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自诞生了意识以来, 第一次有了厌恶。
但她却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本能的,机械化的, 去满足一个又一个, 她可以完成的愿望,渐渐的,因为这些愿望的侵蚀, 她的木质彩绘的漂亮躯壳, 染上了一层不可捉摸的漆黑。
但却没有人发觉。
庙祝因为财帛的入袋, 而欣喜若狂。
而被祝福的人, 则因为愿望得到了实现, 而变得激动万分, 加倍地偿还心愿。
猖狂而混乱。
寺里的僧侣开始为了钱财与美人狂欢, 仿佛这里变成了世俗里的秦楼楚馆,与赌赛国。
她的面前,在夜晚时分, 开始有了一些人摆上赌桌, 有不知死活的人在此荒淫,不知何为廉耻。
她始终无动于衷。
菩萨本就是如此, 本能地满足他人的愿望。
这是一座表面上香火鼎盛, 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地界。
但她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落户,来到了香烟袅袅的宝殿,来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当所有人都在祈求升官发财, 权势滔天的时候。
这个人面上透露的是, 一阵阵的疾苦, 以及狠毒。
他仿佛有滔天的怨气, 也仿佛有无边的仇恨。
他对着婆娑许下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某个仇人之家,满门死绝,永不超生。
婆娑倒是记得这个家庭,因为就像是白氏山城里的其他人一样,他曾经也收到过这个人的祈祷,首先求的乃是多子多孙,随后求的乃是财富滔天。
她满足了一部分。
但更多的,却是被这家人所厌恶,所唾骂,仿佛她没有达到他的目的,所以骂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后来,他们仍是不知羞耻地上门,继续恳求她替他们实现愿望,而她也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芥蒂地帮助了他们。
愿望许许多多,就像是漫天的星辰。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是不满足。
这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人。
而这一次婆娑头一回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一般的情绪。
“厌恶”。
从来都是不喜不悲的她,感觉到那个凡人的愿望之中,感觉到了对血与肉的渴望,以及对于那种对自己呼来喝去的人的仇恨。
她是一个神像。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喜怒哀思悲恐惊。
她一一品尝七情六欲之中的味道。
她不再只是一个神像。
她也有了七情六欲。
她也有自己不乐意为之的事情。
那天夜里,她从附身的神像里脱困而出,犹如一丝青烟,飘飘荡荡,到了那家人的屋子之内,而后杀了他们。
她在白氏山城最是神通广大,往日里可以替万人满足愿望,那么自然也可以轻易的杀人于无形。
那一家九口死了。
魂魄被他吸入了肚子里,成了她的饵食,她没有丝毫的快意,有的只是一阵阵的空虚。
她发现自己,更“饿了”。
这是一次惊动了偌大的白氏山城的大事,哪怕那位被称之为“白少主”的人都被惊动,亲自前往事发地查探了一二。
但事情很快就不了了之。
而那个下了诅咒的人,非但没有对婆娑感恩戴德,与之相反的是,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寺庙之中。
有一次,婆娑离开了庙宇,偶尔之间路过了那家的地界,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房间,看到的是一张惊恐不安,而疲惫万分的脸。
那是受惊过度的脸庞。
浑身上下已是没有几两好肉,剩下的是瘦骨嶙峋与神经质。
他颤抖着身子,不远处的桌上点燃着一支蜡烛。
他不断地重复着,“我不是真的想要害你们全家,你们晚上不要再来找我玩了!”
