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约莫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 留了一头披肩的长发,穿的是一件长衫,外头套了一件已经洗的发白的披肩, 众人看他时, 他已是自顾自地撩开了竹帘,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不由得吓了一跳,见得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 反倒是松开了一口气, 那为首的方正的道人板着脸说道:“这秀才, 你是没有瞧见吗?那座山, 便是你要找的地界了, 你且去, 莫要来此叨扰了。”
那少年书生瞪大了眼, 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而后叹息道:“那是落鸿山吗?这几年不来,便已是换了模样, 往日里倒是一副山清水秀的洞天福地。”
“什么洞天福地, 本就是一藏污纳垢之所,往日里粉饰太平, 如今漏了真身罢了。”一旁的红衣道人无不辛辣地说道。
众人自然对他说的话的意思心知肚明, 却只冷笑。
他们身为道门中人一贯便受朝廷器重,本就是鼻孔看人。
本来小蓬莱飞速崛起,便不受他们待见,如今一朝落难, 自然要落井下石。
那书生苦笑了一声, 已是告了一声歉, 放下掀起的竹帘, 已是撑着伞消失在了迷蒙的小雨之中。
众人回过头,刚巧要说些什么。
仿佛觉察到有什么不大对劲。
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道:“这书生也怪奇怪的,你们看外头的弟子也是不济事,竟然将这么个人放进来了。”
“我三令五申,闲杂人等,便是低等的外门道人一概不准靠近此地,怎么便叫这么一个怪人进入了咱们的棚子?”那方正脸庞的道人,回忆起那书生的模样,却发觉一片空白,怎么都记不起来他的长相与妆容。
“而且,他来时怎么无声无息的……”
他越发心绪不宁,已是站起了身来,一旁的众人纷纷看着他。
“不大对劲,我们去外头看看。”那人起了身,快步走到竹帘之前,还未靠近,他们已是嗅到了一股极为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是……血腥味。
为首的道人试着挑开了竹帘,看到的是几只双脚七歪八斜地叠压在了一起,而后他们看到的是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都是道士。
原本他们派来守在此处的道人全部都死了,而且放眼望去,更远的地方,也都是尸横遍野。
那是什么样的怪物?
为什么会突然来屠戮我上清派的弟子?
几个人像是受伤的野兽发出了哀嚎。
他们这么多日以来,毫无功劳,到了现在,更是损失惨重,回到师门的下场比下地狱还要恐怖万分,但他们不得不回去,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无一不是来自于那个师门。
若是失去了师门,他们更会生不如死。
至少若是回到了师门,他们仍旧是六人之会之一的上清派的弟子,说出去仍是前赴后继。
但若是,没了上清派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现在一点都不想追究到底是谁做下了这种滔天血案。
这里死的大都是外门弟子,少部分内门弟子也是各殿不受人看重的角色,所以他们也不放在心上。
“我们现在立刻回山门去,叫师尊替我们拿个主意。”方正脸孔的道人抑制住原本还在癫狂的情绪。
他乃是此处的主心骨,搜寻刀手刺客的事情本就是落在他的肩头,现在出了这等大事,众人亦是纷纷看向了他。
此时的他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想再和这片土地有半点瓜葛。
剩余的人都点了点头,他们也巴不得立马离开这里,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一着不慎就有可能失陷在此,到时候,便是自己的小命都得搭进去。
比如那个书生。
还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到时候,便和师尊说起,说是岛上出现了魔族,对将屎盆子扣在魔族头上,到时候,说不定不会受到惩罚,反而还有褒奖。
毕竟他们可是和魔族殊死搏斗之下,方才得了一口喘息。
虽然大部分的师兄弟都阵亡了,他们也手刃了无数魔族,这才能回到上清,面见师长。
他们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只是远处有人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几个没头苍蝇一般的人物,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的笑声全无嘲弄,更多的是一种轻松。
只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听到。
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就在此处。
……
云中郡,邺城。
周步今日起了个大早,看着手中的书信,有个少年正轻轻拗着自己的肩头,仿佛一副落枕的模样,他走到他的身边寻个凳子坐下,早有老者替他们送上早晨的餐点。
“怎么不多睡会儿?”
