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 沧流岛。
这是一处新兴的岛屿,原本遍地不毛,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 这里已是多了些许人烟与生气, 此时的沙滩上,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儿,正惬意地躺在布上, 晒着太阳。
附近有来来去去的海客,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 这些人乃是要前往海外与各大岛屿来往通商购货的主儿。
此时的沧流岛上, 有一处偌大的洞穴, 旁边放了一块巨大的山石, 写了一行字迹, 乃是“蓬莱洞天”。门口稀稀拉拉地跪坐着几个少年,正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道经,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正领着他们念叨着。
这时, 一个少年举手问道:“五师父,夫圣人之于善也, 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 无微而不改。这句话何解?”
周亭看了他一眼,悠悠然地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
自从南和城大战之后,伪王的势力就如同云烟一般散去,而六人之会的解散也让道门为之震动, 但更多的小道门有了出头之日, 原本死气沉沉的道门到了如今, 反倒是有了一种百花齐放的感觉。
而遍地的道门世家, 也因为失去了靠山,都被连根拔起,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事之中,收益最多的莫过于周莲。
周亭原本潜伏在南和城之中,他极为清楚这座城池里的构造,伪王虽然大刀阔斧地改革,但终究没有动最根本的东西,他城外进入期间,不断改变自己的藏身之处,在暗处观察着整件事情的走向。
直到周莲的出现,破局之日的到来。
最终他在大战之后,方才现身相见,也无非是早早洞察到了那位皇帝的计策,故而隐身不出罢了。
师兄弟之间,一笑泯恩仇,再也没了往日的芥蒂,那些往日里随云流转的事故,便化作一缕青烟,无人再问。
偌大门庭劫波渡尽,唯独剩下寥寥三两人。
只是最后,他却无处可去,便跟着秦纨和沈入忘两人到了海外。
找了些许个渔民之后,建起了这么一处洞天福地。
或许是因为常年的勾心斗角,让他早已厌倦了朝堂。
当周莲派了使者抵达此处的时候,他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
而后还嘲讽道:“自己当了皇帝就想要撂担子,门都没有!”
于是,他这位当年最是位高权重且劳苦功高的福王,变成了个清闲王爷,也成了如今这座小蓬莱的三把手。
这样的生活自然是比当王爷时候来得清闲得多。
只是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大师父与七师父有多少日子没有出来授业了?”
坐在前排的孩子掰着手指,挠了挠小脑瓜,而后低声说道:“大概得有半年了吧。”
周亭听罢,便是一阵头大。
高声叫骂道:“你们两个猢狲!都给我滚出来!”
只是此时的山洞之中,却是只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咆哮之声。至于其他反倒是声息全无。
……
“大师兄,你说我们把五师兄抛下不管,他会不会满世界追杀我们?”
此时的他们正在一艘没有人摆渡却正静静往前挪动的船体之内,看着两岸的风景,今日的沈入忘穿了一件他往日里酷爱的殷红外装,而一旁的少年却一身洁白,很是高雅。
他们两人在半年之前,便已经离开了沧流岛。
相对于心灰意冷的周亭,两个少年不过二十,乃是孩童心性,多次的患难与共,倒是叫他们对彼此已是不再抵触。
两人便行相约,要泛舟四海与五湖,此时的他们正处在幽冥界的无边海之中,远处繁星点点,再远一些能看到陆地之上灯火通明,光耀万分。
“他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且不管他,他还能将咱们俩吃了不成?这里便是幽冥界的九泉城了,乃是幽冥界的国度,原本由东山鬼族执掌,如今业已废弃了,人丁寥落,不过尚可一观。”
沈入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之前那个小妮子呢,不就是东山鬼吗?敢情好,你这是来这儿私会小情人了?”
