题,搞不好也不是千里万里,反正是远远地离开了神宫范围,这辈子宁风别说见,听都没有听过哪里有戈壁。
“还有……”宁风摊开攥着的手掌,“……这是什么?”
随着他手打开,五张金光闪闪的符箓徐徐地摊开在掌心,明明刚还被他攥着呢,符箓上竟是一点褶皱都没有。
每一张符箓,正中都是煌煌之太阳神宫,放射出的光芒扭曲成一个个玄奥符文,遍布整张符。
宁风太阳法入门,符箓一展开在掌中,他立刻就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澎湃太阳之力。
“这是师尊给我用来保命,还是降魔伏妖的手段?”
宁风有些猜测,但怎么着也是被天云子用“买糕点”这种借口送出来的,哪里能猜得到,只能暂时存疑了。
“看来,线索得自己找了。”
宁风笑笑,兴致盎然。
天云子的做法,很是让人无语,又对极了他的胃口。
“这才有意思!”
宁风小心地将五张金符紧紧地贴着胸口收好,拍了拍胸膛,正要举步呢,又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观想了片刻,轻喝出声:“如我心愿,变!”
宁风原地一转圈,再睁开眼睛一看,身上青色书生打扮,清秀儒雅,再加上背后书匮,浊世翩翩一书生。
“就是这样。”
宁风上下自己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背着书匮,哼着樵唱,走向戈壁上小镇。
如前世和魂境中曾见过的戈壁上镇子一样,道路上尘土飞扬,两侧土黄色的矮小建筑,来往的人们身背刀剑,以布掩脸,行色匆匆。
“线索在哪里……”
宁风走了半道,还是一头雾水。
“咦?”
他猛地想起一事,抬起手来,手上还拈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糕点。
初到贵地,这次的事情又太过新奇,宁风都忘了手上还拿着半块糕点。
一路行来,糕点上沾满了细细的尘埃。
“这倒是一个线索。”
宁风眼前一亮,随手将糕点一扔,就要去找人询问一番。
他刚走了两步,心中一动,回头望去。
只见得,一个五六岁大小,穿着粉红色衣服,扎着可爱双丫髻的小女孩儿,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捡起糕点。
小女孩脸上红扑扑的,水润润的,可爱无比,就好像刚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大苹果。
她歪着头,迟疑着,似乎是在犹豫一口吞了呢,还是小口小口地吃。
“小妹妹。”
宁风在她面前蹲下,指了指糕点。
“大哥哥……”小女孩脸刷地红了,第一反应是把糕点往身后藏,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小手托着糕点递过来,“……对不起,大丫不知道大哥哥你还要吃。”
很舍不得,但还是很坚决地递过来了。
宁风微微一笑,伸手摸摸她的头,道:“大哥哥是要告诉你,它脏了,不能吃了。”
“哎呀~”
小女孩很心疼,舔了舔嘴唇,把口水重新咽下去。
“你告诉大哥哥,这种糕点哪里有卖的,大哥哥买给你吃。”
宁风觉得小丫头可爱极了,当然,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宁风都打算带她一起去吃。
“我知道我知道。”
小丫头高兴地蹦起来,拽着宁风的衣角就往前走。
“甘露坊,这是甘露坊的糕点,可好吃啦。”
一边拉着宁风往前,大丫一边回头,可怜兮兮地问:“大哥哥你不骗人?”
“不骗。”
“太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昏黄色调的镇上拉得老长,一直拉到了镇子的那一头。
那里有一家糕点铺子,叫:甘露坊。
第四十二章甘露镇上愁云惨
“这糕点还真是甘露坊产的。”
宁风带着大丫一到此处,扫了一眼,立刻有了判断。
甘露坊只是一处小小店铺,后面是店家院子,前面是简陋铺面,外面排开几张桌子供人食用时候休憩。
更多的是行色匆匆,买了便走。
从那些桌子上摆放的糕点,一块块青翠欲滴如玉,宁风就知道没找错地方了。
“大哥哥……”
大丫来到这里就走不动道儿了,含着大拇指,声音含糊,小脑袋先抬起满怀期望地看着,又羞怯地低下去。
“坐吧。”
宁风微微一笑,拉着这个小丫头,在空出的桌子上坐下。
一大一小两人刚刚坐下呢,一个粗布荆钗的少妇就从铺子里快步出来,站在桌边问道:“这位公子,你想要些什么?”
“拿手的糕点上吧。”
宁风随口答着,凝望少妇一眼。
这铺子既然跟天云子安排有关,就是被当成登徒子他也不能不仔细观察。
少妇看上去二十许人,容貌清秀,素面朝天,眉头蹙着,似乎有什么难言的事。她在等候宁风回答时候,在其他客人招呼时候,依然时不时地抬头望向镇口方向,掩盖不住惶急之色。
也幸好如此,登徒子名头没落到宁风头上,少妇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目光,听到回答后便匆匆而去了。
“幼娘,上份甘露绿玉糕。”
“幼娘,外带的点心呢,家里老娘就好这口,你且快些。”
“幼娘,你再不过来,我家姑娘要把你桌子给掀了,老汉我可是不赔的。”
“……”
声声呼唤,名叫幼娘少妇的身影遍及甘露坊每一个角落,面对客人或催促,或善意,或取笑,或责难,她都应付自如,但随着日渐西沉,清秀脸上悲戚之色愈浓。
“铺子里就她一个人忙碌?”
