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和秦纨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 营帐处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阴暗,而雨势不大, 但滴滴答答, 犹如打在两个人的心头。
秦纨倒也还好,他往日里在中州行走,也算是看尽了冷暖, 流民饥荒, 随处可见, 多的卖儿鬻女, 以求一口饱饭的事情。
沈入忘这两年都待在山上, 虽是知晓山河破碎, 万民灾厄, 但不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如此丧心病狂,他一时之间失去了语言。
少年公子招呼了几个凭空出现的人, 将那些个铁笼子抬了下去, 而后走到沈入忘身边,一言不发地搂住了他的肩头。
他低声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 这都是魔族的血脉流进了人体内, 这么说来,还真的是有魔族在做这种道术。
若不是的话,便是有魔功道法的人在装神弄鬼,试图混淆视听, 说起来, 均不是什么好事。”
沈入忘有几分迷茫。
秦纨继续说道:“我让压口钱把人送走了, 到了幽冥之中, 总是有人能够医治一二的,但也全凭造化了。”
“我今夜想去一趟福王府。”
“我陪你去。”
……
河间郡的山林之间,一男一女正在快速穿行着,那少女穿了一身白色的薄衫,样子飘飘似仙,而身后的少年唇红齿白,同样俊俏非凡。
两人恍惚间犹如一对璧人。
见得前头城池已是战火连篇,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少年开口说道:“心急火燎,赶了许久才到这里,也不知道那位河间王会不会帮我们一把,他的势力不小,他若是成功得了权柄,应该会清洗当时帮助朝廷办事的醒世宗与光耀白鹤观了。”
婆娑看了陆笑年一眼,而后说道:“对于河间王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京师里的那一位,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几十年的经营,正当他不知道吗?无怪乎,痴人说梦。”
陆笑年看着远处的城市,并不说话。
“不过,我们的身份很是敏感,想必河间王也会派人试探,而且道门也不会放过这个乘势崛起的好机会,必定会拦在我们的去路之前。”
“为今之计,自然是先下手为强,道门眼前做大,各地的修仙世家弊端明显,福王当年可是打击道门世家一派的。
指望他改变态度,这怎么看都有几分苦难,不过,他若是和往日一般,我倒是可以替他扫清障碍。”
说着,两人已是几个起落,往城中行去。
对于陆笑年而言,他对身边的婆娑总是抱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婆娑对他很好,传给他功法道行,而为的也不过是更好的利用他,利用他去完成自己的目的,自己同样如此,只不过,他没什么可以给予她的东西。
自己不过是婆娑用以联络各方面的筹码与信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婆娑的身份极为熟悉,仿佛这种气息在什么地方曾经感受过一般。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睥睨天下,视众生如蝼蚁一般的情绪。
根本不像是个人。
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受过百年的香火,她本就是一座小庙里的真神,机缘巧合之下,才变成个了如今的婆娑。
只是这种情绪滋生而来,都让陆笑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自己天生便是低人一等,又是觉得不怎么受人重视。
他们一路走来,遇上醒世宗的庙宇便随手屠灭。
这种抄家灭门的手艺,婆娑极为精通,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对于收割生命从没有半点怜悯。
好像她天生便是为了破坏与杀戮而生的。
这样的模样,他同样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是一个可以随意开口断人生死的妖孽。
那是陆笑年这辈子都要去想办法消灭的业障。
“快些跟上来,我找到了一条捷径。”少女远远地摆了摆手,陆笑年犹豫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对于他来说,在这个全世界都为了那个魔头顶礼膜拜的时候,他一个人做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他现在别无选择。
她是他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名副其实。
“你想来多有犹豫。”婆娑笑着走在他的前头。
“我没法和你一样杀人如麻。”
“那你还不是杀得很是兴起?那一间寺庙整整一百零九号人,可都是死在你的手下,你当时那模样可当真吓人的紧了。”
陆笑年沉默不语。
不知道为何,他自打出生以来,对杀戮就充满了渴望。
他不像是一般的孩子,他难以抑制的是自己对于杀人的疯狂向往。
难道真的就和那个人所说的一样。
他是天生的灾星?