秦纨一脸无语地看着沈入忘,不知道该夸赞他想象力丰富,还是承蒙他看得起。
他咳嗽了两声,低声说道:“此来不过是想要瞧瞧,这座幽冥界的圣城到底是怎么样的模样,我数十年前,被师父从魔界带回人间,便从不曾看过这场中的一切了。
现在想来,当真有几分近乡情更怯的体会了。”
沈入忘若有所思地躺倒了下来。
他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我的家乡是在何处,若是有时间便陪我去伏牛镇一趟罢。”
“那便也是我认识你的地方,只是谁想到,十几年之后会横生如此之多的变故。所以我才说呐,大师兄,这叫造化弄人。”
“好好好,造化弄人。”他伸手撩了撩沈入忘的刘海。
“遇到了你,整个世界倒是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沈入忘嘟囔了一句。
“我们还有许多地方要去。”秦纨此时却淡淡地说道。
他看着远处的城池。
“其实我从前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肺腑之言……”
“如今我信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因为我会在岁月的尽头等着你。”
“有时候看个老实人油嘴滑舌,还算有趣。”沈入忘笑了笑,从船舱爬了出去,到了船头看到的是一座犹如通天塔一般的巨大建筑,高耸入云。
“那便是冥山,冥山之阳为东山,冥山之阴为西山。”他耐心地解释道。
眼前的壮阔,从前的波折不如其万一。
沈入忘笑着说道:“若是能够在此地久住也不见得是一桩坏事,只不过,五师兄恐怕真的会发飙了。”
“若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再是不济,我去与阿廉说便是。”
“我只不过开开玩笑,你怎么还当了真。”沈入忘连忙拉住秦纨说道。
“你说的每句话,我可都当了真。”
言谈间,船只已经靠了岸,原本似是千里万里的海面,转瞬即至。
秦纨从怀里取出了一张面具,郑重其事地交给沈入忘,而后说道:“戴上,这是这里的风俗,刚巧赶上中元节,鬼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不然便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入忘接了过来,倒是有几分青面獠牙,也有几许凶神恶煞。
他戴在脸上,透过孔洞,看到不远处的秦纨也是一副模样。
秦纨伸出手,对着沈入忘说道:“抓紧我,可别放开了。”
沈入忘闷闷地“哦”了一声,他抓住了他的手掌,入手一片冰凉,但心口却是热的。
漫长的旅行与偏执终究到了最后的终点。
他们走入了人群,到处都是不同面具覆盖下的人,看不出年老亦或是年少,也看不出差之毫厘之相。
有老妪们唱着古朴而喜庆的歌谣,用的词句倒是听不清楚个大概,但就算是沈入忘这样的外行都能听得懂其中满载的欢愉。
秦纨在前方回过头,说道:“阿嬷唱的乃是‘鬼族的男儿要返乡……’”他话还未说完,一道人流已是浩浩荡荡穿过了两个人的身边,让一切话语都变得不能清晰可辨。
人很多很多。
仿佛一座城的人都聚集到了这一条街。
“大师兄。”
他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
可正当这时,一直有力的大手已经将原本飘摇不堪的他拉到了身边,而后笑着说道:“我们抱紧一些。”他们便像是连在一起一般,缓缓向外挪动。
沈入忘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心跳,也能听到他的呼吸,甚至感受得到,男人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头顶。他居然并不抗拒,甚至有那么几许欣喜与快意。
他们走出了人群,看着被裹挟着的长龙,喧闹不歇的狂欢,无休无止。
“人们在灭亡之前,用这种方式来庆祝最后的欢愉,所谓的鬼,便是这样的一个族群,朝生暮死者,是为鬼,漫长的寿命又如何,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事情与意义,即便是千年之躯,不过也是早就死了。”
“好在,我还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他说着话,满眼的璀璨。
一颗烟火已经升上了半空,在玄黑的天幕爆裂了开去,四散艳丽。
一朵朵美丽的花束彻底点燃了这座古老城池之中,生死不明的狂欢者们的热情。
载歌载舞,盛况空前。
“这样的聚会往年只不过是中元节会举办,但自从这座梦幻里的圣城即将破灭,人人都在享受这最后的狂欢。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每天都有人再疯狂。”
秦纨看着沈入忘,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小师弟,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若不是你,这世上或许不会有我,哪怕遗憾种种,若不是你,我或许也不过是彻夜狂欢的永夜居民。不过是自暴自弃的讨债恶鬼,这一切都要因为你而变得不同。”
沈入忘没有说话,只是将环抱在少年跟后的手臂紧了紧。
烟花灿烂,而若出其里。
这座末世之城,终究倾国倾城,只不过一曲成全,少年还要上路远行。
只是有人在侧,便是荆棘满路,也是闲散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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