做噩梦了。
婆娑淡淡然地想到。
是一个敢做而不敢当的人。
而婆娑也想起自己并没有收获什么报酬。
无尽的空虚呐。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入了那人的房间,而后弄晕了那人,而后将蜡烛丢在了床单上,烈火,从被单上一点点蔓延而去,最终烧灼起了万物,一个狭小的房间转眼间便成了烈火之海。
而她飘然而出,没有再去管那人的动静,继续布施他自己的恩泽。
那人死了。
而婆娑觉得的,却是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杀人需得偿命。
欠债则必须还钱。
那么哪怕你许了这个愿望,你替众生解脱,那么我必然将给予成全。
这是婆娑的执念。
而到了最后,这样的事情在周边的城市,乃至于白氏山城时有发生,大部分人人心惶惶,那些本来便心中有鬼的,更是前来寻求庇护。
她一一答应。
只是她从来没有说,他所谓的承诺只有一天。
还是有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诅咒,也有人络绎不绝地不劳而获,因为之前的事情,这里的香火更是鼎盛,风光一时无二。
直到一切陷入终局。
他仍旧是这片大地上最是灵验的神明。
直到那一天,灾厄到来了。
这是一场席卷了白氏山城的风暴,她竭尽全力地庇护了几个人,而后将他们送出了城去,而后自己留在了此处,贪图享乐的僧侣全部成为了她的养料与枯骨。
她看到了群魔乱舞。
也看到了往日里贪婪的人变成了一个个犹如伥鬼一般的怪物,他们在这座城池里行走,只要看到活物便行扑杀。
而她则以这些怪物为饵料,迅速长大,她原本慈祥庄严的面目,因为食用尸骸与魂魄变得丑陋而狰狞。
但天职如此,她仍旧兢兢业业地庇护着一方天地。
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自己会被制造出来,而自己到底为何而诞生。
她不过是醒世宗的敛财工具,在庙祝尽数逃亡的时候,没有人看她一眼,就这么孤零零地将自己的摇钱树丢在了偌大的异变的山城之中。
这是一种背叛。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甚至让这些僧侣失望过,她也从没有对这些僧侣产生过怨恨。
但她曾期待过,这些人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敬重,甚至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
只是他觉得这些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与痴人说梦。
佛像哪有什么感情?
而佛像又哪里有说什么资格谈与人相知?
他们对他不过是单方的索取。
与那些信徒,与那些善男信女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是连他们或许都不曾相信,原来佛陀显灵乃是真实,而并非是空穴来风,他们不过是一群不学无术的骗子。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座偌大的寺庙之中。
他见证了白氏山城的扭曲,见证了一座座的黑屋的出现,见过无数可疑的道士的出没,也见过一支万人的军团进入这里,变成了行尸走肉。
直到了沈入忘和陆笑年他们的到来。
她看了一眼如今正待在她身边的陆笑年。
“我们的事儿肯定能成功。”他那么说道。
婆娑思索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
她虽然恨醒世宗的人,但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寺庙主人,被称之为教主的怪人,都没有丝毫印象。
在婆娑的记忆之中,鸠摩罗本就是一个怪胎,一个从天而降的怪人。
她诞生于鸠摩罗出现之前。
那时候便有醒世宗,只不过远不如如今这么壮大,在她的记忆之中,那时候醒世宗,人数众多,但却鱼龙混杂。
甚至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地界。
只是鸠摩罗来了。
他似乎是一颗无根的植被就这么出现在了醒世宗的礼堂之中,世人皆称之为“世尊”,亦是有人称呼为“教主”。谁也不知道鸠摩罗到底是谁,但他却大展神威,从龙有功,成就了佛门第一人的位置。
婆娑并不讨厌鸠摩罗。
那是一个对着神像一坐便是数日的人。
他从不会向她索取。
但却向她参详。
她隐隐觉得,这个人看透了她的命运,只余下了一声叹息。
在她尚在白氏山城的时候,那天的夜里,她遇到了鸠摩罗,彼时他似乎正在前往海上被称之为留仙岛的岛屿。
他找了一个蒲团坐在了他的面前。
“我将要去留仙岛,那是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地方。”他自顾自地说道,而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你也会离开这里,在遇到那道命运之后,你将重获自由。”
她不知道他口中的自由为何物,但她却对他说出来的命运,百倍的厌恶。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当你脱离了藩篱之后。”鸠摩罗似乎长久地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低声说道:“哪怕,这些事情毫无未来可言。
你将会死,将会在最鼎盛的时候,失掉自己的性命,泥胎终究不过是泥胎,妄图成人有干天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起身低声说道:“若是没有这些执念,你尚可以保存自己的一丝清明,你……好自为之。”而后他并不停留地消失在了偌大的庙堂之中。
轻言生死。
婆娑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所诞生的情绪,却是一股暴戾。这是对命运的不甘。
未来,究竟是如何的东西?
婆娑不知道,只是他却知道,他不能任由那人所说的一切发生在他的身上。
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掌握,
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
【作者有话说】
油爆虾真是太好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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