宁风看到现在,愈发地觉得自家判断无误,天云子师尊打的哑谜,便着落在甘露坊上。
他不自觉地自语出声,对面是满嘴塞满了糕点的小丫头,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看她比划着手脚,要把糕点从嘴巴里抠出来又是舍不得,不然又说不出清楚的着急样子,宁风就觉得好笑,心情都好了。
他伸手擦了擦小丫头嘴角糕点屑,又递上一碗水,拍拍她的背,总算给顺下去了。
“幼娘姐姐,还有两个大哥哥,一个老爷爷。”
大丫一能说话,立刻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数给宁风听。
“他们人呢?”
宁风眉头一挑,再联想到幼娘脸上掩不住的悲戚之色,似乎把握住了什么。
这个问题,就不是小丫头能回答得了的,她一脸茫然地摇着头,有听没有懂。
宁风又给她叫了一盘糕点,然后起身,向着旁边桌子上食客走去。
斯斯文文的书生,客客气气地打听,他用了没有一盏茶功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幼娘姓韩,是这韩家的童养媳,长大后配给了韩家大儿子。”
“甘露坊是韩家家传的产业,家中有父子三人,守着一口甘露井,以其特殊水质加上他们历代研究,甘露绿玉糕闻名四方。”
宁风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又闪过零碎打听来的,有关于韩家父子的情况。
韩家的甘露绿玉糕,除了缺不得一口甘露井外,还需要戈壁深处的某种绿玉藤为主材,韩老汉前日就去采取一致未归。
今天,韩家一大一小两儿子慌了手脚,也入了戈壁寻父去了。
说到这里时候,一众食客唉声叹气,似乎对他们结局很是悲观。这些人聚在这里,与其说是嘴馋糕点,倒不如说是在等消息的。
“不过两三天而已,为什么他们似乎就认定韩老汉死定了,连两个韩家小子的安危都不乐观?”
宁风心中疑惑,要再问,这些人却讳莫如深,不肯再提了。
他没有强问,若有所思地回来坐下,对面小丫头好像都没察觉他溜达了一圈子,还在跟糕点战斗着呢。
大丫肚子都给吃得圆鼓鼓的,犹自大口小口,吃得香甜,一脸糕饼渣滓,像一只小花猫般。
宁风看着好笑,时不时地给她擦下,放松心神与这小丫头交谈,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出指缝。
日愈西斜。
“师尊一记化虹术不知道把我给送出了多远,路上又耗费了多少时间,我竟是全都茫然不知。”
宁风眺望着镇口方向的落日,下意识地伸手捂胸,那里,五张金符在散发着温温热度,好像揣着一块暖玉般。
金丹真人境界,太阳神宫大法,在那一推,一送,长虹跨越天地的时候,显露无遗。
宁风思之,悠然神往。
这会儿,甘露坊中人渐稀少,韩幼娘不再那么忙碌,清秀脸上挂满忧愁,守着门口,望着镇口。
宁风正想上前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再打听出什么呢,忽然——
“爹啊!”
“爹啊啊~~我们回家了。”
“我送您回家了,你再睁开眼睛看看啊~~~”
粗糙的嗓子,闷闷的嗓音,哭天抢地,悲伤溢出,听在心中都堵堵的声音,从镇口方向传来。
宁风霍地站起来望去。
镇口处,一个木讷汉子,弓着身,后背背负着另外一个人,向着甘露坊方向跑来。
木讷汉子背着的那人一动不动,苍苍白头靠在汉子肩膀上,恍如一个破布袋。
“啊~相公,爹~!”
韩幼娘大喊着迎上去,木讷汉子狂奔到甘露坊门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周遭还没走的食客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宁风本也想上前,心念一转,移了下位置,挡在大丫跟乱糟糟一片之间。
“大哥哥别挡,呜呜,别挡。”
小丫头舞着沾满糕饼屑小手,很是不满意的样子。
“那不是小孩子该看的。”宁风摇头,一边注意那头动静,一边对小丫头柔声说道:“来,剩下的糕点你装着回家吃,别在这里呆着了,家里该担心了。”
大丫嘴一扁,倒是乖乖地听话,把剩下的糕饼——话说也没几块了,向着衣服下摆一倒,两只小手兜着糕点,向着外面走去。
做这动作时候,她嘴巴里面还在嘟囔:“大哥哥,老爷爷是不是也睡着了,大丫看过的,好多人都睡着了。”
宁风听到这声,瞳孔骤缩,隐约把握住了什么,恍然为什么韩幼娘眼中带着悲戚,为何食客们那么悲观。
他忍住追问的冲动,目送着一手珍惜地兜着糕点,一手挥舞着手臂,恋恋不舍告别的小丫头离开视线,这才回转过来,向着人群中去。
宁风铸就琉璃体,在修仙路上不过一小步,其体魄却已远不是凡人所能比拟的,不着痕迹地向里,没费多少功夫就挤到了最里面。
那里,韩老汉已经被放下来,垫在一张有年头的羊皮褥子上,整个人干瘪瘦小,四肢如鸡爪,嘴巴大张着,隐约可见灌满了黄沙
。
“这是脱水而死的。”
宁风一眼就看出来,这韩老汉好像在戈壁酷烈太阳下晒了几天,分明是干尸模样,再无生机可言。
“只是这肚子……”
他目光一转,落到韩老汉尸身的肚子上。
干尸肚子圆鼓鼓的,仿佛是几个月孕妇,与周身干瘪脱水形成鲜明对比,想要看不到也不能够。
“程老爷子来了,大家让让,大家让让。”
宁风还在琢磨着韩老汉肚子里到底是什么呢,一阵喧哗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裂开一条缝隙,一个拄着拐杖的耄耋老者蹒跚而来。
同一时间,镇子上四处有哭声,更有白幡高挂起来,数不尽的悲哀、痛苦、绝望氛围,笼罩在这个日暮的镇子上。
“什么情况?”
宁风先是愕然,再一寻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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