白羽没好气地说道:“有人从我身上跨过去,动静还这般大,若是不想醒,那还是难的。”
周步笑着说道:“这不是有要事要处理吗?”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白羽扫了一眼说道:“福王谋反吗?早有听闻了,没想到现在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你那位兄长有什么想法吗?”
“他只说内乱自平,周亭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只是距离我上次见到周亭,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周步仿佛想到了什么,托着腮,低声说道。
“二十年能改变很多事情。那岂不是南和城要大乱,咱们那个便宜儿子怎么办?”
“你就知道惦记儿子。”
“那不也是你儿子,咱们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你想当他的爹妈,他恐怕还不认咱们呢。”
“这小兔崽子敢不认,我就打断他的狗腿。”白羽气呼呼地说道。
周步看着面前的少年,笑容有趣,他岔开话题说道:“我之前曾在皇宫,当时的兄长已经在位,周亭也已经被送往他的驻地养老,但无意间,我倒是听闻了一件事,只是不知真假,你且当做玩笑来听便是。”
白羽看了他一眼,伸手抓过一块糕点,而后吃了起来,示意你可以继续说了。
周步伸手揽过白羽的腰肢,低声说道:“其实在二十年前,就有坊间传闻,先皇本来是将要把皇位传给周亭的,
他的身份很高,而且本来就很是得力,乃是一等一的能人,平心而论,便是连我都觉得,周亭当皇帝实至名归。
我哥那个性子……嗯,太阴沉了。”
白羽点了点爱郎的额头,而后笑着说:“你哥那个脾气,天天都是算计,什么事儿都能给他做成买卖,这样的皇帝,可不是大臣们的心头好,反倒是要避之不及才是。”
“但最后订立继位之人的时候,却不是福王,而是我哥。当时朝野哗然,变成了一桩再复杂不过的悬案,有人说,那是因为先皇看重的并非是才智,而是是否仁厚,兄长与我可以做到兄友弟恭,而福王不能。”
“这么说,倒是不对,你哥看上去不像是个能对你软心肠的狠角色。”
“谁说不是,我哥那人便是如此,可不论什么亲情,到现在皇室之内,他杀死先帝的传闻还时有流传。”
“你怎么认为?”白羽有趣地看了周步一眼。
“怎么说到这事儿去了,我们得绕回来,且说福王的事情,福王回到封地之后,便再也没有迈出河间郡一步,反倒是将河间郡经营成了一块铁板。”
“这也不稀奇,毕竟他曾经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一朝失势,总得为未来筹谋。”
“但近两年他造反的消息已算是喧嚣尘上。这便是症结所在。”周步喝了一口茶,看着面前的少年,眼底仿佛有星星闪过,便不由得笑着说:“这事儿之后,实际上有我哥在推波助澜,是朝廷想要彻底将整个火药桶引爆,以绝后患。”
“这不难猜。”
“难以预料的事情是,周亭这个人的身份,根据我哥曾经和他那个密谍头子之间的谈话,我无意之间探听到了一些,便是关于周亭的,好像周亭已经不是周亭了。”
“什么意思?”
周步笑而不语,白羽却是走上前去,死命地摇晃着他的衣领说道:“你还给我故弄玄虚了?长本事了?”
周步被晃得七荤八素,连忙叫停道:“得得得,爱妃息怒,息怒!”
他被面前的少年放了下来,而后喘了口气说:“这事儿我也知之甚少,更多的不是一些猜测,我哥与那个密谍之间的谈话很是私人,他们交谈的时候,曾说到一句,‘校尉封于河间,乃是权宜之计,权柄握于人手,叫朕不安’。
当时的周亭被封为河间郡王,而我哥却叫他用‘校尉’代替,阿白,你知道的,校尉这可是一个小官儿,周亭可从未接受过这么一个军衔,可偏生我哥用这个词来替代周亭,我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不是周亭秘密听命于我兄长,就是私下折辱于他,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我还有一个猜测,如今想来,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
白羽听得兴起。
周步知道坦白从宽,便一五一十地说道:“也许我哥说的并非是贬低,而是真的校尉替代周亭执掌河间,这一执掌便是二十年,而真正的周亭……很可能就已经死了。
现在坐镇王府的,不是周亭,而是被我哥派去的校尉,这么一来,便说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南方终于入秋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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