婆娑说的再多,不过是在阐述一个现实。
他陆笑年不过是一个天生的恶人,就像是每个故事里,势必要被打倒的妖魔鬼怪,他们的本心便是坏的,做事便是错的,便是连活在世上,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肮脏的意味。
他甫一出生便是被养在那个位高权重的爷爷身边,当做他的接班人培养。
那是一个被视作大兴朝肱骨之臣的老者。
手段铁血,而肮脏不堪。
“为权谋者,不应当拘泥于小节,生杀作伐,均是如此,我陆家世代为官,效忠于帝王,便是要做一条再疯的狗都在所不惜。”那个老人曾经那么淡淡地说道。
老者心血来潮般地问道:“笑年,你想做什么?”
“若是有人敢挡在我的面前,便都杀了,连皇帝老子都不例外。”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话语,在当夜变成了现实。
他开始变得深沉而内敛,他进入了当时帝都的小圈子之内,里面都是王孙公子,都是名门之后,他在其中地位超然,但相比于他,更为耀眼的是,原本被定为家族继任者的少年。
那是他的叔父。
所有人仍旧对他充满了希望。
而陆笑年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那天夜里,将他的叔父喊到了书房之中。
从此之后,没有人再见过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只剩下被称作大公子的陆笑年,那一双黑漆漆的瞳孔。
各种风言风语流传在京师之中。
可离奇的是,身处于旋涡中心的陆家,还有帝王家都没有给予回应。
这件事便就此尘埃落定了下来。
而陆笑年在京师之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行为,都让不少公子家对他又惊又怕。
年纪轻轻的陆笑年很是得人心。
他善于用的是恩威并施的套路,他高深莫测,不可捉摸,身上更是沾染着大人们的意气与城府。
他会打机锋,在大人面前总是知晓应该装作乖巧懂事的模样。
而在同龄人面前,他仍是一个执掌大权的首脑,无人不以他马首是瞻,便是亲疏远离的帝王之后,都要卖他三分薄面,不敢恣意搅扰。
可随着杀戮越发多,他的心不知道为何便越发空虚。
他拥有世界上很多人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一切,但他只有在杀戮之中才能体会到一丝丝的快乐。
家主开始让这个孙子逐渐掌握朝廷大事。
他喜欢那种朱笔一批,便有上万人横死,上万人因他而流刑万里的感觉。
而家主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仿佛是肯定一般点了点头。
对于他而言,陆笑年永远都是一个好胚子,他缺乏的不过是实战上的演练,虽然他残暴而好杀,但相对来说,他做出的举措没有一项不能保证朝廷的稳定,和帝都的安宁。
这便是天生的才能。
便是他都有所不及。
他从前总是在思考,听从宝藏院的话,立他为接班人是否过于草率。
但从陆笑年的表现来看,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都要自惭形秽。
这便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
陆笑年贪慕权力,而善于逢迎,在朝廷之中,多有骂名。
可不说,陆家家主如何护犊子,便是连当朝圣上亲自站起身来,探看首次上朝的陆笑年。
他有理有据,进退自如的模样,众人纷纷夸赞。
他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在和帝王的问答之中,大智若愚,逗得帝王连连大笑,到了最后却是一针见血刺破了要害。
便是连帝王都不得不感慨他的智计。
所以哪怕是陆笑年在京师作奸犯科,他仍是无人敢管。
他杀人,杀反对他的人,若是一朝话语不好听了,便是杀其满门,毫无畏惧;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
只是陆笑年觉得还不够。
一点都不够。
他把手伸到了宝藏院,那个教他十几年来,充满了愤恨与不满的地界上。
杀人。
但那些僧人却引颈就戮。
对自己死亡之事,看得极为坦然。
那是一场他怎么样都不会忘记的过往,他记得自己杀的那个小沙弥,小沙弥看着他忽然发笑。
陆笑年问他:“你为什么笑?”
小沙弥淡淡地说:“你杀了我,不也就杀了你自己,从前的你,再也回不去了。”
他恼怒此人装神弄鬼,已是借着雨天,一把捅进了少年的心口。
不知道为何,他也觉得镜子的心头一疼,只是到了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冒着大雨逃离了宝藏院。
那是一场洗刷了鲜血与阴影的大雨。
而陆笑年,已经有十年不曾与那场大雨,不期而遇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有大师和阿七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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